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徽山易主靜待變,金陵無主暗流生(一)
徽山易主靜待變,金陵無主暗流生(一)
九天之上,劍芒漸黯。
隋斜谷那一口百年孕養的腹中劍氣,終究有窮盡時。
萬千劍光雖依舊嘶鳴遊走,絞殺虛空,但那沛然莫御、仿佛要吞盡天下鋒芒的凶戾意韻,已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三分。劍陣的運轉,不復初始那般圓融無瑕,隱隱現出滯澀之象。
陣眼核心,趙黃巢腳下那條以精純道門雲氣幻化的瑩白龍形,此刻也已鱗甲黯淡,龍鬚萎靡,不復先前神駿。
他依舊立於龍首,陳舊道袍在殘餘劍氣中輕輕拂動,面容卻依舊平靜如古潭深水,只是眼底那映照星海的微光,略微流轉。
他抬起眼帘,望向對面那獨臂佝僂、卻氣勢不減的老者,聲音穿透漸稀的劍嘯,清晰響起:「斜谷兄。」
語調平和,聽不出喜怒,卻自有一番勘破世情的淡然。
「一口百年劍氣,為全故人之誼,為抒胸中塊壘,足矣。」
他目光掃過周遭漸次崩解的青銅劍光,又落回隋斜谷臉上:「劍九黃之事,各有緣法,貧道縱有疏失,斜谷兄這番滔天劍意,也足以告慰他在天之靈。難道————兄真要為了此事,將胸中積攢的另幾口家底」,也一併吐在這金陵上空,拼個兩敗俱傷?」
他微微搖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長生者的倦意:「不值得。」
「再打下去————就不是守金陵,而是毀金陵。」
此言一出,下方一直緊繃心弦、幾乎要窒息的金陵眾生,莫名感到那壓在頭頂的無形重錘,似乎鬆動了一絲。
行宮偏殿外,年輕的皇帝趙楷早已在陸詡及一眾近侍的簇擁下,步出殿外,仰觀天象。
他臉色蒼白,手指在寬大袖袍中緊緊攥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一個是自家皇室的老祖宗,離陽江山的隱形支柱,雖多年不問世事,但其存在本身,就是趙氏最大的底蘊。
若能得到他的一句認可,金陵必能落實趙氏正統之名。
另一個,卻是老師賈琰留下的定海神針,是震懾四方、保金陵無虞的擎天巨擘。
此人若與老祖宗拼死一戰,無論勝負,對金陵。
對於他而言皆是難以承受。
贏了,他是徹底失去正統之名。
輸了,金陵頓失最強庇護,更可能會惹老師不開心這二人,他誰都不敢得罪,誰也損失不起!
眼見天上劍陣威勢稍減,趙黃巢出聲似有轉圜之意,趙楷心臟狂跳,知道機會稍縱即逝。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乾澀與聲音的顫抖,鼓足中氣,朝著天際拱手,清朗卻難免帶著一絲緊張的聲音傳開:「趙楷,拜見老祖宗!」
他先對趙黃巢執晚輩禮,隨即轉向隋斜谷所在方向,語氣愈發恭謹:「隋老前輩!還請暫息雷霆之怒!二位皆是朕————皆是金陵貴客,更是神仙中人。若因誤會或舊事在此交鋒,山河震動,黎民不安,非天下之福,亦非————賈師所願見!」
他這番話,將自己放得極低,雖難免有傀儡皇帝的軟弱與取巧,卻也合情合理,給雙方都遞了台階。
幾乎就在趙楷開口的同時。
一道略顯踉蹌、卻迅疾無比的流光,自那即將徹底消散的劍陣邊緣倉皇射出,直墜行宮廣場,「砰」一聲砸在漢白玉地面上,激起一片塵灰。
來人正是軒轅國器。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徽山家主、指玄大宗師的氣度?
一身名貴錦袍破破爛爛,被劍氣割得條條縷縷,比乞丐裝還不如。
臉上、手上儘是細密的血痕,發冠歪斜,灰頭土臉,呼吸急促,顯然在劍陣邊緣吃了不小的苦頭,能逃出來已是萬幸。
他腳一沾地,先是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慌忙站穩。
抬眼正看見趙楷在開口勸和,又瞥見天上對峙的兩人氣機似有緩和。
求生欲與投機心瞬間壓倒了一切。
他強提一口真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渾身刺痛,手忙腳亂地拂了拂身上破布條似的衣袖。
雖然越拂越亂,又正了正那歪斜的發冠,然後快步上前,朝著趙楷的方向,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徽山軒轅國器,拜見陛下!吾皇萬歲!」
禮數做得十足,仿佛剛才在劍陣里哭爹喊娘的不是他。
行完禮,他也不起身,就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順著趙楷的話頭急急說道:「陛下聖明!所言極是!隋老前輩神威蓋世,黃巢公道法通玄,皆是我輩仰望的蒼穹日月!今日若因些許陳年舊怨或誤會,使日月相爭,光華黯淡,實乃江湖之憾,天下之損!」
他喘了口氣,偷偷瞟了一眼天上,見隋斜谷似乎沒立刻發作,膽子稍壯,繼續道:「況且,賈侯爺雄才大略,經營金陵不易。隋老前輩坐鎮於此,乃金陵之幸,萬民之福!想來侯爺也必不願見前輩與黃巢公在此有所損傷。不若————不若暫且罷手,從長計議?萬事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啊!」
這番話,將他圓滑世故、順勢而為的本性暴露無遺,雖是勸和,字裡行間卻已將賈琰和金陵的
立場放在了前面。
雲頭上,隋斜谷聽著下方一老一小兩個聲音,一個帶著傀儡皇帝小心翼翼的懇求,一個透著老江湖見風使舵的圓滑。
他那隻獨眼翻了翻,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悶雷般滾過:「聒噪!」
但周身那原本再度提起、蠢蠢欲動的凶戾劍意,卻隨著這一聲哼,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他煩躁地抓了抓那頭亂草似的白髮,獨臂放下,嘟嚷道:「一個兩個,都是屬蒼蠅的!打也不讓打痛快!」
他斜睨著對面氣定神閒的趙黃巢,想起賈琰那小子臨行前的話。
「罷了罷了!」
隋斜谷像是跟自己賭氣,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老子答應過那小子,幫他看家!真把這天捅個窟窿,回頭那小子囉嗦起來,比蒼蠅還煩人!」
他衝著趙黃巢揮了揮獨臂,如同驅趕什麼礙眼的東西:「老牛鼻子,算你今天運氣!看在————老子又答應了人的份上,不跟你一般見識了!趕緊的,該回哪回哪去!別在這礙老子吃零嘴!」
說罷,竟真的一轉身,也不看趙黃巢反應,身形一晃,便如流星墜地般,直直落回那城西武處去了。
那漫天殘存的最後一點青銅劍意,也隨之徹底消散無形,仿佛從未出現過。
九天之上,雲開霧散,只余趙黃巢一人,腳踏略顯虛幻的雲龍,默然獨立。
他深深看了一眼隋斜谷消失的方向,又目光複雜地掃過下方那座氣象漸成的金陵城,以及廣場上躬身不起的軒轅國器、面色緊張的趙楷,最終,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