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六耳獼猴
「殺了你?」
孫悟空反倒笑了,將金箍棒在掌心輕巧一轉,甩去棒身沾染的猩紅,那血跡竟如露珠般簌簌滾落,不留半分痕跡。
金箍棒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耳中。「俺為啥要殺你?」
這話輕飄飄落下,假悟空猛地抬頭,灰敗的眼中第一次有了錯愕,隨即又被更深的陰鬱覆蓋:
「我冒充你,傷你師父,更要擄他而去!這還不夠你殺我千百回?」
「嘖。」孫悟空蹲下身,與那被釘在山壁上的身影平視,火眼金睛里映著對方狼狽卻倔強的倒影。
「就這麼上趕著找死?那俺老孫偏不讓你如願。」
他朝後一招手,「呆子!過來,好生看著這貴客,俺瞧瞧敖師弟去。」
八戒一張胖臉頓時皺成苦瓜,磨蹭著挪過來,嘴裡嘀咕:「猴哥…這差事…老豬怕是不頂用啊…」
話音未落,孫悟空眼風一掃,他立刻噤聲,認命地杵在一旁,釘耙橫在身前,眼睛死死盯住山壁上的俘虜,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孫悟空幾步掠到敖烈身邊,敖烈面色微白,肩甲碎裂處隱有龍氣逸散,卻掙扎著要起身。
「敖師弟,怎麼樣?」 「大師兄,無礙,些許震盪。」他試圖站起。
「小事兒?挨了那麼結實一棒子還嘴硬。」
孫悟空咧嘴,也不多言,湊近對著敖烈的傷處輕輕吹出一口氣,那氣息如同月華流淌。
敖烈只覺得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胸口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瞬間平復,連帶著之前戰鬥積累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他深吸一口氣,站得筆直,眼中閃過感激:「謝大師兄!」
「這才叫小事。」孫悟空拍拍他肩膀,目光轉向一直凝神關注的三藏。
三藏合十,眉宇間憂色未褪:「悟空,此獠…」
「師父放心,」孫悟空咧嘴一笑,金睛里銳光一閃,「佛光不傷他,便非邪魔外道。他自有他的苦處,俺自有俺的處置。」
三藏看著他眼中那份洞明一切的從容,緩緩點頭,合十宣了聲佛號:
「善。悟空,你自有分寸,為師信你。」
孫悟空這才轉身,閒庭信步般踱回那假悟空身邊。八戒見他過來,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躲開老遠。孫悟空蹲下,視線與對方齊平。
假悟空眼中的凶戾未減,卻也混雜著一絲困惑和警惕:「你到底想做什麼?我說了,你休想從我這裡問出半個字!」 孫悟空沒答話,只是看著他肩頭那個被金箍棒洞穿、仍在滲血的恐怖傷口,還有他眉宇間那股枯槁之氣。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頂著別人的臉,受著別人的罪,替別人賣命,這日子,憋屈不?」
他忽地屈指一彈,一縷凝練如實質的金色氣息,帶著難以言喻的蓬勃生機與暖意,輕煙般沒入假悟空眉心!
「呃啊——!」
假悟空渾身劇震,他先是感覺肩頭那撕裂靈魂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肌肉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彌合!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沖入四肢百骸,沖刷著經脈骨髓深處那些陳年的暗傷——
那是被西方二聖強行拔高修為、透支本源留下的隱患,此刻如同被烈陽照射的積雪,迅速消融!
並且,那股暖流奔騰所過之處,西方二聖強加於他本源、用以扭曲形貌、禁錮修為、乃至操控心神的禁制,全都迅速消融瓦解!
更驚人的變化隨之發生!
他一身燦若驕陽、與真悟空一般無二的金色猴毛,竟如潮水般急速褪色、黯淡,最終化為一種冷冽銀白!
那雙燃燒著暴戾金焰的眼眸,也仿佛被清泉洗過,金色退去,露出深邃沉靜的漆黑瞳孔。
最駭人的是,他原本與真悟空毫無二致的雙耳輪廓,竟猛地向外延展、分裂成三對! 假悟空…不,此刻已無法再稱其為假貨。
他顫抖著抬起雙手,映入眼帘的是一雙布滿了銀色絨毛、指節修長的手,不再是那刺目的金。
他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兩側——那六隻耳朵傳來的、無比清晰卻又無比陌生的觸感!
