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鳳姐巧言動慈心,寶釵暗藏紫微機(一)
第223章 鳳姐巧言動慈心,寶釵暗藏紫微機(一)
且說王熙鳳離了秦可卿處,心下早有盤算,卻也不急著去見賈母,只先將南行諸事細細打點妥當。
又特特往寧國府走動兩回,與尤氏說了會子閒話,暗中察言觀色,揣度東府裡頭的風向。
如是過三兩日,估摸著時機已至,便揀了個賈母午後初醒、神思爽利的時辰,帶著平兒,捧著一碟新巧的江南細點,笑盈盈往賈母上房來。
賈母正歪在暖榻上,琥珀在一旁輕輕捶腿。
見鳳姐兒進來,臉上便綻了笑意:「鳳哥兒來了,又尋了什麼新鮮物事來哄我這老婆子?
」
王熙鳳忙上前見禮,親自將點心奉上,笑道:「老祖宗這可冤煞人了!這是南邊才送來的時新樣式,我嘗著味兒清甜,又軟糯適口,趕著就給老祖宗送來了,怎倒成了哄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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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又湊趣說了幾樁府里的新鮮趣事,引得賈母笑逐顏開。
說笑半晌,王熙鳳見賈母興致正好,這才漸漸斂了笑意,眉間凝起恰到好處的憂色,輕輕嘆了一聲。
賈母何等精明,立時察覺,問道:「好端端的,嘆什麼氣?可是府里又有什麼煩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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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忙道:「老祖宗明鑑,原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方才從東府過來,見著蓉哥兒媳婦那般光景,心裡實在不忍。」
提及秦可卿,賈母頓時關切:「可卿那孩子又不好了?前兒不是說吃了太醫的藥,略見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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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快別提那藥了。」
王熙鳳蹙緊眉頭,語帶憐惜:「我瞧著竟比先前更憔悴了。臉色白得似雪,說不上三句話就喘,眼神也怯怯的沒個精神。問起來,只說夜不安枕,常被噩夢驚擾,心神耗損得厲害。珍大嫂子也發愁,說是換了幾茬太醫,方子也調了又調,總不見效,反倒像是...唉!
她故意頓住話頭,留了餘地,方低聲道:「老祖宗是經過大風浪的。您說,這般年紀輕輕的,若是心病,藥石豈能奏效?我冷眼瞧著,她這症候...單在府里悶著,怕是難見起色。」
賈母聞言,眉峰微聚,沉吟道:「這孩子素來心思細膩。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
王熙鳳見話頭引到此處,順勢說道:「老祖宗,我有個淺見,也不知當講不當講。常言道樹挪死,人挪活。可卿這病既然太醫束手,或許換個環境,見見別樣的山水人物,開闊心胸,倒比一味服藥強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
賈母微微頷首:「這話倒也在理。只是她一個年輕媳婦,能往何處去?
.
王熙鳳等的就是這句,忙接道:「可巧前兒璉二捎信回來,說南邊事務繁雜,一時難以脫身,話里話外盼我過去照應。我就想著,正逢薛姨媽一家要回金陵,若是可卿願意,不如隨我們一同南下將養些時日。那邊氣候溫潤,最是宜人,又有她鏈二叔照應,我也能就近看顧。一來全了鏈二的心愿,二來,或許江南水土真能養好可卿的病也未可知。」
她一邊說,一邊細察賈母神色,見老太太並未立時駁回,只是沉吟,便又添了分量,語帶懇切:「老祖宗是沒見著可卿那可憐見的模樣。我這做嬸子的,看著真心疼。她素日裡最是孝順知禮,如今病成這樣,咱們若不想個法子,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若是南行真能有一線生機,豈不是功德無量?再說有我在旁照應,斷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定當照料得妥妥帖帖。」
賈母閉目沉吟良久。
她歷經世事,鳳姐兒話中幾分真情幾分假意,為公為私,豈會掂量不出?
只是可卿那孩子的病確實令人憂心,鳳姐兒所言也非全無道理。
換個環境,或許真是一線生機。
加之如今南邊...想起那個在金陵攪動風雲的孫兒賈淡,賈母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良久,她緩緩睜眼,望著滿臉期待的王熙鳳,終是點頭:「罷了,我說了也不算,終究是蓉哥兒媳婦,還要東府那邊首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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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心中暗喜,面上卻不敢過分表露,只連聲道:「老祖宗慈悲!可卿知道了,定當感念您老人家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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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擺了擺手,正色叮囑:「不過有幾句囑咐須得牢記。一是路上定要周全穩妥,萬萬不能出半點差池。二是到了南邊,叫璉兒好生看顧,鳳丫頭你也要多費心。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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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作停頓,目光深邃地望著王熙鳳:「到了那邊,見了你淡三弟,告訴他家中一切安好,讓他...好自為之。」
這最後一句,語重心長,意蘊深長。
王熙鳳心領神會,鄭重應道:「老祖宗放心,孫媳都記下了!」
得了賈母這般首肯,王熙鳳心頭大石落地,又陪著說笑片刻,方才告退。
出了房門便步履輕快地直奔寧國府,要將這好消息告知秦可卿,也好教她早作準備。
南行之期,也該好生籌划起來了。
夢坡齋小書房內,茶煙裊裊。
賈琮端坐下首,身姿挺拔如修竹。
雖面容猶帶稚氣,眉宇間那份歷經世事磨礪的沉靜,卻已遠超同齡。
一襲合體錦袍,料子不算頂好,針腳卻極盡工巧,襯得他肩背挺直,自有一番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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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近日與京中勛貴往來諸事,分條析縷,清晰稟明。
言語簡淨,只述事實,不摻己見。
謝觀應靜聽良久,緩緩直起身,取過茶壺就著壺嘴輕呷一口,舉止全無名士風範,卻自有一段超逸氣度。
「齊國公家那個老二,昨日贈你一匹大宛良駒?
」
他忽而開口,聲氣平淡,卻讓賈琮心頭一凜,此事他方才並未提及。
「先生如何得知?
」
謝觀應唇角牽起極淡的弧度:「他家陳瑞文前日去了北涼驛館,歸來便直奔馬場。北涼的人前腳剛走,他後腳就給你贈馬,這手借花獻佛,倒是伶俐。」
他放下茶壺,目光清凌凌照在賈琮臉上:「他是要告訴你,或者說,要借你之口告知金陵,他在北涼那邊,也說得上話。
,賈琮背心沁出薄汗。
謝觀應卻不再看他,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隨意勾畫,線條隱約是離陽北境輪廓:「元本溪以為靠著張巨鹿這頭老黃牛埋頭犁地,楊慎杏這把鈍刀守著門戶,再放顧劍棠出去與徐驍互相呲牙,這江山就穩了。
,」
語氣輕慢如評點稚子沙盤:「他算盡人心,卻算不透時勢。這天下,早不是他手中那副舊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