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伏魔峰上借雷火,大雪坪前算得失(二)
伏魔峰上借雷火,大雪坪前算得失(二)
徽山大雪坪上,風雪依舊呼嘯,只是眾人的心神,皆已隨那道裹挾雷光遠去龍虎山的身影牽動。
林黛玉面色倏然一白,眼瞧著那黑沉雷雲挾著玄袍身影沒入對岸山巒深處,素手掐訣,周身清冽劍意陡然升騰,衣袂無風自動,竟是要御劍而起,直追而去!
「林姑娘,且暫留步。」
一道溫和而沉靜的聲音響起,同時一股沛然莫御卻又不失柔和的渾厚氣機,如水波般漾開,輕輕阻住了那即將破空而去的凌厲劍意。
軒轅敬誠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了黛玉身側不遠處。
他青衫雖有破損,沾染了雪塵,卻絲毫無損那份新晉儒聖的雍容氣度。
他迎上黛玉那雙蘊滿焦灼與淚光的眸子,懇切而緩慢地搖了搖頭。
「夫子此舉,絕非無的放矢,其中自有他的思量與周全。」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沉穩,在這風雷餘音中顯得格外安定人心:「此刻夫子正與煌煌天威相持,氣機牽一髮而動全身,最為敏感精微。姑娘若攜此身凜冽劍氣貿然踏入龍虎山地界,兩相激盪,氣機交感,非但於夫子無益,反易觸動天道法則,引動更不可測之反噬。屆時天威震怒,傾瀉而下,局面恐將徹底失控,反累及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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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首望向龍虎山那方隱於雷雲之下的山影,目光澄澈而篤定,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夫子為天地立心,身負江南文運,得天地交感認可。他既敢為敬誠強抗此劫,必有駕馭與化解之道。天道雖嚴,總存一線生機。夫子既能以宏願共鳴天地,這天地之間,又豈會絕然斷去他的前路?此番看似兇險萬分,或許恰是他淬鍊己身、破而後立的一場大機緣。我等————當信他。」
這番話,條分縷析,情理兼備,氣度沉凝,不僅撫慰了黛玉那顆揪緊欲碎的心,也讓另一側早已玉指輕按焦尾琴弦、周身氣息幾近凝滯的薛宋官,緩緩鬆開了指尖力道。
她依舊「望」著龍虎山方向,青緞覆面,看不見神色,唯有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隨著風雪飄散。
軒轅青鋒望著父親於這紛亂關頭從容剖析、安定人心的身影,眼中異彩漣漣,激動與自豪幾乎滿溢出來。
這才是她心中真正的父親,淵渟岳峙,智慧深藏。
赤練霞怔怔立於稍遠處,望著丈夫那仿佛洗盡鉛華、光華內蘊的背影,耳畔似平又響起他方才那句平靜的「往後,也不會有事了」,還有女兒那厭惡的眼神。
心頭一陣酸楚茫然,悔恨交織,幾乎站立不穩,只得扶住了身旁冰冷的石欄。
軒轅敬誠的思緒,此刻已從對賈琰安危的深切關切,悄然轉回了眼前徽山的殘局,以及那被「禮」字金文鎮壓於地、氣息萎靡卻凶性未消的老祖宗,軒轅大磐。
他緩步上前,目光平靜地落在那鬚髮戟張、怒目而視的老者身上。
心中那份玉石俱焚的殺意,早已消散。
父親他被送走,兩個弟弟修為被他盡廢,根源皆在此獠。
按他先前決絕之念,拼卻此身,也要為女兒盪清這最後的阻礙。
然而此刻,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站在了更高的地方,開始以那位欲「為萬世開太平」的夫子的視角來審視這一切。
軒轅大磐悖亂人倫,於私德而言,罪孽深重。
然其惡行,多半固於徽山門牆之內,所納爐鼎亦各有因緣糾葛。
更為關鍵的是,此人執掌徽山一甲子,硬生生將一個江湖世家,經營成足以與千年道統龍虎山隔江對峙、扼守南北水路咽喉的龐然巨壁。
其手腕、權謀、對複雜局面的掌控力,江湖罕見。
「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天下將亂,非一賢能救。」
軒轅敬誠心中默念,思慮愈發明澈:「夫子看似攜美遊歷,實則胸懷丘壑,網羅賢才,積蓄底蘊。我雖僥倖得窺聖境,終究一人之力有限。而徽山這艘大船,若能調轉航向,納入夫子麾下,於將來之大勢————」
他行至軒轅大磐面前,目光平靜無波,再無身為人子、人夫的屈辱與激憤,只有一種俯瞰全局的冷靜與近乎冷酷的權衡。
「老祖宗。」
他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軒轅大磐猛地昂首,赤紅眼眸死死釘在他臉上,嘶聲低吼:「小畜生,你還待如何?」
「不如何。」
軒轅敬誠語氣淡然,聽不出絲毫波瀾:「給你兩條路。」
「其一。」
他略略一頓,目光如古井深潭:「化去你畢生修為,廢你武道根基,囚你於後山寒獄,了此殘生。自此,徽山前塵舊事,盡埋於這大雪坪下。」
軒轅大磐鬚髮皆張,怒極反笑,周身殘存氣機鼓盪,震得那「禮」字金文微微晃動:「就憑你?老夫便是虎落平陽,拼死————」
「你拼不過。」
軒轅敬誠平淡地打斷他,話語卻如重錘擊磬:「儒聖之道,氣息綿長,生生不息。你傷勢未復,強弩之末,耗不過我。退一萬步,即便你能僥倖脫身,離了這經營甲子的徽山,沒了家族根基,江湖水路的人脈,你又如何繼續追尋你那屢敗屢戰的武道?做個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孤魂野鬼麼?」
字字句句,皆中要害,直指其平生最深的執念與恐懼。
軒轅大磐臉色由青轉白,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發出嗬嗬怪響。
他一生桀驁,卻也最識時務,否則早年四處挑戰,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脫胎換骨的長孫,又想到那更可怖、直接裹挾天劫去禍害龍虎山的賈琰,一股前所未有的頹敗與無力感,如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
打,打不過。
逃,逃不脫,即便僥倖逃了,道途也斷了。
「————第二條路呢?」
良久,他聲音嘶啞乾澀,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活著。」
軒轅敬誠直視他渾濁卻依舊凶戾的眼眸:「以軒轅家老祖宗的身份活著,繼續坐鎮徽山,穩住江湖水路局面。但你這一身修為,需受我言行金印」封禁七成,非我許可,不得擅動分毫。自今往後,更不得再行那悖逆人倫、戕害血脈的雙修邪術,禍亂門風。」
他略略停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徽山明面事務,由青鋒執掌。暗地裡的江湖聯絡、水路關節、資源調配,你需盡心輔佐,不得有絲毫懈怠異心。」
最後,他緩緩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俯瞰的漠然:「此非為你恕罪。你的罪愆,無可寬宥。此乃————物盡其用。看在你尚有幾分可用之處,或能————為將來天下棋局,添一子微力。」
軒轅大磐臉上肌肉劇烈抽搐,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憤怒、屈辱、不甘、掙扎、乃至一
絲求生的本能,最終都化為一片死水般的沉黯與認命。
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活著,哪怕受制於人,失去自由,至少還能看到那更高處的武道風景,還有一絲極其渺茫的希望。
死了,便萬事皆休,便再也摘不掉這「軒轅不勝」這名號,死後也將徹底淪為江湖笑柄。
許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重重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頹然垂下頭顱,嘶啞道:「————依你。」
PS:明日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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