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鷹愁澗
須彌山,西方極樂之樞,八寶功德池畔蓮華搖曳,梵音陣陣。
端坐蓮台的准提、接引二聖,面上寶相莊嚴,心中卻因觀音攜緊箍咒離去而稍定。
那金箍暗藏聖人所下禁制,一旦落肉生根,縱使那猢猻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終將成為佛門掌中馴服的鬥戰勝佛,乖乖走完西行,獻上那潑天補天功德。
然而,就在二聖收攝心神,欲於這清淨極樂中入定推演西行氣運之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悸毫無徵兆地襲來。
仿佛平靜的八功德池水驟然沸騰,又似穩固的須彌山根基微微動搖。
「嗯?」准提聖人眉頭微蹙,掐指推演,指尖佛光流轉,卻只覺一片混沌迷濛,天機竟被劫氣攪得更甚。
接引道人那萬年古井無波的枯寂面容上也掠過一絲波瀾,他座下蓮台光華微暗,一片菩提葉無聲飄落,顯出幾分寂寥。
「師兄,此心緒不寧……從何而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聖心通明,萬法不侵,此等悸動,絕非無因。
准提目光穿透重重空間,仿佛看到了五行山崩裂後孫悟空那桀驁的身影,又憶起紫霄宮中那道決絕脫離的青光。
「莫非……是那猴子?還是……」他聲音漸冷,帶著一絲疑慮與驚怒。
「是通天?那瘋子自斬聖位脫出樊籠,莫非竟真敢不顧一切,逆天而行,插手西行,壞我佛門大計?!」 通天教主昔年封神之戰中欲重煉地風水火的瘋狂之舉,至今想來仍令人心有餘悸。
一個失去聖位卻更無顧忌的通天,加上一個本就無法無天、如今修為又詭異地暴漲至大羅巔峰的石猴……
這變數,太大了!
一念及此,二聖再也無法安心入定。
什麼劫氣沾染,什麼天道反噬,此刻都顧不得了!佛門大興在此一舉,容不得半點閃失!
「看!」
准提低喝一聲,與接引同時運轉聖人偉力。
兩道浩瀚無垠、蘊含無上智慧與威能的聖念瞬間穿透了瀰漫的劫氣迷霧,無視了空間距離,如同兩道無形的、至高無上的目光,投向了南贍部洲那崎嶇的西行路上。
視線所及,只見那猢猻正小心翼翼地牽著白馬,護著那東土來的俊秀和尚,行走在一處險峻的懸崖小徑之上。白馬步履穩健,三藏面色雖有些緊張卻無大礙。
孫悟空……他就在那裡。
看到兩人無恙,仍在西行路上,准提、接引心中緊繃的弦稍微一松。看來那通天尚未直接出手,或者……尚未找到機會?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掃過孫悟空的額頭時—— 空空如也!
那本該在唐三藏「勸誘」下戴上的、閃爍著冰冷佛禁光澤的緊箍咒,竟不見蹤影!
只有那桀驁不馴的金色毛髮,在風中肆意飛揚,仿佛無聲的嘲諷!
「緊箍……未戴!」接引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
觀音親自化身送去,唐三藏竟未能,或者說……竟未曾戴上?這怎麼可能?那凡僧焉敢違背菩薩法旨?那猴子又如何識破其中玄機?
准提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仿佛須彌山頂驟然凝聚的烏雲。
計劃已然出現了巨大的偏差!那猢猻不僅修為詭異地恢復並突破,竟連這專門為其準備的第一道枷鎖都掙脫了!
一股被算計、被挑釁的怒火,混合著對未知變數的深深忌憚,在兩位聖人心中翻騰。通天那瘋子的影子,在他們心頭愈發清晰。
除了他,還有誰能給那猴子如此底氣,識破這聖人所設之局?
「變數已成……」准提的聲音冰冷,再無半分之前的篤定,「雖仍在路上,然此猴……已非掌中之物。通天……好手段!」
劫氣如潮,翻湧不息,遮蔽著更多真相。
二聖的聖念在那師徒二人身上逡巡良久,試圖找出蛛絲馬跡,卻只看到孫悟空偶爾回頭與三藏說話時,眼中那似乎更加明亮的火焰。 最終,兩道恢弘的聖念帶著沉重與冰冷的審視,如同退潮的佛光,緩緩地從那西行路上的師徒二人身上收了回去。
須彌山巔,只餘下八寶功德池水無聲的流淌,
以及蓮台上,兩位聖人眼中那化不開的陰霾。
西行之路,自此真正蒙上了一層連聖人也無法完全看透的陰影。
目光收回,重回眼前的極樂世界。
八寶功德池水依舊澄澈,映照著蓮台上兩位聖人略顯陰鬱的面容。
那瀰漫的劫氣雖被聖境隔絕,但方才強行窺探帶來的無形侵蝕,卻如同附骨之疽,在聖心深處留下絲絲煩惡。
准提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仿佛引動了須彌山的風,讓池邊的菩提葉又簌簌落下幾片。
「緊箍咒……竟未能戴上。」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不解,「那猢猻……那唐三藏……究竟是如何……」
接引道人緩緩抬起眼帘,眸中枯寂的佛光流轉,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師兄,稍安勿躁。那緊箍,終究不過是一層外顯的『保險』。其內里蘊含的佛禁枷鎖雖強,但真正的關鍵,在於那猴子是否踏在這西行路上,是否仍在劫中。」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蓮台,仿佛再次投向那遙遠的人間:「 如今,他師徒二人仍在西行路上,步履未曾停歇。這,便是根本。只要根未動,些許枝節偏離,尚在可控之內。」
「那猢猻再桀驁,只要他護著唐僧一日,便是在為我佛門積累一日的氣運,離那最終的『正果』便近了一步。」
「待到靈山腳下,功德顯現,自有萬千法度收束於他。屆時,區區一道緊箍,戴與不戴,又有何分別?」
