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獅駝嶺


  觀音菩薩聞言,手中淨瓶玉指輕捻,無奈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縱容,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這猢猻,伶牙俐齒,就別編排貧僧了。」

  孫悟空幾步蹦跳上前,金睛眨動,帶著促狹:

  「前段日子,菩薩你可是不地道。那賽太歲作惡,俺老孫正要為民除害,你倒好,駕著祥雲『嗖』地一聲就給收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老孫之前給你送守山大神,給你送童子,怎麼連個坐騎都如此捨不得了?」

  觀音無奈一笑,說道:「貧僧此來,並非為那賽太歲。前番收走,自有其因果,非是捨不得一個坐騎。」

  唐三藏雙手合十,神色平和卻帶著探究,打斷了孫悟空的調侃:

  「阿彌陀佛。菩薩慈悲,移步此間,必有所教。不知菩薩前來,所為何事?」

  觀音菩薩的目光落在三藏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三藏,你率弟子一路行來,披荊斬棘,如今距靈山,路程已然不遠。回首望去,自東土大唐至此,不過四載寒暑,然其間所歷磨難,所生變故,確是天翻地覆,非言語可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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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藏聞言,心中亦是波瀾微起。

  四年光陰,他從一個懷揣懵懂信念、只知誦經求法的凡僧,歷經十世記憶融合,掙脫佛門枷鎖,背負人族薪火宏願,蛻變為肩負著為天地另開新途重任的聖僧。  這其中的心路歷程,每一次抉擇,每一次破劫,又豈是「磨難」二字可以簡單囊括?

  觀音菩薩的聲音繼續響起:「前番彌勒佛祖於小西天所言之語,想必爾等心中,已隱隱有所揣度,如霧裡看花,雖不明晰,卻也非全然無知。」

  三藏神色一肅,正欲追問彌勒佛話語背後那關乎洪荒未來的沉重真相,觀音菩薩卻輕輕搖了搖頭,止住了他的話語:

  「其中深意,非貧僧此刻能詳述。待爾等行至靈山,面見世尊,一切因果,自當揭曉。」

  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孫悟空、陸悟明、八戒、悟淨,最後又落回三藏身上,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爾等亦當知曉,這西行一路,諸多劫難,實乃天庭靈山預設,以為磨練,亦為定數。然如今,後方那些尚在掌控之中的劫數,已被盡數收回。」

  孫悟空聞言,嘴角一咧,帶著幾分嘲諷:「嘿!這是都怕了老孫的棒子,捨不得那些寶貝坐騎、童子下界了?」

  「並非如此。」觀音菩薩神色不變,語氣卻沉了幾分。

  「貧僧此番前來,正是要告知爾等,前方路途,兇險異常,已非靈山、天庭所能掌控!那盤踞於前路的妖魔,凶頑暴戾,遠非此前所遇可比。爾等切莫因一路順遂、修為大進,便心生懈怠輕忽!」

  八戒扛著釘耙,聞言滿不在乎地嚷嚷起來:

  「嘿,菩薩您老人家特意跑一趟,就為提醒這個?怕他做甚!您也瞧見了,如今俺大師兄神通廣大,連那彌勒佛祖的金鐃都撐破了!」

  「什麼妖魔鬼怪,能在俺大師兄手上走上兩招?俺老豬這九齒釘耙也不是吃素的!」  「悟能,不可輕狂!」觀音菩薩聲音微提,帶著告誡。

  「非是貧僧危言聳聽。前方那地界,怨氣衝天,妖氛蔽日,乃三界積年污穢、窮凶極惡之所在。盤踞其間的妖魔,道行深厚,手段狠辣,更兼聚眾百萬,自成妖國,凶煞之氣直衝斗府!縱是爾等修為今非昔比,貿然闖入,亦有傾覆之危!」

  孫悟空收起了那幾分嬉笑,火眼金睛中金芒微縮。他想起彌勒佛那沉重的話語,又想起本源悟空關於「天道有缺」的推測,心中警覺頓生。

  能讓觀音菩薩親臨、如此鄭重其事地警告,前方絕非善地。

  他沉聲問道:「菩薩休要嚇唬人,且說前方這地界,究竟名喚什麼?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妖怪盤踞?」

  觀音菩薩的目光投向西方天際,那裡仿佛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氣隱隱翻騰。

  她緩緩收回視線,落在師徒五人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出那個令人聞之色變的名字:

  「獅駝嶺。」

  「獅駝嶺?」

  孫悟空眉頭一挑,金睛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名字聽著倒有幾分氣勢。菩薩,那地方盤踞的,是什麼來頭的妖怪?竟能讓你也這般鄭重其事?」

  觀音菩薩臉上慈悲之色隱去,目光投向西方那片被厚重妖雲籠罩、煞氣沖天的連綿山脈,聲音低沉而清晰:

  「此嶺盤踞著三位法力通天的妖王,各霸一方,互為犄角,凶威赫赫,令神佛辟易。」  「為首者,乃是一頭青毛獅子怪,自號『大大王』。此妖神通廣大,曾在南天門外張開巨口,威勢驚退十萬天兵!」

  「次者,是一頭黃牙白象精,尊為『二大王』。其長鼻有移山倒海之能,力大無窮,更兼狡詐多智。」

  「最兇悍者,卻是那『三大王』,乃是一隻雲程萬里鵬,此鵬乃混沌初開時鳳凰嫡血,身份尊貴,神通更是最為了得。一翅扇動便是九萬里,爪利喙尖,更有一先天靈寶陰陽二氣瓶在手,凡被吸入瓶中,一時三刻便化為膿血!」

