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師尊,是你嗎?
看著深坑裡靈吉那涕淚橫流的狼狽模樣,孫悟空嗤笑一聲,金箍棒隨意地在地上點了點,濺起幾點火星:
「嘖嘖嘖,不愧是那黃毛耗子的主子,連這討饒的慫樣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蹲下身,金箍棒那冰涼沉重的棒頭不輕不重地點在靈吉鮮血淋漓的腦門上,那冰冷的觸感讓靈吉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放心,」孫悟空咧開嘴,「俺老孫今天心情好,不殺你。」
他看著靈吉眼中驟然爆發的狂喜,話鋒一轉,金箍棒微微用力下壓,壓得靈吉頭骨生疼。
留你這條狗命,是讓你滾回靈山,給那如來老兒,給滿山的羅漢菩薩,給那些躲在暗處算計的魑魅魍魎,捎句話!」
他站起身,肩扛金箍棒,目光掃過狼藉的黃風嶺,掃過殘破的山河,聲音陡然拔高,穿透雲霄,震得天地間殘餘的風沙都為之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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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老孫知道!你們在這西遊路上,布下了多少妖魔鬼怪,設下了多少陷阱劫難!你們以為俺老孫會怕?會逃?呸!告訴你們,這條路,俺老孫會帶著師父,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底!靈山,俺去定了!經,俺取定了!」
他猛地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轟隆!
大地再次震顫,一道巨大的裂痕從他腳下蔓延開去,如同宣戰的檄文!
「但是!!」他聲音陡然轉厲。 那些你們放出來、養肥了的妖魔,那些你們安排好的劫難……最好別撞到俺老孫手裡!撞見了,那就是它們的死期!下場——和那黃風怪一樣!形神俱滅,永不超生!」
他俯視著坑底面無人色的靈吉,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對方的心上:
「聽明白了沒?!」
「明……明白了!大聖!明白了!!」靈吉哪裡還敢有半點猶豫,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點頭如搗蒜。
小僧……小僧一定把話帶到!一字不落!絕對帶到!請大聖放心!」
「滾!」孫悟空收回金箍棒,不耐煩地吐出一個字。
這一個字如同赦令!靈吉如蒙大赦,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連滾帶爬地從深坑裡掙扎出來,甚至顧不上去撿那斷裂的飛龍寶杖和黯淡的定風珠。
他周身勉強聚起一絲稀薄紊亂的佛光,踉踉蹌蹌,頭也不敢回地朝著西方天際狼狽逃竄,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那狼狽逃竄、轉瞬消失的霞光,一直沉默在孫悟空心神深處的本源悟空,終於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唉……沒想到啊,靈吉和黃兄弟……在這個世界,竟都是這般嘴臉。】
他也然想起了那個在黑神話世界裡,雖為妖身卻俠義豪情、最終為護佑一方生靈的黃風大聖;
想起了那個心懷蒼生、不惜以身殉道的靈吉菩薩。 兩個世界的對比,如此鮮明,如此……諷刺。
「這個世界?」孫悟空敏銳地捕捉到了大哥語氣里的異樣,猴臉上立刻堆滿了好奇,湊到內心中央。
「大哥!聽你這意思,其他世界也有這黃毛耗子和那牆頭草菩薩?快說說!他們在那邊的世界是啥樣的?是不是比這邊順眼多了?」
【這個嘛……說來話長,那故事可比這西遊路上的風景精彩多了。以後等俺有閒心了,再慢慢講與你聽。】
「行!一言為定!俺可記下了!」孫悟空也不糾纏,嘿嘿一笑,一個筋斗穩穩落在三藏和敖烈身邊,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略帶得意的神情。
「師父!俺幹得怎麼樣?這禍害一除,這黃風嶺往後也能清淨了!」
「悟空……」三藏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大弟子,最終所有複雜的思緒都化作一聲嘆息。
「唉……為師也不知你是對是錯……罷了罷了,念在那黃風怪在此地作惡多端,荼毒生靈……終究是菩薩監管不利之責。你……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他捻著佛珠的手微微發抖,信仰的基石在無聲地動搖,卻又無法反駁眼前這血淋淋的「道」。
「嘻嘻,師父聖明!」孫悟空嬉皮笑臉地應了一句,仿佛根本沒聽出三藏言語中的掙扎。
他轉頭對著還癱軟在地、兀自心有餘悸的豬八戒喊道:
「呆子!還在地上挺屍作甚?沒聽見師父說替天行道嗎?趕緊起來收拾收拾,把擔子挑上!準備上路了!這破地方,俺老孫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哎喲……哎喲我的猴哥喲……」八戒哼哼唧唧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哭喪著臉去收拾散落一地的行李。
「您老人家威風是威風了,可嚇死老豬我了……這擔子怎麼感覺比來的時候還沉了……」他一邊嘟囔著,一邊費力地將沉重的行李重新擔在肩上。
敖烈默默上前,收回了祖龍珠的護罩,牽過安靜的白龍馬。
三藏看著眼前這三個性情迥異卻又莫名和諧的徒弟,尤其是那扛著金箍棒、背影挺拔如松、似乎能頂天立地的大弟子,最終只是沉默地合十念了句佛號,在敖烈的攙扶下重新上馬。
「走吧。」三藏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對前路的茫然。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西行的路,在血色的落日下,向著未知的遠方,延伸而去。
八戒的抱怨被一陣風捲走,白馬打了個響鼻,蹄聲嘚嘚,踏碎了黃昏的寂靜。
孫悟空回頭瞥了一眼那被遠遠拋在身後的黃風嶺,火眼金睛中金焰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新的劫難,新的妖魔?來吧!看看你靈山還有什麼能耐!
