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三藏的動搖,取經是對是錯?
如來不敢確定,但是內心中,卻有著那麼一絲久違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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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源自那深埋於多寶如來金身之下的,屬於截教首徒——多寶道人的一點烙印。
當初,在碧游宮萬仙來朝之時,他作為通天座下首席大弟子,並非沒有抗爭過。
封神劫起,截教大廈將傾,他已然用盡了全力!甚至不惜以卵擊石,悍然對太清師伯動手!
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那份為了師門、為了同袍豁出一切的悲壯,至今想起,元神深處那被佛光層層包裹的劍意烙印,似乎仍在隱隱作痛。
而結果,早已註定。聖人之威,天道定數,豈是一個準聖所能撼動?
截教四分五裂,萬仙飄零,他自身亦被西方聖人以雷霆手段渡化,一身截教道果被重塑,成了如今端坐蓮台、統御靈山的…多寶如來。
天意,不可違!
這五個字,是用截教的屍山血海、用他自身道途的徹底顛覆、用億萬年來日夜被佛光沖刷真靈的痛苦,刻骨銘心烙印下的至理!
如今,西遊大劫才剛啟序幕,便已生出如此多驚心動魄的變故——
緊箍咒未戴、孫悟空修為暴增、性情之烈更勝從前、悍然打殺佛門部署、重傷菩薩、口出狂言…
這些,每一件都在瘋狂地挑釁著既定的「天意」! 如來看得分明,這絕非偶然,更非孫悟空一人之力所能為。
那猴子身上,有著一股連他都隱隱感到心悸的的變數!而這股力量指向何方?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那混沌深處、紫霄宮的方向,投向了那個斬斷聖位、不知所蹤的身影。
是師尊的手筆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在他那早已枯寂如深潭的心底滋生蔓延。
只有師尊!只有那位執拗到不惜自斬聖位也要爭一線生機的師尊,才有這份魄力,才有這份可能蒙蔽天機、插手量劫!
師尊…終究還是放不下他這最小的、承載了截教最後氣運的弟子嗎?
想到那被壓在山下五百年,如今卻如利劍出鞘般桀驁的身影,再想到那毅然捨棄聖位、不知所蹤的師尊。
如來心中那點微弱的期待,竟如風中殘燭般搖曳起來,仿佛看到了那早已被碾碎的截教道義,在不可能中孕育著一點星火。
但是…
這微弱的火苗,僅僅燃燒了一瞬。
封神戰場上那遮天蔽日的血光,碧游宮崩塌時震徹寰宇的哀鳴,無數年來端坐蓮台的枯寂… 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那五個沉重的字:
「天意,不可違!」
師尊啊師尊…如來心中發出一聲的嘆息。
您成聖億萬載,難道還不明白嗎?這洪荒運轉,劫數輪迴,皆在『天道』掌中!
聖人…亦不過是天道之下,稍大一些的棋子罷了!您建立截教,不也是為求一線超脫?可結果呢?您爭了,截教沒了…
如今您再爭,不過是讓小師弟重蹈覆轍罷了。
那點因猜測而生的期待,終究在殘酷的「天意」二字面前,徹底消散。
罷了。
如來緩緩垂目,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靈山之巔,以佛祖的身份,維繫這場大劫按照既定的「天意」走下去。
無論過程如何波折,只要最終孫悟空完成取經,阪依佛門,那麼…待到那時,他會念及舊情,在這靈山之上,給予這位「小師弟」一個足夠高的位置——
鬥戰勝佛也好,其它尊號也罷,總歸是正果金身,總好過在劫數中灰飛煙滅。
這,已是他這位佛祖,在這冰冷的天道棋盤上,能為故人做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慈悲了。 念頭至此,如來那宏大無邊的佛心,仿佛徹底沉入了一片萬古不化的寒冰之海。
他周身原本因思緒波動而略顯流轉的佛光,也重新變得凝實、厚重,如同澆築的金身,散發著永恆不變的、寂滅的氣息。
嗡…嘛…呢…叭…咪…吽…
宏大而單調的六字真言梵唱,如同無形的潮水,再次將整個大雄寶殿淹沒。
如來端坐蓮台,身形仿佛與那萬丈金光融為一體,化作了靈山這座龐然巨物最核心的一塊基石。
…
噠,噠,噠。
白龍馬的蹄聲清脆依舊,踏在漸趨荒涼的道路上,節奏分明,卻再也踏不進三藏此刻紛亂如麻的心境。
自那顛覆認知的黃風嶺血案已過去月余,行程雖無大妖阻路,偶有小妖擾攘,也被八戒揮舞釘耙咋咋呼呼地趕跑了,但三藏心中的迷霧,卻一日濃過一日,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幾乎令他窒息。
那困擾他的謎題,日夜啃噬著他曾經堅定不移的信念——
此番西行,跋涉十萬八千里,歷經千難萬險,最終要取的,究竟是何等「真經」?
