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雲上觀局城內危,庫中吞劍天下驚(一)
雲上觀局城內危,庫中吞劍天下驚(一)
金陵城。
棠溪劍仙盧白頡自棲霞山處歸來。
這一整日,他心湖之中總似有微瀾起伏,難以真正寧定。
那並非強敵將至的警兆,也非修為上的滯礙,倒像是————冥冥之中,有甚麼與劍相關的大變故,正在不遠之處悄然醞釀。
正沉思間,長街那頭傳來沉穩馬蹄聲。
但見其族兄弟盧東陽一身輕甲未卸,正從城外軍營方向策馬而回。
「白頡!」
盧東陽勒住馬,面露詫異:「你不在棲霞山坐鎮參悟,怎地回城了?」
盧白頡暫按下心頭異樣,抬眼問道:「無甚大事,山中規制已成。倒是你,匆匆而返,城中可是有事?」
盧東陽躍下馬背,拍了拍腰間佩劍:「倒無緊急軍情。只是方才,那位杏子劍爐」的少主,親自押送了一批新鑄的上好兵刃入城,說是獻與朝廷,充實武備。我已命人將其暫存於新營的北城武庫之中,正欲前去驗看。」
「鋒鏑武庫?」
盧白頡心中那絲莫名的感應似乎清晰了一分,他略一沉吟:「我同你去看看。」
二人不再多言,穿街過巷,直奔城西。那武庫設在舊日一處富商囤貨的倉場基礎之上改建,外牆高聳,守衛理應森嚴。
可當二人行至武庫正門前時,盧白頡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些。
太靜了。
門前值守的軍士雖依舊持戟而立,姿態也算嚴整,但整個武庫區域,卻瀰漫著一種異樣的————凝滯之感。
仿佛連風到了此處,都變得小心翼翼,不敢隨意流動。
空氣中,隱隱約約,縈繞著一絲極淡、卻令人極不舒服的————鏽蝕與金屬冷冽混合的怪異氣息。
盧白頡的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佩劍
就在他指尖觸及劍柄的剎那一聲極其輕微、卻透著無比驚惶的顫鳴,自劍鞘之內傳來!
霸秀劍,竟在自行顫抖!
此劍乃棠溪劍爐封爐絕唱,曾是羊豫章心愛之物,後贈予盧白頡,助其博得「棠溪劍仙」美名。多年來,劍與人早已心意相通,宛若一體。
盧白頡面色驟變!這非是遇到強橫劍意時的興奮共鳴,亦非同類相召的感應,而是一種————仿佛被捕食者死死盯住的、源自本能的恐懼顫慄!
若非他緊緊握住,這柄隨他多年、心意相通的名劍,幾乎要自行脫鞘飛走!
能讓一柄劍產生如此「情緒」的————
盧白頡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名字:
已故的老劍神李淳罡,劍意通神,萬劍俯首。
那位帝師血衣侯賈琰,似也通曉引動萬劍的玄妙手段。
但霸秀此刻的反應,截然不同!
非是朝拜,非是共鳴,而是純粹的恐懼!
天下間,竟還有這般詭譎的存在?
「不對勁!」
盧白頡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猛地抬手示意盧東陽止步,渾身氣機瞬間提至巔峰,劍意含而不發,卻已將周身數丈之地牢牢籠罩。
盧東陽雖未直接感知到異常,但見兄長如此神態,又覺周遭那令人汗毛倒豎的詭異寂靜,立時反應過來。
他不愧是沙場宿將,並未慌亂,深吸一口氣,運足內力,聲若洪鐘,朝著武庫深處厲聲喝道:「何人擅闖武庫重地?值守軍士何在?警戒————」
喝聲在空曠的武庫院落中迴蕩,卻只激起更深一層的死寂。
門前那些軍士仿佛這時才被驚醒,慌忙做出戒備姿態,但眼神深處,卻都有些茫然恍惚,似乎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方才為何會陷入那種凝滯的狀態。
盧白頡無暇理會,他的全副心神,都已投向武庫深處那片幽暗之中。
霸秀劍的顫抖愈發劇烈,劍鞘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般的細微「嘎吱」聲。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片黑暗裡,有一道目光————不,或許並非目光,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貪婪的「注視」,正牢牢地鎖定著他,或者說,鎖定著他腰間的霸秀劍。
且說那軒轅國器,只覺周遭景物如流光倒逝,耳邊風聲呼嘯尖銳,卻非自身御氣所致,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無可抗拒的天地偉力裹挾著,挪移乾坤!
視野之中,熟悉的徽山風雪、層巒疊嶂飛速褪色、拉遠,掠過鄣公山脈蒼茫的脊線,俯瞰昌江如一條拋下的玉帶,一座座城鎮村莊在腳下化為模糊不清的色塊掠影。
這已非人力輕功所能企及,而是真正的言出法隨,改易了天地方位!
待他雙腳重新踏及實地,那股強烈的眩暈與空間錯亂感尚未完全平息,眼前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不再是風雪肅殺、氣象森嚴的徽山,而是撲面而來的、屬於人間最繁華之地的喧囂熱浪。
飛檐斗拱,鱗次櫛比。
酒樓旗招,迎風招展。
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粼粼的滾動聲、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脂粉香料的甜膩氣息————種種聲音與氣味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繁華而密實的網,將他這驟然闖入的「山野之人」兜頭罩住。
此地,正是江南心臟,金粉膏粱之地。
金陵!
軒轅國器心頭如遭重錘,瞬間洞悉了那位年輕帝師的用意。
他身形甫定,甚至來不及定睛細看周遭街景,一股森然寒意便如毒蛇吐信,自四面八方悄然襲來!
並非赤裸的殺氣,而是劍意!
無數道或凌厲如電、或綿密如雨、或奇詭如魅、或堂皇如日的鋒銳氣機,如同隱於市井人潮中的無數雙冷眼,悄無聲息地將他遙遙鎖定。
這些劍意層次高低有別,強弱不一,卻隱隱呼應,交織成一張無形無質卻又危險至極的大網,將這片區域悄然籠罩。
軒轅國器毫不懷疑,自己此刻若有任何異動,哪怕只是氣息稍顯凌厲,頃刻間便會引來這張大網雷霆般的絞殺。
他面色沉凝如水,強自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怒,緩緩轉動目光,越過眼前重重屋脊與喧囂人流,最終落在了遠處那片正在大興土木、已初具巍峨雛形的宮殿群落之上。
琉璃瓦在春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工匠的號子聲隱隱傳來。
那裡,想必就是為那位「金陵天子」趙楷修築的行宮了。
「好手段————這是要將老夫困在此地,以徽山家主之身,為金陵站台麼?」
軒轅國器心中苦澀翻湧,更有一絲棋差一著、被人拿捏住命門的深深無力。
賈琰與敬誠那孽子,手段竟如此————乾脆利落,不留半分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