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金蟬拜師
東海之上,此前還是荒涼破敗的金鰲島,此刻竟透出幾分迥異於往昔的生氣。
雖然仙宮瓊閣的廢墟依然觸目驚心,但原本肆意瘋長的雜草灌木已被清理大半,倒塌的巨柱斷壁也被歸置到一旁,空出的地方,一座極為簡陋卻整潔的小院已初具雛形。
院內更是簡單,僅幾塊打磨過的青石充作桌椅,一個蒲草編織的蒲團置於中央。
此刻,通天教主正盤坐於蒲團之上,面色平靜,雙目緊閉,周身氣息內斂,幾近於無,仿佛一個凡俗的隱士。
然而,與這平和表象截然相反的,是他體內正奔涌不息、如大江大河般沖刷著道基的法力洪流!
那異界悟空所授的無名功法,玄奧得令他心驚。
身為曾經的聖人,他本以為自身法力早已臻至洪荒生靈所能達到的極致,無論是靈氣的吞吐轉化,還是道法的精微操控,都堪稱登峰造極。
可這功法,竟能讓他停滯億萬年的法力底蘊,再次精純、凝練,甚至隱隱觸摸到了更高層次的壁壘!
法力流轉間,每一個周天都帶來一絲微不可察卻又真實不虛的進步。
這種久違的、突破自身界限的體驗,讓通天沉寂許久的心湖也泛起了波瀾。
尤其是功法後續篇章中,那些關於「能量本質」、「逆轉」與「融合」的晦澀闡述,雖尚未能盡數參悟,卻已讓他看到了迥異於鴻蒙紫氣的證道曙光。
「無需寄託天道,自證混元……」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盪起巨大的漣漪。
念頭通達之下,體內法力運轉愈發順暢圓融,隱隱竟有大道和鳴之音在筋骨血肉間迴蕩。
通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道微小的青色劍氣,盤旋片刻才悄然消散。
他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卻又瞬間歸於深邃的平靜。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活力與那重新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焰,通天踱步到院中。
他挽起寬大的青色道袍袖子,露出精悍的手臂,準備繼續拾掇這片承載了太多輝煌與悲涼的故土,仿佛在親手拂去壓在心頭千年的塵埃。
就在這時,他身旁的空間毫無徵兆地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喲,這地方收拾得挺利索嘛!自己動手修了個小院兒?不錯,不錯,有點世外桃源的意思了!」
一個熟悉又帶著戲謔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金鰲島的寧靜。
通天渾身劇震!
以他此刻的修為,雖非聖人,但神念籠罩之下,便是大羅金仙靠近也休想瞞過他的感知!可這聲音,竟像是憑空出現在他身側咫尺之地!
他猛地轉頭,凌厲如劍的目光瞬間鎖定發聲之人。 只見一金一灰兩道身影,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立在他簡陋的小院之中!
左邊那位,一身金毛,火眼金睛,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不是那異界而來的孫悟空還能有誰?
而右邊那人,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身著素雅長衫,氣質脫俗,眼神中帶著幾分初獲新生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後的銳利與決絕。
此人身上的氣息,對通天而言既陌生又隱隱帶著一絲極其遙遠、幾乎被遺忘的凶戾烙印……
來人,正是悟空與剛剛擺脫了佛門束縛、重塑己身的金蟬子!
「悟空?你什麼時候過來的?」通天看著突然出現在簡陋小院中的兩人,眉頭微蹙,尤其是目光在金蟬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悟空笑著擺了擺手,渾不在意地說道:「一點兒小手段罷了。俺老孫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趟來,還是給你帶幫手來的。」
「幫手?」通天的目光再次落到金蟬子身上,眉頭皺得更深了。
此人氣息古怪,似佛非佛,似人非人,他實在想不出悟空從哪裡找來這麼一位。
「此人是誰?」
悟空嘿嘿一笑,拍了拍金蟬子的肩膀,直接道:「金蟬子!」
「金蟬子!?」通天眼中精光爆射,語氣難掩驚愕。 金蟬子?那不就是准提老兒處心積慮安排好的、承載人族氣運、與孫悟空相輔相成的關鍵棋子——取經人唐三藏的前身?!
這猴子的膽子簡直潑天了!竟敢把佛門如此重要的「工具」直接拐帶到這荒僻的金鰲島來?他就不怕立刻引來聖人的雷霆之怒?
似乎看穿了通天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悟空渾不在意地解釋道:
「嗐,教主莫驚。此金蟬子非彼金蟬子也!那騎著白馬、細皮嫩肉的唐三藏和尚,此刻還好好地在西行路上哩!」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俺老孫不過是來了手金蟬脫殼,現在嘛,這位金蟬子老兄,和那西行路上的三藏和尚,算是各論各的,互不相干了。」
通天是何等人物,瞬間便明白了悟空的手段何其驚人,竟能於無形中剝離六翅金蟬的本源凶性與佛門枷鎖,重塑其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撼,目光重新審視眼前這氣息純淨、眼神複雜卻透著一股解脫後新生的青年僧人。
他沉聲問道:「你帶他來此,所為何事?」
悟空用手肘碰了碰還有些發愣的金蟬子,笑道:「老兄,路俺給你帶到了,這金鰲島的大門你也進了。俺可不是你師父,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金蟬子這才從巨大的衝擊中徹底回過神來。
眼前這位,可是曾經一劍光寒十九洲、敢以一教之力硬撼四聖的截教之主,通天教主!
