第477章 花果山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無妄一愣。
這猴子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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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猴子,什麼叫大唐怎麼樣?你這花果山之主,還能不曉得南贍部洲的事?」
悟空嘿嘿一笑,盤腿就在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靈能核心部件旁坐了下來。
「俺老孫懶散慣了,東遊西盪,這花果山都待不住,南贍部洲更是好些年月沒踏足咯。你就當俺孤陋寡聞,好奇得很。」
「那大唐,比之當年大隋那會兒,如何?百姓的日子,過得可還順心?」
無妄抓起旁邊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氣似乎點燃了他胸中的塊壘。
他重重放下葫蘆,金屬外殼撞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引得旁邊幾個維護弟子縮了縮脖子。
「大唐?」無妄的聲音陡然拔高。
「自然是比那狗日的隋朝好上千百倍!那楊廣,就是個被豬油蒙了心的蠢貨!」
「他爹楊堅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格物之道剛見點起色,百姓剛喘口氣,這敗家子倒好,一登基就恨不得把根給掘了!」
「打壓格物院,驅逐匠師,說什麼『奇技淫巧,壞人心術』?呸!他就是怕!怕百姓懂多了,他那把龍椅就坐不穩!」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年流離失所的慘狀。
「你是沒見著!那會兒餓殍遍野,易子而食都算尋常!格物院成了廢墟,多少有本事的人被逼得走投無路!」
「那狗楊廣,就該千刀萬剮!只恨我那時年紀小,沒趕上提刀去砍了他!」
無妄深吸一口氣,花果山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冷靜了些許。
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下來:「可大唐不一樣!李淵、李世民父子,是明白人!他們知道格物才是活命的根本!誰敢攔,誰就是大唐的敵人!」
「在他們雷霆手段之下,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大族,才算是老實了!格物之風,才算是真正在南贍部洲吹了起來!」
「我無妄,一個野和尚,一雙破草鞋,走遍了大唐的山山水水!從長安到嶺南,從蜀中到東海之濱!」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水晶窗前。窗外,花果山的夜景璀璨如星海墜落人間,建木仙株散發的柔和綠光,映照著他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龐。
「百姓能吃飽了!隔三差五,碗裡能見著油星葷腥了!娃娃們能進格物院讀書了!這,就是格物之道帶來的活路!」
無妄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蹲在地上玩齒輪的孫悟空,那眼神中似乎燃燒著熊熊烈焰,光彩耀人:
「所以,猴子!我們這次來,是來取真經的!取能讓我大唐百姓活得更好的格物真經!我把這些學問,這些道理,這些器物,都學會!都帶回去!」
一股沛然的豪氣從他的身軀里勃發出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對著悟空,也仿佛對著整個花果山宣告: 「你等著看吧,猴子!只要給我們時間,我們就一定能學會!也一定能追上你們!」
他抓起地上的酒葫蘆,高高舉起,對著窗外的璀璨星河,也對著眼前這隻齊天大聖,聲音洪亮,大笑道:
「這格物之都花果山,不會是唯一的聖地!總有一天,我大唐,也會成為這人間獨一無二的格物之國!」
悟空聞言,也是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
「那俺就在這花果山好生等著,等著你們這幫小子把大唐也建成那格物之國!到時候,俺老孫定要去好好瞧瞧!」
「那你就好好等著!」無妄也朗聲大笑,豪氣干雲,「我說到做到!干!」
他仰頭就要灌,窗外卻恰好吹來一陣裹挾著花果山特有草木清香的夜風,遠處隱隱傳來海浪拍岸的潮聲。
就在這風與潮聲交織的剎那,無妄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眼前的金猴,那促狹又帶著點鼓勵的笑容,兩人相對而坐……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狠狠攫住了他!
但不是在這裡,不是在燈火通明的格物院,而是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寒風如刀,捲起漫天雪沫,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
同樣是他,同樣是這樣豪邁又帶著決絕的姿態,對著眼前這隻猴子……許下了什麼承諾? 那承諾沉重如山,但是他卻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猴子……」無妄的聲音有些發飄,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和急迫,他死死盯著悟空。
「我們……之前見過嗎?在……雪地里?」
悟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嘿嘿一笑,盤腿坐正了身子,金睛直視無妄混亂的眼眸:
「差不多,差不多吧。」
「差不多?」無妄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這模糊的回答像一根針,扎得他腦中的迷霧更加翻騰。
「嘿,差不多。」
悟空點點頭,隨手拿起地上一個廢棄的小齒輪,在指尖靈活地轉著圈,然後緩緩開口:
「就在差不多三十三年前,北俱蘆洲,一片能把人骨頭縫都凍裂的鬼地方。你,也對俺說過差不多的話……」
「……你說,你要親自去看看那南贍部洲到底成了什麼鬼樣子,去看看那些被、被戰火蹂躪、被妖魔啃噬的凡人,到底過著怎樣的日子……你要親自去嘗一嘗,什麼叫人間疾苦……」
「轟——!!!」 悟空的話語,每一個字,都狠狠捅進了無妄的記憶深處!
他看到皚皚雪原上,自己與那隻猴子相對而坐。
猴子遞過來一個酒囊,自己接過來,仰頭痛飲…
他看到了無邊的金光,那是掌中佛國!他被囚禁了在其中,心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他看到了……西牛賀洲!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一個女子倒在自己懷裡,胸口插著一柄降魔杵,鮮血染紅了她的紗衣,也染紅了自己的手……
「呃啊——!!!」
無妄發出一聲悶哼,那些塵封的前世記憶湧上心頭,一股足以令金仙膽寒的氣息不受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讓整個靈源樞機院的燈火都猛地一暗!
旁邊幾個維護弟子臉色煞白,連呼吸都停滯了,驚恐萬分地看著那個平日裡不拘小節的無妄大師,大師這是怎麼了?
悟空依舊盤腿坐著,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金睛灼灼,平靜地看著他,仿佛早已預料到這風暴。
「無天佛祖,現在記得了嗎?」
無妄劇烈地喘息著,額角青筋暴跳,冷汗浸透了僧袍。
他緩緩地抬起頭,眼中那毀天滅地的紫黑魔光漸漸褪去,重新被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取代—— 那是歷經萬劫,看破虛妄後的釋然,還有一絲奇異的明悟。
「呵……好你個猴子……」
無妄低聲一笑,彎腰撿起地上的酒葫蘆,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沾上的油污和酒液。
再抬頭時,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疏狂,卻又沉澱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什麼無天,什麼佛祖魔主……前塵舊事,不過大夢一場。」他晃了晃酒葫蘆,對著悟空,也仿佛對著那個雪夜中癲狂的自己說道。
「現在,我只是無妄,一個野和尚罷了。」
他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帶來一種灼熱的真實感。
他抹了把嘴,看著窗外那沐浴在建木仙株柔和光輝下的花果山夜景,眼中倒映著璀璨的燈火,然後轉頭看向悟空,咧嘴一笑,再無半分陰霾。
「猴子,之前,我所對你承諾的,全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