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六耳拜師
參天大樹撐開濃蔭,隔絕了正午的燥熱。
師徒五人席地而坐,短暫的衝突仿佛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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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早已把剛才的驚心動魄拋到九霄雲外,抱著孫悟空帶回來的水靈野果,哼哧哼哧啃得汁水四濺,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含糊不清地嘟囔:
「猴哥,這果子……唔……真甜!」
敖烈盤膝坐在三藏身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不遠處那個踟躇不前的銀白色身影。他低聲道:
「大師兄,真不管那六耳獼猴了?他方才……」
孫悟空拿起一個果子,隨意擦了擦,笑道:「莫慌。」
話音未落,樹蔭邊緣的光影一陣晃動,那道銀白色的身影邁步走了進來,停在幾步開外。
他目光複雜地鎖定了孫悟空,澀聲問道:「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孫悟空咽下口中的果肉,拍了拍手,看向六耳獼猴:「俺想做什麼?簡單得很!」
他站起身,金箍棒不知何時又出現在肩頭,隨手一指西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金石墜地,砸在六耳獼猴的心頭:
「打上靈山,鬧他一鬧!攪他個天翻地覆!你來不來?」 六耳獼猴渾身猛地一顫,瞳孔瞬間收縮!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失聲反問:
「你說什麼?!」
打上靈山?那是什麼地方?那是聖人道場,萬佛之祖所在!這猴子是瘋了,還是……真有這般潑天的膽氣?!
孫悟空卻沒再看他,他重新坐下,又拿起一個果子,這次卻沒吃,而是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六耳獼猴,仿佛在欣賞一件新奇的物件:
「喂,六個耳朵的,之前把你變成俺這模樣,是不是准提和接引那兩個老東西?」
「!!!」
六耳獼猴的呼吸驟然停滯,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兩位的名諱,是絕對的禁忌,更別說指認他們!這麼多年以來,他們都告誡與他——
泄密,便是形神俱滅!萬劫不復!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孫悟空看著他這副模樣,嗤笑一聲,隨手將手裡那個沒吃的果子丟了過去:
「看你這樣子,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俺就知道,準是那兩個老東西幹的好事!」 那果子劃出一道弧線,落入六耳獼猴下意識伸出的手中。入手冰涼圓潤,帶著果子特有的清甜氣息。
「放心,咱們現在是應劫之人,被西遊量劫的劫氣包裹著。這玩意兒,就像一層厚厚的迷霧,聖人想看也看不太真切,聽也聽不太明白。你在這兒說的話,他們一時半會兒,抓不住把柄。」
孫悟空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等你離開這劫氣範圍,回到他們眼皮子底下,那就不好說了。」
六耳獼猴緊緊攥著手中的果子,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這枚再普通不過的野果。
多久了?自從被帶到那座冰冷壓抑的須彌山,被強行灌注法力改造,囚禁在那暗無天日的洞窟……
他有多久沒見過這樣鮮活的、帶著陽光和泥土氣息的果子了?有多久……沒嘗過自由的滋味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混雜著被壓抑太久、幾乎遺忘的委屈和憤怒!
「嗷——!」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像是餓瘋了的囚徒,不管不顧地將那枚果子狠狠塞進嘴裡!
