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百年劍氣吐作陣,滿腹謀算化雲龍(一)


  百年劍氣吐作陣,滿腹謀算化雲龍(一)

  

  雲龍之上,罡風凜冽。

  趙黃巢一襲舊道袍,衣角紋絲未動,聽完隋斜谷夾槍帶棒的譏誚,面上反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古潭水面的浮光。

  「斜谷兄言重了。」

  他聲音溫潤,卻像能穿透百年光陰:「算計」二字,未免苛責。活得久了,見得多了,思慮自然深些。貧道所為,不過是為這離陽的黎民百姓,求一個「穩」字。倒是斜谷兄你————」

  他目光如深潭映月,落在邋遢斷臂的老者身上,帶著幾分探詢:「你素來眼中只有劍之一字,紅塵紛擾,江山易主,於你不過過眼雲煙。當年吳家劍冢留你不住,武帝城頭你也不屑去爭————何時起,竟也有了這般閒情逸緻,肯屈尊為人看守庫房,做個————貪戀「零嘴」的供奉?」

  隋斜谷摳了摳耳朵,將指尖虛無的塵垢彈向虛空,嗤笑一聲:「少在老子面前掉書袋!什麼供奉不供奉,老子樂意!這金陵城的零嘴」花樣新鮮,賈家那小子說話對脾胃,不比看你個老道整日對著池中殘荷神神叨叨強?」

  他話鋒陡轉,獨目中渾濁卻銳利的光一閃,似要刺透層層偽裝:「說到算計————你那點心思,瞞得過旁人,還瞞得過我?前年登武帝城的那位背劍匣的老友,進城前————是不是尋過你?」

  趙黃巢眼帘微垂,並不否認:「斜谷兄息怒。劍九黃上武帝城前,確實來過龍虎山。」

  他略作停頓,似在回溯當時光景:「那是他自己的路。他說,江湖人走江湖道,總該給師父、給王爺、也給自己一個交代。他想瞧瞧,那座城,究竟有多高。貧道————未曾阻攔,亦未慫恿,只告訴他,王仙芝坐在那兒,便是江湖最高的理。他聽完,飲了三碗我池邊的清水,便下山了。」

  「呸!」

  隋斜谷啐出一口混著金屬碎屑的唾沫,自然沾不到趙黃巢半片衣角。

  「少拿這些雲山霧罩的漂亮話來搪塞!趙黃巢,你這老道我還不清楚?滿腹的謀算比那蓮池裡的藕孔還密!自己想探王仙芝的深淺,又捨不得這副苦修得來的皮囊,便總唆使別人去替你試水、

  墊腳!那老傻子————竟真信了你的邪!」

  他說著說著,胸中那股濁氣翻湧上來,獨臂在臉上胡亂一抹,也不知是激出了淚,還是方才嚼劍時進進的碎渣迷了眼。

  「那傻子————當年我在西蜀遇見他,就是個一根筋的愣頭青!瞧他有點蠻力,隨手傳了他三劍。就三劍!他便跟得了天大的造化似的,滿天下為老子搜羅名劍,說什麼師父好這一口,徒弟理當孝敬」————痴!真真是痴!」

  他喉頭有些發哽,卻硬撐著那副混不吝的腔調:「這也罷了!畢竟老子確實教過他兩手,他念著恩,老子————老子心裡記著!」

  聲調陡然拔高,又摻進幾分酸澀:「可北涼那徐瘸子給了他甚麼?幾頓飽飯?幾句暖話?他便巴巴給人當馬夫、作門犬————」

  「便是犬,也沒有這般忠法!」

  最後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獨臂在空中無力地一揮,沉沉落下,像耗盡了所有氣力。

  這一刻,這以吞劍為樂、玩世不恭的老怪物,身上透出的不是怒,而是一種更沉的、屬於漫長光陰里偶然被點亮又驟然熄滅的憾與慟。

  趙黃巢靜默。

  那道立於雲端的影子,此刻竟顯出幾分孤清。

  他靜靜看著隋斜谷這罕有的失態,心中萬般念頭流轉,終是未出一言。

  隋斜谷此人,喜怒無常,心性比他的劍道更偏更奇,此刻安慰他?

  怕只怕下一瞬,那口能吞萬劍的老牙便咬將過來。

  正思忖間,方才還似要垂淚的隋斜谷,忽地「嘿嘿」低笑起來。

  笑聲轉得突兀,讓趙黃巢不禁眉心微蹙。

  只見隋斜谷咧開嘴,露出那口剛啃過「霸秀」、寒光隱現的牙,笑意里滿是孩童般的得意與狡黠,仿佛方才的悲切不過幻影:「老牛鼻子,實話與你說了罷。老子除了那傻小子,還教過另一個。」

  趙黃巢眸中精光驀然一凝,心中那模糊的猜測頃刻分明:「果然。」

  賈琰!

  那驚才絕艷、攪動天下風雲的少年郎,他那身兼三家之長的根柢,再加上那手詭譎難測的劍道————原來根子在這兒!

  是了,也只有隋斜谷這等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路子又野又邪的老怪物,才能教出這般不合常理卻強橫莫測的弟子!

  「不錯,就是賈小子!」

  隋斜谷得意地晃著腦袋,蓬髮如風中亂草:「不過老子只傳了他一劍!就一劍!嘿嘿,但那小子————靈醒,比那傻子活絡,也比他更懂琢磨。」

  他伸出那根油膩膩、卻仿佛能捏碎精鋼的食指,遙遙點向趙黃巢:「而且,他應承我了!待他功夫再紮實些,便去武帝城,替我把那傻子留在城頭的劍匣————取回來!」

  此言一出,饒是趙黃巢道心深似淵海,眼底亦驟然爆起一團灼人的精芒!

  武帝城!

  王仙芝!

  天下第一!

  賈琰若赴武帝城,無論勝負,皆是震動山河、牽引氣運之大事!

  若能親睹此戰,或許對他勘破更高一層的天人界限,有無法估量之益。

  甚至————藉此窺得王仙芝更深層的虛實,於他,於離陽,皆意義非凡!

  剎那之間,無數謀算、推演、利弊權衡在他心潮中電閃而過。

  他幾乎要脫口問詢細節,心中甚至已開始計量是否要暗中推動或觀此局。

  「嘿!」

  隋斜谷卻似早已洞穿他肺腑,那聲嗤笑如冰水澆頂:「心癢了是吧?老牛鼻子,你那肚裡的算盤聲,隔著一百里地我都聽得真真兒的!」

  他面上得意頃刻化作毫不掩飾的譏消與怒意:「算計了那傻子不夠,還想白沾賈小子的光?做你的清秋大夢!」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立於武庫門前,那股吞天噬地的恐怖劍意卻再次沖天而起。

  這一次,不再是威懾,而是緊緊鎖定了九天之上的趙黃巢!

  「你不是一直想掂量老子還剩幾兩重麼?不是一直惦記著天下第一」的虛名,又不敢真箇去碰王仙芝麼?」

  隋斜谷獨臂緩緩抬起,五指虛張,對著趙黃巢的方向,仿佛要將那片蒼穹扯落,塞進口中嚼碎一「來來來!既然出了你那龍虎山的烏龜殼,也就甭想著輕易縮回去了!」

  聲若洪鐘大呂,炸響在金陵雲霄,帶著不容置喙的狂放與戰意:「趙黃巢!想瞧武帝城的熱鬧?先過了老子這一關!」

  言罷,隋斜谷張口一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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