准提聞言,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接引所言,正是天道大勢的根本。
西遊量劫,佛門大興,乃是天道欽定。只要取經人還在路上,只要那承載補天功德的石猴還在劫數之中,最終的結果便不會改變。
過程中的變數,或許會帶來麻煩,或許會讓收割的過程不那麼「完美」,但結局……已然註定。
「師弟所言,甚是有理。」
准提點了點頭,眼中的陰霾散去幾分,恢復了古井般的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下,隱藏著更深的警惕與算計。
「是吾著相了。此猴既已是變數,便更需我等暗中多加引導,確保其最終為我佛門所用。通天……哼,且看他能攪動幾分風雲!」
兩人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中重新凝聚的堅定。方才強行窺探西行路,引動的劫氣已然開始侵蝕聖體,雖不致命,卻也需要靜心驅除。
「劫氣纏身,需得淨化一番。」接引閉上眼睛,周身泛起柔和卻堅韌的佛光,開始驅逐那無形的污穢。
「善。」准提亦不再言語,收斂心神,寶相重新變得莊嚴,座下蓮台光華流轉,將那絲絲縷縷纏繞而來的劫氣緩緩煉化、剝離。 須彌山巔,再次陷入一片莊嚴而寂靜的梵唱之中,唯有那八寶功德池水,無聲地流淌著,映照著兩位聖人心中那抹揮之不去的陰影。
…
鷹愁澗。
在孫悟空的小心攙扶下,三藏終於有驚無險地踏過了懸崖小道,雙腳重新踏上略微寬闊些的山道,三藏只覺得腿腳發軟,後背的袈裟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層。
他扶著旁邊冰冷的岩石,大口喘著氣,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
只見來路蜿蜒如腸,深谷幽邃不見底,雲霧繚繞其間,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前方,依舊是連綿不絕的陡峭山峰,怪石嶙峋,荊棘叢生,路徑在嶙峋山石間時隱時現,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
「阿彌陀佛……」三藏臉色發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悟空,這前方儘是懸崖峭壁,險峻非常,人馬如何得行?這白馬……怕是再受不得驚嚇了。」
他心疼地看著身旁的白馬,只見它四蹄微微打顫,鼻息粗重,顯然剛才那段險路也讓它受驚不小。
孫悟空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金睛火眼掃視著四周,聞言回頭,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師父放心!這鷹愁澗嘛,名字聽著嚇人,路是險了些,但有俺老孫在,保管您和這白馬平平安安,一根毫毛都少不了!過得,過得!」 話雖如此,三藏看著前方那幾乎垂直向上的陡峭山壁和下方深不見底的澗水,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擺擺手,聲音帶著疲憊:「悟空,且……且先歇息片刻吧。為師……有些力乏了。也讓這白馬緩口氣,飲些澗水。」
「要得,要得!」孫悟空痛快地應道,一個筋斗翻下來,動作輕盈地將三藏扶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上坐好。
他又牽過白馬,讓它到澗邊一處水流平緩處飲水歇息。
就在這時,孫悟空眼中金芒一閃,臉上露出了由衷的喜色,在心底歡快地叫道:
「大哥!你回來了!消失了這麼久,俺還以為你被哪個不長眼的又給壓到五行山下去了哩!」
【嘿!你這沒良心的猢猻!】悟空那熟悉又帶著戲謔的聲音立刻在孫悟空腦海中響起。
【剛幫你扛了五行山的折磨,又替你擋了佛門的算計,轉頭就編排俺?俺老孫縱橫諸天,哪個山敢壓我?】
孫悟空嘿嘿直樂,撓了撓頭,趕緊追問正事:「嘿嘿,開個玩笑嘛!大哥,快說說,你這一趟到底幹啥去了?可是看出什麼門道了?這三藏的元神……真有什麼古怪不成?」
他心中充滿了好奇,能讓大哥如此鄭重其事去探查的,絕非小事。
悟空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古怪?嘿嘿,何止是古怪!簡直是潑天的大事!這和尚身上的水……深得很吶!】
孫悟空的心立刻提了起來,金睛灼灼:「大哥!別賣關子,快說說!」 【急什麼!這天大的事兒,說來話長。不過嘛……眼下有件更『熱鬧』的事兒要來了。喏,先把這個客人招呼好了再說!】
孫悟空一愣:「客人?什麼客……」
話音未落!
「嗷吼——!!!」
一道震耳欲聾的龍吟之聲,猛然從下方深不見底的鷹愁澗中炸響!
那聲音穿金裂石,帶著恐怖的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個山澗!
澗水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激起滔天濁浪!山崖上的碎石簌簌滾落,連那飲水的白馬都驚得人立而起,發出恐懼的嘶鳴!
三藏法師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龍吟嚇得魂飛天外,臉色慘白如紙,直接從石頭上滑落下來,癱軟在地,口中連佛號都念不出來了!
孫悟空眼中瞬間爆發出璀璨的金光,如意金箍棒已然握在手中,他一步踏前,將三藏護在身後,目光如電般射向那翻騰咆哮的澗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