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太清聖人的決斷
就在這時,一道清光突然出現,瞬間照亮了這洞府。
清光並不刺眼,卻帶著無上道韻,將洞府內因火焰山熄滅而瀰漫的驚惶與陰霾一掃而空,只餘下純粹的威嚴。
鐵扇仙與牛魔王心頭劇震,驚駭地望向光源。那道清光中,一個人影緩緩凝實顯現。
青袍鶴氅,道髻高挽,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亘古星空,周身瀰漫著清靜無為卻又至高無上的氣息。
看清來人,鐵扇仙與牛魔王臉色頓時煞白如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住冰冷的石地,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弟子鐵扇/牛魔王,拜見太上老君!」
兩人內心翻江倒海,慌亂到了極點。
聖人親臨!
在這火焰山剛剛被強行熄滅、他們謀劃落空、驚魂未定之際,兜率宮的主宰為何會親臨這翠雲山洞府?
是來問罪的嗎?是來清算他們未能「守」住火焰山、未能按劇本逼迫取經人前來求扇的過失嗎?
太上老君的目光並未立刻落在跪伏的二人身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越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片剛剛熄滅、尚有餘溫的火焰山焦土之上,也落在了那攪動天機的取經人師徒身上。
良久,太上老君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蘊含著讓牛魔王夫婦神魂都為之凍結的凝重: 「聽聞,那取經人未借用芭蕉扇,便將火焰山之火給滅了?」
鐵扇仙與牛魔王心頭驟然縮緊,最擔心的事情果然來了!
「弟子無能!」鐵扇仙搶著請罪。
「未能按師尊法旨行事,未能攔住那妖猴……辜負了師尊期望,致使神火熄滅,功德之機錯失,請師尊重重責罰!」
牛魔王也連忙叩首,巨大的身軀伏得更低:
「弟子二人辦事不利,有負聖恩!那孫悟空不知得了何等神通,竟能強破神火磚,其師弟又……又引動祖龍之力與奇異神火……弟子等措手不及,實乃大罪!請師尊降罰!」
他們不敢有絲毫辯解,只將過錯攬在身上,祈求聖人能念在多年侍奉,從輕發落。
然而,太上老君並未回應他們的請罪。
他依舊望著遠方,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困惑與凝重。
火焰山之火,源自他八卦爐中掉落的火磚。
那火磚雖非頂級至寶,卻也蘊含先天離火之精,更被他煉製多年,烙印了聖人之力與三昧真火本源。
縱是尋常准聖,若無相剋至寶,也絕難傷其分毫。強行破壞,只會引發三昧真火本源暴走,威能更增百倍,足以焚天煮海! 可如今……火磚碎了,火卻滅了?那猴子是如何擊碎四塊火磚的?
那白龍引動的祖龍之力雖強,但想湮滅暴走的三昧真火本源,也近乎不可能……
尤其是那新收的六耳獼猴所御使的金紅神火,竟能反過來嘗試吞噬、引導乃至克制源自他這位聖人的三昧真火?這絕非此界應有之道!
天機混沌,棋局已亂。
自那猴子脫困、緊箍不戴、黃風怪被滅、靈吉重傷、佛光審判妖魔、直至今日火焰山強破……
一件件,一樁樁,都超出了他的推演。甚至他座下的金銀童子,也因捲入這場變數,一死一重傷。
師弟……這一切,是你所為嗎?
太上老君心中默念。他第一時間懷疑的,便是那不惜自斬聖位、掙脫天道枷鎖的通天教主。
唯有同為混元聖人的通天,才有能力在暗中施加這等影響,賦予那猴子對抗聖人布局的手段。
可細細推敲,又覺得不像通天的路數。
通天銳氣太盛,劍走偏鋒,若真出手,必是劍氣沖霄,直指靈山,絕不會如此隱晦,更不會弄出那等蘊含審判、淨化與眾生願力的奇異神火。
那神火的氣息……古老、霸道,帶著一種迥異於此界天道的法則意味,仿佛來自洪荒之外…… 是誰?到底是什麼存在,在暗中撥動天機,改變著早已定下的「西遊」?
縱使是執掌無為、洞察世事的太清聖人,此刻也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迷霧籠罩心頭。
良久,太上老君才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
鐵扇仙與牛魔王面面相覷,心中驚疑不定。
罷了?
什麼罷了?是放過他們這次過失了?還是……對那取經人師徒、對這失控的棋局,暫時無可奈何了?
聖心難測,他們只覺得這兩個字重如山嶽,又輕若鴻毛,蘊含著他們無法理解的無奈與深遠意味。
與此同時,遠在三十三天外的八景宮,玄都洞內。
一位端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息混元如一、仿佛與道相合的道人,似乎隔著無盡時空,聽到了芭蕉洞內那聲悠長的嘆息。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複雜無比,有擔憂,有困惑,也有一絲瞭然。
「師尊……」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洞府中迴蕩,「你當真要……」 這一切,意味著師尊不再僅僅是無為旁觀,而是要親自下場,庇護棋子,甚至……培養棋子!
這與太清無為之道,似乎有了微妙的偏差。是為了應對那未知的變數?還是……
玄都大法師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長長嘆了口氣,眼神歸於平靜。「弟子明白了。」
師尊心意已決,身為弟子,唯有支持與執行。
隨即,這位太上老君唯一的親傳弟子,身形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原地,不知去往何方布置。
而芭蕉洞這邊,太上老君的目光終於落回跪伏在地的兩人身上。
「起來吧。」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鐵扇仙和牛魔王只覺得一股柔和而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們托起。
他們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內心依舊忐忑。
「此事,非爾等之過。」太上老君淡淡道,並未怪罪之意,「那變數之力,非爾等所能抗衡。」
鐵扇仙聞言,心中一塊巨石稍落,但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變數?連師尊都稱之為「變數」?