「我…我的耳朵…我的…臉…」
他喃喃著,聲音嘶啞乾澀,幾百年的偽裝被徹底剝離,被強行抹去的「自我」,竟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回歸!
他僵在山壁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有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黑眸,劇烈地顫抖著,死死盯住自己恢復原貌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認識它們。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八戒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外,釘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六——六耳獼猴!?」
「六耳獼猴!?」
孫悟空一聽,扭頭看向驚魂未定的豬八戒:「哦?呆子,你認得他?說說看,這傢伙什麼來歷?」
豬八戒見孫悟空問自己,趕緊挺了挺肚子,努力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只是聲音還帶著點顫抖: 「猴哥!這猴子,可不是尋常精怪!他是那傳說中的混世四猴之一,六耳獼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
「據說,能聆聽三界六道一切聲音,連聖人的密談都能竊聽一二!天生的神耳通!只是…只是俺老豬聽說這猴早就銷聲匿跡了,怎會…」
八戒偷眼瞄了瞄那神色複雜、六耳微顫的白毛獼猴,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
孫悟空咂摸著這幾個字,金睛里閃過一絲瞭然,看向六耳獼猴的目光多了些別樣的意味。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原來如此,怪不得學得那麼像。」
六耳獼猴此刻才從巨大的衝擊和茫然中緩過一絲神,他看著孫悟空那平靜得甚至帶著點笑意的臉孔,完全無法理解。
他聲音乾澀,開口道:「你…你究竟…想做什麼?」
他設想過千百種被孫悟空發現後的結局——被一棍打死,被擒拿折磨逼問,甚至被鎮壓煉化…唯獨沒想過是現在這樣!
傷口癒合,禁制破除,連他被強行改變的外貌都恢復了!這個齊天大聖,他到底圖什麼?
「俺要做什麼?」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六耳獼猴的胳膊,沒用什麼力道,只是穩穩一提,便將還有些僵硬的六耳獼猴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六耳獼猴那一身光潔如銀的毛髮,嘖嘖兩聲:「嘖,收拾乾淨了,倒也算是個俊俏的美猴王模樣!」
這調侃的語氣讓六耳獼猴渾身不自在,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緊接著,孫悟空完全不再看他,扭頭對著還在發懵的豬八戒喊道:「喂!呆子!別傻站著流口水了!找個好地方休息一下,俺老孫剛才可沒白跑,帶了點好果子回來哩!」
八戒:「!?」
這就完了?!不審了?不打了?不刨根問底這六耳獼猴為啥要冒充他、背後是誰指使了?
大師兄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可看著孫悟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八戒一個激靈,求生欲瞬間壓倒了一切疑惑。
「啊!有有有!猴哥您看那邊!那邊樹蔭底下,又平整又陰涼,避風還遮陽!最適合師父歇腳了!」
八戒反應賊快,一指不遠處幾棵枝葉還算茂盛的大樹下,殷勤地小跑過去,用釘耙呼呼幾下掃開碎石枯枝,又扯下自己的破僧衣鋪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大石頭上。
「師父!您這邊請!沙師弟,快扶師父過去歇著!龍哥,您也請!」
唐僧看著孫悟空,眼中雖有憂色,但終究是信任占了上風。他對著孫悟空微微頷首,便在敖烈和沙僧的攙扶下,走向八戒打掃出來的地方。
孫悟空也邁步走向陰涼處。只是在經過依舊僵立原地的六耳獼猴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頭也沒回,只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 「喂,那個六隻耳朵的!想知道些什麼,就自己跟過來。」
話音落下,孫悟空已經走到了樹蔭下,從懷掏出一堆水靈靈、散發著誘人清香的不知名野果,隨手分給師父和師弟們。
風穿過樹林,枝葉沙沙作響。
六耳獼猴站在原地,六隻耳朵在微風中不自覺地微微翕動,捕捉著周遭最細微的聲響——樹葉的摩擦,遠處蟲豸的鳴叫,八戒啃果子的吧唧聲,還有…
那樹蔭下,孫悟空與師父師弟們隨意的談笑聲。
那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算計,只有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自己恢復原貌的手掌,五指緩緩收攏又鬆開。
最終,六耳獼猴深吸一口氣,他抬起腳,不再猶豫,朝著那個金燦燦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