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黃風嶺之禍
黃風嶺,八百里,曾是關外富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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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鼠患憑空起,烏煙瘴氣渺人跡。
土山荒嶺,夾雜著稀疏林木,崖澗草木凋敗,風一起,便是黃沙漫漫,遮天蔽日,吹得人睜不開眼,口鼻皆塞。
一直生活在大唐錦繡繁華地的三藏,何曾見過此等荒涼險惡的景象?
望著眼前連綿不絕的土黃色山嶺,感受著那風中裹挾的腥燥與塵土氣,心中惴惴,勒住龍馬韁繩,問道:
「悟空,這就是此前那歇腳戶人家所說的,妖精盤踞的黃風嶺了吧?」
孫悟空一手搭在額前,火眼金睛穿透那滾滾黃塵,將山勢里外看了個通透,咧嘴道:
「是這兒,是這兒!師父好眼力!這風裡都帶著股子妖腥味兒哩!」
三藏無言,只得繼續前進。
策馬行來,只見道旁山溝里,不時可見森森白骨半掩黃沙,有獸骨,更有那觸目驚心的人骨,或零落散亂,或堆疊成丘,無聲訴說著此地吞噬生靈的過往。
路過一處依山而建的殘破村落,三藏見日頭已高,人困馬乏,想著尋戶人家討碗水喝,稍作歇息。
誰知進了村,卻見屋舍傾頹,門戶洞開,院中雜草叢生,灶台冰冷積灰,竟是一個人影也無,死寂得如同鬼域。 只有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怪響,更添幾分淒涼。
望著眼前連綿不絕的土黃色山嶺,感受著那風中裹挾的腥燥與塵土氣,再回想一路所見白骨荒村,三藏心中沉甸甸的,充滿了對生靈塗炭的悲憫與對前路的憂慮。
他勒住龍馬韁繩,問道:「悟空,為何不見得些村民?」
孫悟空看得通透,說道:「還能是啥?這黃風嶺的百姓,多半都進了盤踞在這裡妖魔的口中。」
正說話間,忽聞得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憑空捲起,比剛才猛烈了何止十倍!這風來得邪性,端得是一陣無常——
崖前那本就稀疏的檜柏顆顆倒伏,澗下殘存的松篁葉葉凋零。
風裡裹挾著砂礫石塊,打在身上「噼啪」作響,力道驚人!播土揚塵,沙迸迸如雨;翻江攪海,浪濤濤似怒!整個天地仿佛都被這黃風攪成了一鍋混沌的泥湯。
「哎呦喂!」
挑著沉重擔子的豬八戒首當其衝,被這突如其來的惡風吹得腳下踉蹌,肥胖的身軀像個陀螺似的滴溜溜打轉。
擔子上的行李晃蕩著幾乎要飛出去。若不是旁邊牽馬的敖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帶,這呆子怕是要被風卷著滾下山崖去。
「師父!大師兄!二師兄!」八戒死死抱住旁邊一塊半人高的頑石,臉被風吹得變了形,豬鬃倒豎,聲音都變了調。
「好大的妖風!邪門!忒邪門了!咱避一避,趕緊避一避吧!再吹下去,老豬我這兩百來斤怕是要交代在這兒,做那風乾臘肉了!」 孫悟空一手叉腰,穩穩立在狂風之中,衣袂獵獵作響,那虎皮裙卻紋絲不動,看著八戒的狼狽相,不由得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這呆子!空長這麼大個塊頭,一身膘怕是白長了,連陣風也扛不住?忒也丟人!白瞎了你那天蓬元帥的威名!」
八戒被風吹得睜不開眼,死死抱著石頭,嘴裡兀自不服輸地嚷嚷:
「哥啊!猴哥!你不曾聞得『避色如避仇,避風如避箭』哩!這風邪乎,帶著煞氣,刮骨鋼刀似的!咱躲一躲,也不虧人!師父您說是不是啊?」
敖烈一手緊握銀槍穩住身形,一手還拽著八戒的腰帶,這幾個月相處下來,八戒雖然憊懶,但插科打諢倒也給這漫長的西行路添了些許生氣,連一向嚴肅的三藏偶爾也被他逗得無可奈何。
雖未被吹動,但他面色也凝重起來。這風,確實透著古怪的妖力。
三藏坐在龍馬上,雖有敖烈暗中以龍氣護持,仍被這狂風颳得東搖西晃,心驚膽戰。看八戒被風吹得著實可憐,臉都白了,便開口道:
「悟空,這風來得兇惡,恐非善地。八戒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不如且尋個避風之處,暫歇片刻,待風勢稍緩再行?」
孫悟空見師父開口,這才收起戲謔,點點頭道:
「行吧行吧,師父都發話了。呆子,前頭瞅著有個背風的山坳,趕緊帶路!再磨蹭,你這身膘真要吹沒了!」
八戒聞言如蒙大赦,喜道:「誒!好嘞猴哥!」他努力從石頭後探出頭,眯著小眼四處張望,想找個能藏身的所在。
就在他扭動肥胖身軀,費勁地指向左前方一處亂石堆疊、看似能避風的凹地時—— 嗷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從那呼嘯的惡風深處炸響!
緊接著,狂風驟然旋轉收束,化作一道黃褐色的風柱!
風柱之中,腥風撲面,一道帶著濃烈血腥氣的斑斕身影,從那風柱核心處猛撲了出來!
那赫然是一隻獠牙外露、雙目赤紅、周身纏繞著詭異黃風的斑斕猛虎!
其目標,赫然便是那騎在龍馬之上、毫無防備的三藏法師!
這猛虎一撲出來,就帶著一股血腥煞氣,在它周身翻滾的惡風中,竟隱隱浮現出幾張扭曲痛苦、哀嚎無聲的慘白人臉——那是被它吞噬、囚禁的倀鬼!