靈山,那在他心中曾是佛光普照、大慈大悲的聖地。 可靈山座下的菩薩,竟對一方妖魔荼毒生靈、化沃土為荒漠的累累血債視而不見,甚至試圖輕飄飄地以「度化」之名,將那滿手血腥的黃風怪帶回靈山享福?!
若非悟空悍然出手,除惡務盡,那孽畜豈不是真能逍遙法外,甚至得成正果?
更令他遍體生寒的是悟空那看似不經意、卻字字如刀的話語。
後面路途上,竟還有更多由靈山諸佛菩薩親手「安排」、「放養」的妖魔劫難!它們盤踞一方,吃人害命,只為完成這所謂的「八十一難」劇本!
一個黃風嶺,那累累白骨、荒蕪村落的景象已如噩夢般烙印在他腦海。八百里人間地獄,是多少無辜者的血肉魂魄鑄成?
那麼,後面的八十難呢?還有多少個「黃風嶺」?還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
取經…真的是為了普度眾生?
這念頭擾亂著三藏的心,他捻動佛珠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往日熟稔的經文此刻念來,字字句句都帶著刺耳的雜音。
救人的宏願與害人的現實,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掀起滔天巨浪!
「師父?師父!」八戒扛著擔子,看著三藏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忍不住喚了兩聲。
「您這臉色…莫不是被日頭曬著了?前面有條小河,俺老豬去給您打點水來?」
三藏猛地回過神,勉強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搖了搖頭:「無妨…悟能,為師只是…有些疲乏。」 就在這時,前方探路的孫悟空一個筋斗雲從半空翻下,輕巧地落在白龍馬前,金睛閃爍,指著前方那水汽蒸騰、霧氣瀰漫的所在,笑道:
「師父,前面可不老妙!到流沙河地界了!好傢夥,俺老孫目測,這河寬足有八百里!濁浪滔天,鵝毛都漂不起,更別說船了!妖氣濃得化不開,水底下怕是有個厲害的主兒在等著咱們呢!」
「八百里流沙河?!」八戒聞言怪叫一聲,伸長脖子望去,只見那河水渾濁如黃湯,水勢洶湧,怪浪翻騰,河面寬闊得幾乎望不到對岸,隱約能聽到沉悶如雷的波濤聲傳來。
他頓時愁眉苦臉地看向自己肩上的沉重擔子:
「我的佛祖爺爺!這麼寬的河,連個船毛都沒有,難不成要俺老豬游過去?這擔子可怎麼辦?俺老豬水性雖好,也經不起帶著它橫渡八百里啊!」
敖烈也勒住白龍馬,龍目微凝,感受著那河水中蘊含的凶戾之氣和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怨念,沉聲道:
「大師兄所言不虛。此河古怪,水元之力異常沉重混亂,絕非善地。水下之物…怕是不比那黃風怪弱。」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眼中卻毫無懼色,只有熊熊燃燒的戰意:
「嘿,不強還不稀罕呢!管它水裡藏著什麼牛鬼蛇神,敢攔俺老孫的路,正好給俺的金箍棒添點新油光!」
突然,三藏猛地攥緊韁繩,勒住白龍馬,看向了孫悟空:
「悟空!」
孫悟空正眯著眼打量那寬闊兇險的河面,盤算著水下那妖怪的成色,聞聲回頭,只見師父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困惑。 「嗯?師父,咋了?」
三藏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幾乎將他信仰基石徹底動搖的問題:
「我們…我們這趟西行之旅,跋山涉水,歷盡艱險…究竟…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