雖然此刻他身上那浩瀚如天道般的聖威已然消失,但那股源於骨子裡的孤高與鋒芒,依舊讓金蟬子心神震顫。 他萬萬沒想到,悟空口中的「幫手」,竟是這位傳說中的存在!更沒想到,這位被道祖囚於紫霄宮的無上存在,竟會出現在這荒涼的金鰲島廢墟之上院……
聽到悟空的話,金蟬子一個激靈,猛地收斂心神,毫不猶豫地對著通天深深拜了下去,姿態恭謹而懇切:
「弟子金蟬子,拜見教主!弟子蒙大聖再造之恩,得以擺脫佛門桎梏,然前路茫茫,仇怨在心。懇請教主收留,授我大道!」
「弟子願追隨教主左右,共抗佛門,縱使身死道消,亦無怨無悔!」
通天:「……」
他看著拜伏在地的金蟬子,眼神複雜。
收徒?如今的他,自身尚在道途上摸索前行,聖位跌落,截教煙消雲散,連這金鰲島都只剩斷壁殘垣。
他早已無心也無力再開宗立派,廣收門徒了。
正當通天準備開口婉拒時,旁邊的悟空又嬉笑著插話了:
「哎呀呀,教主,您老人家別急著關門嘛!您截教當年不是號稱『有教無類,萬仙來朝』嗎?連濕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輩都收得,如今收個乾乾淨淨、一心向道的金蟬子怎麼了?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點促狹,「您瞧瞧這金鰲島,荒草都半人高了,廢墟堆得跟山似的,就您一個人,拾掇起來多累啊!收他當個記名弟子,平日裡打掃打掃庭院,打理打理花草。」
「順便呢,您心情好了就指點他兩下子,把他練得結實點。等哪天時機到了,讓他去靈山腳下跟那群禿驢自爆,替您老人家出出氣,這不也挺好?」 金蟬子聽得嘴角一陣抽搐:「……」
自爆?這位大聖說話還真是……
通天也被悟空這「直白」的建議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看向金蟬子的目光,卻多了一絲考量。
此人能得悟空如此費心「撈出來」,又甘願捨棄凶蟬本命神通換取自由,其心性絕非常人。
眼下他這金鰲島,確實孤寂了些,有個能說話、能跑腿、身上還帶著與佛門深仇大恨的人……似乎也並非不可接受。
沉默片刻,通天終於緩緩開口:「也罷。此地荒蕪,百廢待興,也確實缺個打理照應的人手。你……便暫且留下吧。」
金蟬子聞言,心中大喜,他再次重重叩首:「弟子金蟬子,拜謝教主收留之恩!弟子定當盡心竭力,侍奉左右!」
悟空見狀,嘻嘻一笑,拍了拍手:「得!事兒辦妥了!一個願收,一個願留,皆大歡喜!那俺老孫就先告辭了。」
說著,他身形便欲化作金光消散。
「大聖且慢!」金蟬子急忙出聲喊住他。
悟空身形一頓,回頭挑眉:「還有啥事兒?」 金蟬子看著眼前這位將自己從無盡深淵中拉出來的猴王,眼神複雜,問出了那個縈繞心頭的問題:
「大聖……為何如此助我?你我素昧平生……」
悟空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笑道:
「為啥?嘿,這還用問?只要能看到那幫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的禿驢吃癟、麻煩纏身、計劃被打亂,俺老孫心裡就痛快!能給他們添堵的事兒,俺都樂意做!走了!」
話音未落,金光一閃,悟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那灑脫不羈的笑聲仿佛還在簡陋的小院中迴蕩。
「給佛門添麻煩……這猴子,當真是……性情中人,灑脫不羈。」
通天望著悟空消失的方向,失笑搖頭,眼中卻流露出一絲欣賞。仿佛悟空那純粹「找樂子」的心態,反而觸動了他心中某些沉寂已久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恭敬侍立在一旁的金蟬子,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好了,閒話休提。既然留下,便非客。此地尚無茶水待客,先隨我一起,將這院前院後的荒草碎石,清理一番吧。」
「是,教主!」金蟬子精神一振,聲音洪亮,再無半分迷茫。
他俯身拾起一塊散落的青石,指尖觸及那冰涼粗糙的觸感,心中湧起的卻是一股久違的、腳踏實地的安定與力量。
新的開始,就在這片承載著截教最後榮光與悲愴的廢墟之上,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