…
靈山,大雄寶殿,佛光萬丈,金蓮盛開。
無量光中,諸佛、菩薩、羅漢、金剛各顯寶相,肅穆莊嚴。 唯有殿堂中央,那形容悽慘,佛光黯淡的靈吉菩薩,顯得格格不入。
他匍匐在地,將黃風嶺上孫悟空如何識破黃風怪根腳、如何無視他這位菩薩等等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講述了一遍。
「此猢猻,其狂妄悖逆,簡直…簡直視我佛門如無物!懇請世尊為我做主,嚴懲此獠!」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檀香裊裊。但這份寂靜下,是洶湧的暗流。
「放肆!」一尊怒目金剛鬚髮戟張,金剛杵重重頓地,聲如洪鐘。
「潑猴安敢如此!五百載五行山之壓,竟未磨去其半分凶性!世尊,當請下法旨,再施雷霆手段,鎮壓此獠!」
「阿彌陀佛。」一位面容悲憫的菩薩合十開口,聲音卻帶著算計。
「那猴頭雖凶頑,然其仍在西行路上,未曾偏離。此身負補天功德,乃西行關鍵一環,若此時鎮壓,恐壞了大計,反而不美。」
「此言差矣!」另一位佛尊沉聲道,「此猴今非昔比,竟能瞬殺黃風、重傷靈吉,分明已臻大羅之境!其心更是桀驁難馴,視我佛門法旨如無物。」
「若任其如此跋扈,一路打殺我等安排下的劫難,不僅功德有損,更恐其生出異心,反噬我佛門!當及早約束!」
「如何約束?那緊箍咒…似乎未曾奏效?」有低語聲傳來。
眾佛議論紛紛,驚懼、憤怒、算計、憂慮之情溢於言表。大殿之上,氣氛凝重無比。 觀音菩薩立於蓮台之上,玉淨瓶微傾,柳枝輕點,面容依舊悲憫平靜,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黃風怪被滅,靈吉遭重創,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更令她心驚的是孫悟空展現出的恐怖實力與那前所未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膽魄。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輕易哄騙的石猴了。
前些時日那黑熊精被收服仿佛成了遙遠的錯覺,眼前這猴子的行事,比之大鬧天宮時更加決絕,更加…令人不安!這巨大的反差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端坐九品蓮台之上的如來佛祖,雙目半闔,仿佛入定。
他宏大的佛軀散發著永恆不變的寧靜光輝,對下方的爭吵與靈吉的慘狀似乎無動於衷。
然而,在他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一閃而逝。
待殿內喧囂稍歇,如來那宏大、平和、仿佛能撫平一切波瀾的聲音才緩緩響起,響徹整個大雄寶殿:
「阿彌陀佛。靈吉,你監管不力,自有因果。念你此番遭劫,賜你金花三朵,九轉金丹一粒,回洞府靜養去吧。」
他抬手輕點,三道璀璨金花與一顆龍眼大小的金丹飛入靈吉體內。
靈吉身上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氣息也平穩下來,他連忙叩首:「謝世尊恩典!」
如來目光掃過下方諸佛菩薩,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至於那孫悟空……他既仍在西行路上,未曾背離取經之志,便無大礙。爾等各自約束座下,其所屬劫難,當謹慎行事,莫要再授其口實。」
「西行乃天道所定,大勢所趨,些許波折,不足為慮。散了吧。」
「謹遵世尊法旨!」眾佛菩薩齊聲應諾,雖有不解與不甘,卻不敢再言。
靈吉在兩位金剛的攙扶下,踉蹌退下。
諸佛菩薩也各自化作流光,回歸自己的道場蓮台。宏大莊嚴的佛音梵唱再次響起,大雄寶殿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祥和。
唯有如來佛祖,依舊端坐蓮台,雙目徹底閉合,仿佛重新入定。
浩瀚的佛光籠罩著他,如同凝固的金箔。
然而,在那無人能窺探的心海最深處,一個沉寂了無盡歲月的疑問掀起:
「師尊……是你所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