  觀音每說一位妖王的名號與神通,空氣似乎就凝重一分。孫悟空的眼神也漸漸從好奇轉為嚴肅。這三妖,任何一個聽起來都不是善茬。

  「然,其罪孽滔天之處,遠不止於此。就在那獅駝嶺西去四百里,原本有一國,喚作獅駝國!」

  「獅駝國?」孫悟空皺眉重複。

  「正是。」觀音微微闔目,似不忍回憶。

  「此國疆域遼闊,百姓數十萬,文武百官,帝王將相,俱是凡人,安居樂業。然,就在五百年前……」

  「那三大妖王率麾下萬千妖兵,席捲獅駝國,滿城文武百姓,上至君王,下至襁褓嬰孩無一倖免,盡皆被那萬妖分食殆盡。啃食白骨堆積如山,晾曬人皮鋪滿城池……血流漂杵,怨氣衝天。」

  「那獅駝城,如今已成被那三大妖王占據,改換了門庭,成了他們的妖國魔窟。妖王稱尊,萬妖為臣,鬼哭啾啾,魔影幢幢。」

  「嘶——!」

  饒是孫悟空見慣了大風大浪,聽聞如此駭人聽聞、滅絕人性的慘劇,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金睛之中寒芒暴漲!  屠戮一國,雞犬不留,將人族國度生生化為妖域魔國?此等惡行,簡直聞所未聞!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妖魔鬼怪,其凶戾殘暴何止百倍!

  「一整個獅駝國……數十萬生靈……」三藏身體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悲慟。

  他十世輪迴,深知人間疾苦,更明白一國生靈意味著什麼!敖烈、沙僧、陸悟明皆是面露震驚與憤慨,連一向憊懶的豬八戒也收起了嬉笑,豬臉上滿是凝重。

  「好孽畜!」孫悟空怒火中燒,金箍棒微微震顫,發出低鳴,他猛地抬頭,直視觀音,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此等罪惡滔天、罄竹難書的妖孽,盤踞靈山腳下數百年,屠國滅種,將生靈塗炭之地化為魔巢。你們號稱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靈山,就任由他們在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狂?就沒有點過問?沒有派金剛羅漢去捉拿過?!」

  面對孫悟空灼灼逼人的目光和尖銳的質問,觀音菩薩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複雜與無奈。

  「並非沒有。」她緩緩開口。

  「彼時獅駝國覆滅,怨氣衝天,驚動靈山。世尊震怒,曾遣一十八位護教羅漢,率領金剛力士,前往降妖。」

  「結果呢?」孫悟空追問。

  「結果……」觀音嘆息一聲。

  「那三大妖王神通廣大,麾下妖兵悍不畏死,更兼那獅駝國已成絕煞死地,天然助長妖魔凶威。」

  「一十八位羅漢……折損過半,余者皆帶傷而回。金剛力士更是損失慘重。那大鵬鳥速度太快,陰陽二氣瓶太過歹毒,青獅白象凶威難擋……縱是靈山,一時也難竟全功。」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意味:

  「此劫兇險異常,非比尋常。且其盤踞之地,正處西行必經之路……故而,世尊與諸佛商議,此劫……亦當為爾等西行路上之一難。一為考驗爾等道心毅力,二則……借爾等之手,或可除此三界大害。」

  「呵!」孫悟空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眼中的怒火併未因這個解釋而平息,反而更添了幾分譏誚。

  「好一個考驗,俺老孫明白了!」

  他懶得再去挑靈山這不作為又算計的刺了。獅駝嶺就在前方,三大妖王和那數十萬枉死冤魂的怨氣就在那裡。

  無論靈山出於什麼目的,這滔天罪孽,都必須要有人去清算!

  「行行行!」孫悟空大手一揮,金箍棒重重頓在地上,激起一圈塵土,他眼中戰意升騰,銳氣逼人。

  「這筆帳,俺老孫接了!那三個孽畜的頭顱,還有那萬妖的性命,俺老孫替那獅駝國數十萬冤魂,替這朗朗乾坤,去討個公道!」

  他周身氣勢勃發,一股凜然無畏的氣勢沖天而起,竟將那瀰漫而來的遠方妖雲都沖淡了幾分。

  觀音菩薩看著眼前這桀驁不馴卻又擔當如山的猴王,眼神複雜難明。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看了孫悟空一眼,又掃過神色各異的唐僧師徒,留下一句:

  「望爾等……好自為之,切記小心那大鵬之速,青獅之口,白象之鼻,還有那陰陽二氣瓶。」

  言罷,腳下蓮台光華一閃,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孫悟空收回目光,金睛火眼望向那妖雲籠罩之處,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到了那骸骨之城中的猙獰魔影。

  「師父,師弟們!」他聲音洪亮,打破了沉重的寂靜。

  「靈山的功課都收走了,這最後一道硬骨頭,還得咱們自己啃!走!去會會那三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王!看看是他們的牙口硬,還是俺老孫的棒子硬!」

  三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悲憫與驚悸,捻動佛珠,目光也變得無比堅定:「阿彌陀佛,降妖伏魔,正法所在,義不容辭。悟空,我們走。」

  「好嘞!大師兄,咱老豬給你打頭陣……呃,壓陣,壓陣!」八戒緊了緊腰帶,雖然心裡打鼓,但嘴上不能慫。

  師徒六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他們整理行裝,再無遲疑,迎著那愈發濃重的妖煞之氣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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