八戒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果子差點掉地上:「嘿!這猴子瘋了不成?」
六耳獼猴不管不顧地啃咬著,吞咽著,仿佛要將這枚果子連同這五百年的屈辱、恐懼、不甘一併吞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背靠著身後粗糙的樹幹,身體一點點滑落,最終頹然地坐倒在樹根旁。 他仰起頭,透過濃密樹葉的縫隙,失神地望著天頂那輪被樹蔭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白晃晃的驕陽,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卻仿佛感覺不到。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了樹蔭下的眾人,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終於,一個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響起:
「沒錯……我就是那六耳獼猴……」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失焦地望著前方,仿佛穿透了層層時空,回到了那久遠的、噩夢開始的地方。
「五百年前,我本來只是西牛賀洲一處無名山澗里一隻天生六耳、懵懂求道的野猴子……」
他的聲音很低,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磨盤裡艱難地碾出來。
大樹之下,一段不為人知的悲慘經歷,在這片短暫安寧之地,緩緩地展開……
六耳獼猴的講述並不長,他只是平鋪直敘——
那被強行扭曲血脈、剝離本源重塑的痛苦;
那被囚禁在須彌山陰暗角落、日夜承受聖力沖刷的絕望;
那被當作一件工具、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的麻木。 最後,他提到自己被賦予的使命:以死相阻,試探唐三藏,甚至不惜嘗試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孫悟空」。
樹蔭下,一片死寂。
連八戒都忘了咀嚼,嘴巴微張,小眼睛裡只剩下一種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敖烈緊抿著唇,沙僧沉默地望著地面,厚重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三藏閉著眼,捻動佛珠的手指早已停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簡潔話語裡蘊含的、跨越五百年的煉獄般的痛苦,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孫悟空嘆了口氣,金睛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果然……和大哥說的大差不差啊。
那西方二聖的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酷烈決絕,為了那所謂的「天意」,竟不惜如此摧折一個天生地養的靈物!
「阿彌陀佛……」三藏緩緩睜開眼,那雙悲憫的眼中此刻盛滿了痛惜。
他站起身,僧袍拂過地上的草葉,走到頹然靠著樹根的六耳獼猴身前。
沒有嫌棄他身上的狼狽,沒有畏懼他方才的凶戾,三藏只是緩緩伸出手,帶著一種長者般的慈和,輕輕撫上六耳獼猴的頭頂。
那手掌乾燥而溫暖,帶著一種奇異的的力量。 「好猴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這輕輕的一句話,這落在頭頂的、不帶絲毫雜質的溫暖撫摸,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六耳獼猴心底!
「嗚……嗚哇——!!!」
積壓了五百年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堤防和偽裝!
這個被當作工具的六耳獼猴,此刻像一個受盡了世間所有委屈的孩子,猛地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唐三藏的腿,將頭深深埋進那樸素的僧袍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這哭聲持續了很久,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直到聲音嘶啞,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那緊緊抱著的手臂才慢慢鬆開,六耳獼猴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沾濕了瑩白的毛髮,顯得狼狽不堪。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籠罩了樹蔭。良久,孫悟空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清晰地傳入六耳獼猴的耳中:
「喂,六個耳朵的,」
他扛著棒子,下巴朝西方點了點,「咱這趟西行,可不是去靈山磕頭拜佛的。最後,俺們是要打上靈山,好好鬧上一鬧,把那些腌臢算計、陳年舊帳,翻出來曬曬太陽!你……」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目光灼灼地盯著六耳獼猴,「來不來?」
「我……我?」六耳獼猴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加入……取經隊伍?去打靈山?這……這怎麼可能?他可是西方二聖派來的刺客!是差點傷了他們的人!是混世異類六耳獼猴!更重要的是……
「取經之人,天道早已註定!豈容……豈容更改?」
「呵!」孫悟空嗤笑一聲,金睛里滿是不屑。
「天道還註定俺師父永遠是個凡人和尚,註定俺這敖師弟只能當一輩子馱人的白龍馬哩!」
他指了指盤膝而坐、氣息沉穩的唐三藏,又指了指一旁英姿勃發的敖烈,「你看他們現在,像是天道註定的樣子嗎?」
六耳獼猴渾身劇震!目光在唐三藏那隱隱透著佛光寶相的面容上掃過,又在敖烈那身姿挺拔、龍威內斂的身影上停留。
是啊!太乙金仙的聖僧,擺脫了坐騎宿命的西海龍王三太子……這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在打破所謂的「註定」!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猛地衝上頭頂!
他不再猶豫,不再恐懼!猛地從地上爬起,幾步衝到唐三藏面前,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地!
「師父!」
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瑩白的毛髮沾著泥土,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決絕的光芒:
「請師父收下弟子!弟子六耳,願隨師父師兄,一路西行!」 「縱使刀山火海,魂飛魄散,亦無怨無悔!只求……只求一個明白!只求……討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