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百年劍氣吐作陣,滿腹謀算化雲龍(二)
百年劍氣吐作陣,滿腹謀算化雲龍(二)
雲層之上,劍陣之中。
隋斜谷那一口百年腹中劍氣吐出,當真如天河倒灌,潑出了一座森然劍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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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劍光並非虛影,而是凝如實質的青銅色,每一縷都帶著歲月磨礪出的鏽跡斑斑的鋒銳,發出低沉如萬蜂歸巢的嗡鳴。
劍氣縱橫交錯,自成方圓,竟在須臾間於九天之上勾勒出一座繁複古奧、殺機四伏的劍陣,煌煌然鎮住了半幅天幕!
這哪裡是吐氣,分明是吐出了一座活過來的上古劍冢!
「哎呦!」
一聲倉惶怪叫,突兀地混雜在劍氣嘶鳴里。
只見那劍陣邊緣,一片原本空無一物的雨雲猛地炸開,從中狼狽跌出一個錦袍老者,不是那方才被「送」來金陵、正暗搓搓躲在雲端想瞧個究竟的軒轅國器,又是誰?
他本想著憑藉指玄境「化雲雨」的秘術藏匿身形,坐山觀虎,哪曾想下面那獨臂老怪物說動手就動手,毫無徵兆,更不講道理!
這一口劍氣噴得鋪天蓋地,好巧不巧,剛好把他藏身的那片雲連同周遭十丈空間,囫圇個兒罩進了劍陣邊角!
甫一入陣,軒轅國器便覺周身空氣粘稠如鉛汞,無數細密鋒銳的「意」如同看不見的牛毛細針,穿透他的護體罡氣,直刺肌膚毛孔!
他那身足以開碑裂石的雄渾罡氣,在這座古老劍陣的壓迫下,竟脆弱的像一層窗戶紙,嗤嗤作響,眼瞅著就要徹底崩散。
「吾命休矣!」
軒轅國器魂飛天外,再也顧不得什麼徽山家主、指玄高手的體面,一邊手忙腳亂地鼓盪殘餘真氣,祭出幾樣護身保命的法寶光華,一邊扯開嗓子,聲音都變了調:「隋老先生!劍下留情!在下軒轅國器!是賈侯爺————是侯爺讓我來金陵的!自己人!是自家人啊!」
聲音在劍陣中迴蕩,帶著回音,更添幾分滑稽。
奈何,隋斜谷一口氣吐出這醞釀百年的「見面禮」,心神早已鎖定陣眼中心那腳踏雲龍的老道。
此時針對的正是皇室老祖宗趙黃巢,哪還管什麼「國器」「公器」?
軒轅國器喊得聲嘶力竭,卻見那獨臂老頭恍若未聞,連個眼風都沒掃過來,心中頓時涼了半截0
眼看護體罡氣越來越薄,衣衫已被無形劍氣割出無數細密裂口,髮髻散亂,形容比街頭乞兒好不了多少。
惶急之下,他目光瞥向劍陣中心。
那裡,趙黃巢腳踏雲龍,衣袂在萬千劍氣穿梭中安然不動,仿佛閒庭信步,周遭三尺之地,劍氣竟不能近!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軒轅國器也顧不得深思這老道與隋斜谷的恩怨,更顧不上自家立場,運起殘餘功力,朝著趙黃巢的方向,用盡平生最誠懇、最急切的語氣高呼:「黃巢公!晚輩軒轅國器,願助真人一臂之力,共破此獠劍陣!」
聲音穿過劍氣嘶鳴,帶著十足的討好與求生欲。
劍陣中心,趙黃巢似乎微微側目,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既無譏諷,亦無接納,仿佛只是看見了一隻誤入風暴的雀鳥,旋即又淡然收回,專注於眼前流轉不息、暗藏無盡殺機的古老劍陣。
軒轅國器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一窒,不知是福是禍,只得咬緊牙關,將畢生功力凝聚於周身方寸之地,苦苦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劍氣消磨,心中已將賈琰、隋斜谷乃至自家那不安分的兒女都埋怨了千百遍,只覺自己今日真是流年不利,倒霉透頂。