也不知這孽畜盤踞黃風嶺這些年,究竟害了多少過往行人的性命!
三藏何曾見過如此凶煞之物?那撲面而來的腥風和倀鬼的哀嚎,瞬間將他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僵硬,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血盆大口帶著惡臭朝自己噬來!
「師父小心!」敖烈反應極快,一把將三藏從龍馬背上扯下,護在身後,手中龍槍已然亮起寒芒!
但他也感受到了那猛虎身上散發的、遠超尋常大妖的凶戾氣息,竟隱隱觸摸到了金仙的門檻!
就連八戒也是一驚,手中釘耙下意識地握緊,失聲叫道: 「我的娘咧!這犄角旮旯的破山頭,竟然藏著個快摸到金仙門檻的虎妖?這黃風嶺都這麼橫?」
然而,八戒的驚呼剛落——
「聒噪!」
一聲叱喝響起,只見擋在三藏和敖烈身前的孫悟空,連頭都沒完全轉過來,只是隨手將金箍棒向後一遞!那動作看似漫不經心,如同驅趕蒼蠅。
但在那斑斕猛虎的眼中,這根被隨意遞出的棒子,卻在它暴戾的瞳孔里瞬間變得頂天立地!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怖威壓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它所有的凶性!那是大羅金仙的絕對碾壓!
它想躲,想逃,但身體和神魂仿佛都被那無形的「勢」釘在了原地,連恐懼的念頭都來不及完全升起!
砰!
那氣勢洶洶、煞氣滔天的虎先鋒,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一聲,紅的白的混雜著碎骨皮毛,被狂風吹散,只餘下後半截殘軀抽搐著倒在地上,迅速被風沙掩蓋。那
幾隻倀鬼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尖嘯,化作青煙消散於風中。
三藏被敖烈扶著,這才猛地回過魂來,臉色慘白,大口喘著氣,看著那瞬間斃命的猛虎殘骸,心有餘悸地合十念道: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悟空,這老虎…這妖怪…」 孫悟空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金箍棒在肩頭隨意一扛,咧嘴笑道:
「師父受驚了。不過是個不開眼的小妖,仗著幾分道行就敢逞凶,不足掛齒。」
他目光掃過虎妖殘軀,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冷意——這虎妖身上,有股淡淡的佛門香火氣!
「行了,風也停了,妖也除了,」孫悟空用棒子輕輕一杵還處于震驚狀態的八戒。
「呆子,發什麼愣?還不挑起擔子,繼續趕路!」
八戒被杵得一激靈,看著孫悟空那輕鬆寫意卻又深不可測的樣子,心裡那點小九九徹底熄了火,連忙點頭如搗蒜:
「走!這就走!大師兄神威!嘿嘿,神威!」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重新挑起擔子,一邊暗自咂舌:這猴子被壓了五百年,怎地出來之後更凶了?剛才那一棍…太乙金仙都得死透透的!他到底什麼境界了?
此刻,隱匿於更高空、與山風幾乎融為一體的黃風怪,那黃毛貂鼠精,此刻卻是在自己的妖風之中瑟瑟發抖,又驚又怒!
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愛將虎先鋒,修為已至天仙巔峰,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踏入金仙,加上天賦異稟的倀鬼神通,在這八百里黃風嶺也算是一方豪強。
本想著派它出去,一來試試這取經人的深淺,二來若能擒了那唐僧,自然是大功一件,在靈吉菩薩面前也有面子。 可萬萬沒想到!
那猴子!那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孫悟空!竟然……竟然如此恐怖!
僅僅一棍子,他倚重的心腹大將,,就那麼像只臭蟲一樣被碾碎了!
那棍子上傳來的、讓他這大妖都感到心悸的威壓,絕對是大羅金仙級別的力量!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黃風怪心中狂吼,「他被壓了五百年!五行山日夜消磨!他怎麼可能還有大羅金仙的修為?!甚至……更強?!」
他偷食琉璃盞清油是真,但背後有靈吉菩薩授意,讓他盤踞此地等候取經人也是真。
如今這猴子實力遠超預計,這「分一杯羹」的任務,瞬間變得兇險無比!
他心中劇烈掙扎:是硬著頭皮上,施展看家本領「三昧神風」賭一把?還是乾脆認慫,躲起來當沒看見?可靈吉菩薩那邊…如何交代?
就在他猶豫不決、驚懼交加之時——
下方山道上,那扛著金箍棒、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孫悟空,似乎不經意地抬了下頭。
那目光隔著重重風沙與空間,仿佛兩道無形的利箭,刺破了黃風怪隱匿的妖風,似笑非笑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間,黃風怪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那雙金睛給攥住了!渾身的黃毛猛地炸起!一股寒意從尾巴尖直衝天靈蓋! 他!他發現了!他早就發現我了!
「嘶——!」
黃風怪倒吸一口口冷氣,再也顧不得什麼任務、什麼菩薩了!這猴子太邪門!太可怕,他只想立刻逃回自己的黃風洞深處!
但孫悟空那似笑非笑的一瞥,如同無形的枷鎖,讓他連遁逃的勇氣都幾乎喪失!
驚怒,恐懼,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的屈辱!
黃風怪那豆大的鼠眼急速轉動,最後,一股狠厲之色涌了上來。
「跑是跑不掉了…靈吉菩薩怪罪也是死…拼了!我苦修多年的三昧神風,連菩薩都說能吹散羅漢金身…未必就傷不了這猴子!」
一股狂暴的妖氣開始在他體內醞釀,四周的風沙再次不安地躁動起來,比之前虎先鋒引動的更加猛烈、更加深沉!
八百里黃風嶺的中心,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口正在形成,要將天地都吹個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