太上老君看向鐵扇仙,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鐵扇,汝於凡塵俗務中沉浮許久,為謀劃奔波,心力憔悴,清減了許多。」 鐵扇仙一怔,隨即鼻尖一酸。多少年了,無人關心她是羅剎女還是鐵扇仙,只在意她的芭蕉扇和利用價值。
此刻聖人一句「清減了許多」,竟讓她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委屈與觸動。
「如今,諸般算計皆成空幻,此地亦非久留之所。」太上老君語氣轉肅,做出決定,「汝便隨吾一同,返回兜率宮吧。」
「回……回去?!」鐵扇仙猛地抬頭,美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重返兜率宮!回到師尊座下!這是她夢寐以求卻以為此生無望之事!
「多謝師尊!弟子……弟子叩謝師尊再造之恩!」鐵扇仙激動得渾身顫抖,再次深深拜伏下去,聲音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對著太上老君拜了又拜。
太上老君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同樣驚愕的牛魔王。
按照原本西遊的「劇本」,這頭力大無窮、桀驁不馴的牛魔王,最終會被牽去西方靈山,成為佛門的護法。
但如今棋局已亂,這頭牛雖桀驁,卻也有情有義,更關鍵的是,他也被捲入了這場變數風暴的中心。
或許……值得一試?
「牛兒。」
「弟子在!」牛魔王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應道,心中七上八下。聖人會如何處置自己? 太上老君的語氣帶著一絲詢問:「如今兜率宮看守煉丹爐的童子,唯余金童一人,力有不逮。汝……可願隨吾同上兜率宮,做個看守丹爐的力士?」
嗡!
牛魔王只覺得腦中一聲轟鳴,巨大的驚喜幾乎將他沖暈!
太上老君!聖人!竟然……竟然願意將他收入門下!雖然只是個看守丹爐的力士,但這可是聖人道場!
比起被佛門強行渡去當坐騎護法,這簡直是天壤之別!這意味著他牛魔王,能名正言順地重歸玄門正朔!這是何等機緣!
「弟子願意!弟子萬分願意!謝老爺恩典!謝老爺收留!」
牛魔王激動得語無倫次,撲通一聲再次跪倒,碩大的牛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巨大的力道震得洞府都微微顫動,臉上滿是狂喜與感激涕零。
「善。」太上老君不再多言,輕輕一拂袖袍。
一道清光再次亮起,瞬間將鐵扇仙與牛魔王籠罩。
下一刻,清光收斂,連同太上老君以及牛魔王夫婦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芭蕉洞中。
而在另一邊,小李莊。
經過一夜修整,師徒六人都已恢復了元氣。 當晨光熹微,幾人準備再度踏上西行之路時,小李莊的百姓早已傾巢而出,黑壓壓地跪滿了村口道路。
他們捧著連夜趕製的粗布乾糧,無論如何都要塞給恩人們。
「活神仙!帶上吧!路上吃!」
「恩公!這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面對這樸實而熾熱的情誼,三藏合十連聲道謝婉拒,敖烈、陸悟明和沙僧也手忙腳亂地推讓著。
只有八戒眼睛瞬間放光,咧著嘴就要去接:「哎呦,鄉親們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嘿嘿,老豬我……」
「呆子!」孫悟空眼疾手快,一個爆栗敲在八戒光溜溜的後腦勺上。
「師父說了不收禮,你倒是一點不客氣!」
「哎喲!猴哥你輕點!」八戒捂著腦袋跳腳,委屈巴巴地看著那些被其他村民強行塞回的東西,「鄉親們一片心意嘛……」
最終,在師徒幾人半是感動半是無奈地推脫之下,只象徵性地收下了一些便於攜帶的乾糧。
村民們千恩萬謝,一直將師徒六人送出村口老遠,才在老者哽咽的「一路平安」聲中,依依不捨地停下腳步,目送著那六個身影漸漸消失在朝霞染紅的大道盡頭。
重新踏上西行路,陸悟明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那村莊,又看了看大道兩旁因雨水而奮力抽芽的草木,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澎湃感。 「大師兄,」他快走幾步,來到孫悟空身邊,眼中滿是激動與新奇,「這感覺……真好。第一次有人這麼真心實意地感謝我,像送親人一樣送我們走……」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步伐輕快,聞言咧嘴一笑:
「嘿嘿,這才哪到哪啊!後面的路啊,長著呢!像這樣的『好』事,怕是還多著呢!你可要做好準備,別到時候被捧暈了頭!」
陸悟明一愣,隨即領悟了孫悟空話里的深意——西行之路,既是磨難,亦是救贖,更是結緣。
今日是小李莊的感激,明日或許是另一處受難之地的期盼,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與考驗。
他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芬芳的空氣,熔金般的眼眸中燃燒起更旺盛的鬥志和期待,用力點頭:「大師兄放心!俺老陸現在渾身是勁兒!甭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接著!走,咱們繼續趕路!」
說著,他身形一閃,竟主動跑到隊伍前方探路去了,步伐矯健,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昂揚。
三藏看著徒弟們互動,尤其是陸悟明脫胎換骨般的活力,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敖烈、八戒、沙僧也相視一笑,腳下的步伐似乎都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