無數百姓、兵丁、商賈、文人————但凡目力所及者,盡皆仰首望天,目瞪口呆。
雲層之上,那座突兀浮現、幾乎遮蓋了小半城池的青銅色光華劍陣,以及其中隱約可見的搏動光影與浩瀚威壓,已然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
「神仙————神仙打架了!」
茶樓里,有老者手中茶盞跌碎在地,喃喃自語。
「是武庫————是武庫里那位吃劍的老神仙!」
有當日圍觀過武庫異象的閒漢激動得滿臉通紅,卻不敢高聲,只壓低嗓子對同伴嘶語:「一口唾沫星子————呸,是一口仙氣!就、就變成了這————這————」
「天罰!這是天罰嗎?」
更有膽小的婦孺已跪倒在地,對著天空叩拜不休。
尋常百姓只見其威,不明其理,唯覺心神戰慄,如睹天威。
鋒鏑武庫外。
盧白頡早已忘卻了自身佩劍被奪、道心受創的痛楚。
他仰著脖頸,目光死死鎖定天上那座森然劍陣,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
他看得比常人清楚太多。
那每一縷青銅劍光的軌跡,都與方才被吞噬吐出來的「霸秀」一樣,是一柄名劍萃取出來的劍意。
那劍陣中,這樣劍意數量龐大到令他靈魂都在顫慄。
這已非「人力」範疇,這是將百年光陰、無盡劍意、乃至某種偏執到極致的「道」,生生煉化成一口氣,再吐出來!
「百年劍氣————腹中藏————」
他失神地喃喃:「這便是————劍道的另一座巔峰麼?不滯於物,乃至以身為劍冢————」
真正感到刺骨寒意與顛覆認知的,卻是他身旁的族兄弟領兵將軍,盧東陽。
盧東陽是盧氏旁支,行伍出身,靠著實打實的軍功和家族餘蔭爬到如今位置。
他信服的是結陣衝鋒、是弓馬嫻熟、是令行禁止的鐵血軍規。
對於江湖武夫,他向來認為,個人勇武再強,於大軍對沖之中,也不過是浪花一朵。
他曾無數次對部下講述西蜀劍皇蘇茂的故事,那「一氣六百甲」,一人一劍力斬千騎的傳奇,在他口中既是警示,也暗含一種「人力終有窮盡」的論斷。
強如蘇茂,不也最終力竭,被鐵騎洪流吞沒?
但此刻,仰望那座籠罩天際的青銅劍陣,盧東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握著刀柄的手心,竟滿是冷汗。
這————這需要多少鐵甲去填?
一千?
兩千?
不,若是這劍陣落入衝鋒的軍陣中心————盧東陽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青銅劍光如鐮刀割麥般掃過密集士卒的畫面,血肉橫飛,陣型瞬間崩解————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更讓他心悸的是,這樣的「一口氣」,那獨臂老怪物,還能吐幾次?
「幸虧————幸虧我盧家早早站了隊————」
他下意識地低聲自語,隨即驚覺失言,連忙閉口,只是那望向武庫方向的眼眸深處,已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乃至一絲隱晦的恐懼。
原來這世間,真有一人可當萬軍的存在。
而這樣的存在,之前便一直蹲在金陵城的武庫里,吃著「零嘴」。
軍功、謀略、城池之固,在這等「氣」與「劍」的面前,似乎都變得有些蒼白了。
九天劍陣內,隋斜谷與趙黃巢的氣機,已如兩張逐漸拉滿的巨弓,無形的碰撞讓整座劍陣發出低沉的轟鳴,震盪著金陵城上的每一片雲。
軒轅國器的呼喝助拳聲早已被劍氣淹沒了。
他像個掉進旋渦的倒霉蛋,在青銅劍光的縫隙里苦苦支撐,華貴錦袍被割出無數道口子,髮髻散亂,模樣比街邊乞兒還要不堪三分。
此刻他哪裡還有心思助拳,只恨不得多生幾條腿,立刻逃出這要命的鬼地方。
神仙打架,偏他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