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聖人隕,天地哀
紫霄宮深處。
那縹緲的身影仿佛亘古未動,與混沌融為一體。通天教主跪在冰冷的宮階之下,聲音帶著壓抑了億萬年的不甘與決絕:
「師尊!弟子通天……懇請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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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迴蕩,撞在冰冷的混沌石壁上,激起一片微弱的漣漪,旋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吞噬。
時間,仿佛在這混沌道場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那縹緲的身影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天道既定之事,無法改變,通天,你還不明白嗎?」
鴻鈞的聲音空洞而漠然,如同天道法則本身在低語,「千年前的封神大劫,你若能聽為師一言,明進退,知順逆,你那截教……又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錐子,狠狠鑿在通天的心上。
截教覆滅!
這四個字,是他心中永恆的傷疤!
大弟子多寶,天資縱橫,本是他衣缽傳人,卻被准提、接引聯手算計,強渡西方,坐上了那靈山大雄寶殿的蓮台,成了什麼「多寶如來」! 龜靈聖母,性情剛烈,竟被那卑劣的蚊道人吸乾了本源血肉,連真靈都徹底湮滅,真正意義上的形神俱滅!
金靈聖母、趙公明、三霄仙子……一個個驚才絕艷的弟子,或戰死沙場,血染碧空;
或被強行送上封神榜,看似受享人間香火,位列仙班,實則道途斷絕,神魂受困於天庭神位,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還有那三千紅塵客,萬仙來朝的根基,被接引道人一網打盡,裹挾西去,化作了佛門的羅漢、金剛、護法……
曾經萬仙來朝,氣運鼎盛,連天道都要側目的截教,就這樣在他眼前轟然倒塌,煙消雲散。
這一切的源頭,皆因他這位教主的……「一步錯,步步錯」?
是錯信了那虛偽的「三教共簽榜」?是錯估了四聖聯手之威?還是錯在……他截教「有教無類,截取一線生機」的大道,本就為這所謂定數所不容?
不!通天心中驟然燃起一股逆火。
他截教的教義,便是截取那遁去的一線生機!便是為萬物爭那一線超脫之機!
他錯不在教義,錯在……不夠強!錯在未能真正截斷那所謂的天道定數!
如今,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上,在這洪荒天地間,或許唯一還能算作他截教弟子、繼承了他截教那份「截」之精神的,便只有那個剛剛在五行山下,悍然收盡六根、證得大羅巔峰的猴子——孫悟空了!
念及此,通天變得更加堅定。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兩道開鋒的利劍,穿透朦朧的混沌,直視著鴻鈞那虛幻的身影: 「師尊!正因為弟子明白!正因為弟子親身經歷了這『定數』帶來的萬劫不復!弟子才更要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決然道,「我截教的教義,便是截取那遁去的一!便是對抗這不公的天數!縱使身死道消,萬劫不復,亦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鴻鈞的聲音依舊淡漠,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縱是這……聖位,你也不惜?」
聖位!
鴻蒙紫氣,天道認可,歷無量量劫而不磨!這是洪荒億萬萬生靈夢寐以求的終極!是超脫一切、俯瞰眾生的無上尊榮!是力量的頂點,是不朽的象徵!
失去聖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棋手重新淪為棋子,甚至……連棋子都不如!
意味著失去那萬劫不磨的依憑,面對未來的無量量劫,生死難料!意味著……他通天教主,這位曾經的上清靈寶天尊,將徹底失去與諸聖博弈的資格!
一瞬間,封神大劫中弟子們隕落時絕望的眼神、被囚禁於此億萬年的孤寂、以及那看似永恆的聖人榮光……種種畫面在通天眼前飛速閃過。
他沉默了。
這沉默仿佛比之前的死寂更加沉重。紫霄宮中,只有那無形的混沌氣流在無聲涌動。
鴻鈞的身影靜靜懸浮,似乎在等待一個註定到來的答案。
良久。 通天眼中的掙扎、痛苦、不甘……種種複雜情緒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看著鴻鈞,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笑意。
「這尊聖位,當初,是我立教,得天道認可,借那鴻蒙紫氣而成。」
「如今……」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紫霄宮,看到了那早已不存在的金鰲島碧游宮,看到了那些消散在天地間的弟子身影。
「截教既已名存實亡,弟子凋零殆盡,道統不存……那這因教而得的聖位,失去……又何妨?!」
「弟子通天,願舍此聖位!」
聲音落下的剎那,整個紫霄宮似乎都為之凝固。
鴻鈞那縹緲的身影,似乎也輕輕波動了一下。又是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帶著萬古的疲憊:
「也罷。」
話音未落,鴻鈞道祖只是輕輕一拂袖。
一道流光無聲無息地自混沌深處飛出,輕飄飄地落在了通天跪倒的身前。流光散去,顯露出一個樣式古樸、非金非玉的盒子。
盒子自動開啟,其中靜靜地躺著一顆丹藥。
它只有龍眼大小,色澤灰暗,表面粗糙,毫無光澤,甚至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靈氣或道韻波動。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像是一顆被隨意搓揉出來的泥丸,又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頑石,與這神聖的紫霄宮、與那至高無上的聖位,形成了刺眼到極致的反差。
「師尊,這是……?」通天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鴻鈞那縹緲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化聖丹。」
化聖丹!
並非助人成聖的無上神丹,其名昭示其意——化解聖位之丹!
「吃下它,你的聖人之能將被掩蓋,權柄重歸於天道。」
「從此之後,你將不再是混元大羅金仙,你,可曾想好了?」
「想好了!」通天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遲疑。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緊緊盯著鴻鈞虛幻的身影,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只要弟子服下此丹,是否……就可以離開這紫霄宮?」
鴻鈞的身影在混沌中微微波動了一下,沉默片刻,緩緩頷首:
「可。」 「弟子……明白了!」
話音未落,通天猛地抬手,那顆灰撲撲的「化聖丹」便被他毫不猶豫地攝入口中!
幾乎就在丹藥入喉的瞬間,通天感覺自己的「存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強行撕裂、剝奪!
那是一種……塌陷的感覺。
曾經,他是天道之下最頂尖的存在之一。
他的意念便是法則的延伸,他的目光可以穿透諸天萬界,洞察時光長河。
他萬劫不磨,不朽不滅,立於洪荒之巔,俯瞰眾生輪迴,那是聖人的權柄,是鴻蒙紫氣賦予的、與天道共鳴的無上榮光。
然而此刻,這股維繫了他億萬年的連接,被一股源自天道本源的力量硬生生地切斷了!
通天忍不住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感,以及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湧上這位曾經聖人的心頭!
那是失去永恆依仗後,對「死亡」和「消亡」最原始的敬畏!
與此同時,整個洪荒三界,天地劇變! 沒有成聖時普天同慶的萬里霞光,沒有地涌金蓮、仙樂齊鳴的祥瑞。相反,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到極致的灰暗,毫無徵兆地籠罩了整個天地!
天空濛上了一層鉛灰色的薄紗,陽光變得蒼白無力,失去了往日的溫暖與生機。河流山川仿佛失去了靈韻,草木無精打采,連風都似乎變得滯澀起來。
凡間的生靈,無論是懵懂的野獸還是智慧的人類,都感到心頭一陣莫名地發堵,仿佛失去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空洞感和不安感瀰漫開來。
無數修士在洞府中驚醒,茫然四顧,只覺心緒不寧,道心蒙塵,卻完全不知緣由。
唯有那些真正站在洪荒巔峰的存在,那些同樣寄託元神於天道的聖人們,在這一刻,心神俱震,駭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