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情書


  第132章 情書

  時間撥回兩個小時之前。

  傍晚的首都劇場外,鐘山久違地見到了蕭楚楠同志。

  已經在文化館呆了幾個月的蕭楚楠看起來並無任何被職場污染的痕跡,整個人元氣滿滿。

  她依舊是利落的短髮,簡潔修身的白色襯衣,唯一不同的是,座駕從當初的挎斗摩托換成了身後方頭方腦的綠色小汽車,中間的Iogo是一個十字靶心。

  「嚯!鳥槍換炮啊!」鐘山圍著蕭楚楠身後的汽車嘖嘖稱奇。

  「那是!」蕭楚楠得意地拍了拍汽車引擎蓋,「怎麼樣?羨慕吧?」

  這是一輛波蘭來的汽車,大名叫做FS0波羅乃茲,從本質上講其實就是菲亞特126p的換皮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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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如今,經過幾年的恢復,中國的輕工業水平大致上已經超越東歐國家了,尤其是彩電,因為引進日本產線的原因,比蘇聯彩電高級太多,所以在東歐各國都很搶手。

  再加上此時中國和東歐的貿易是商品互換的形式,所以送出去的彩電、收音機、暖水瓶就換回了汽車和重工業產品。

  於是乎,從1980年開始,這一款波蘭造就頻繁地開始現身燕京街頭。

  燕京人民給了它一個更加熱情且引人遐思的名字:半拉奶子。

  鐘山看看車,再看看蕭楚楠,不由得點頭,至少從名字上彌補了身體缺陷。

  蕭楚楠被看得有些發毛,「看什麼呢你?」

  「沒什麼————」鐘山好奇道,「話說現在個人能夠買汽車嗎?」

  據他所知,在眼下的中國,買不買得起放一邊,個人擁有私家車就是一件不被允許的事情。

  不過原則上不允許,那就是有辦法。

  蕭楚楠解釋道,「你要是自己家用當然不行,但是經營可以。而且嚴格來說,這車也不是我的,只是我借來用用。」

  1979年,國家首次允許私人擁有汽車,但僅限生產用途,所以理論上講,蕭楚楠身後的車,其實是一輛計程車。

  這種思路讓鐘山嘆為觀止。

  一番欣賞完畢,鐘山看著顧盼自雄、得意洋洋的蕭楚楠,「你別告訴我你今天來一趟就是為了顯擺你這個小汽車。」

  「哪兒能啊!」

  蕭楚楠縮起脖子嘿嘿一笑,轉身拉開扶手箱,從裡面拿出一張門票。

  「晚上陪哥們兒看場表演,我有個妹妹—說真的自從曹露走了之後我頭一次遇到這麼大的她特別仰慕你,想瞻仰一下你這個名人。」

  鐘山撇嘴,「仰慕我?拿我拍婆子就直說!」

  「哎呀~文化人的事情————俗了!俗了!」

  蕭楚楠搭著鐘山的肩膀,門票在鐘山面前揮舞,「幫幫忙————咱們晚上看完演出,哥們兒再帶你去跳舞怎麼樣?那裡面,漂亮姑娘多了!好多院團的!」

  鐘山本來想嚴辭拒絕,可是定睛一看,門票上面分明是《九歌》倆字。

  他一手薅過門票,「幾點鐘?」

  「六點半!」

  蕭楚楠喜出望外,「就知道你靠譜!我先去接人,到時候你家樓下見!」

  於是乎,鐘山就這麼出現在了今晚的北展劇場。

  站在側幕條的劉小莉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下的鐘山,心中有了幾分確信。

  這樣的匯報演出,有一半多的門票都是送出去的,尤其是前排。

  而他能夠坐到前幾排的位置,看來真的是自己一直想見到的那個鐘山。

  那個她在心裡悄悄描墓過許多次名字的鐘山。

  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側幕深紅的天鵝絨帘布,她不由得芳心蕩漾。

  自己還沒去過人藝,他卻已經來看自己的表演,莫非他也沒有忘記自己————

  這個念頭才冒了個芽,就被她慌慌地按了回去,不敢繼續再想。

  可心裡那點竊喜,卻像遇了春水的藤蔓,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作為一台時長一個小時的舞蹈表演,《九歌》分成九大篇章,每一篇章大約是七八分鐘的舞蹈。

  等到劉小莉登場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半了。

  旁邊蕭楚楠只顧著跟身邊的小妹妹打情罵俏,鐘山卻看得格外認真仔細。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每一個出場的人,想從中辨別出哪個才是自己找尋的身影。

  不知不覺到了《湘君》的片段,原本古韻滄桑的編鐘漸次隱去,宛若流水歸潭。

  轉瞬間,巴烏的悠揚、洞簫的清越與壩的古樸,交織成一片朦朧、濕潤的韻律。

  在這片樂曲聲中,眾女衣袂翻飛,翩然環繞。

  此時,一道飄逸的身影忽自舞台一側翩然躍出,宛若驚鴻,又似輕雲出岫。

  她雙臂輕展,兩道素白水袖倏然抖落,在偌大的舞台上蕩漾起一陣陣波浪。翩躚旋轉間,裙裾成了綻放的蓮花,將她明媚姣好的面容和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

  在劉小莉完成一連串高難度的技術動作後,台下屏息凝神的觀眾們終於爆發出潮水般的掌聲。

  鐘山沒有鼓掌,他凝望著台上神女一般光彩奪目的身影,心中終於篤定—就是她。

  幾分鐘的表演很快結束,邁著輕靈的步伐退出舞台,同組的演員們都各自歸隊休息,劉小莉卻微微喘息著依舊呆在側幕條偷偷張望。

  專心於舞台的她來不及觀察台下的一切,此刻看著台下那依舊眼神清朗的鐘山,她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

  我今天化的妝有點濃,他看到我了嗎?認出我了嗎?覺得我跳的好不好?他會不會覺得有點太誇張了?

  正想著,她忽然看到鐘山身側那個長相不俗,打扮利落的女人偏頭跟他笑著說話,舉止頗為親密。

  她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是了,自己日思夜想,怎麼從來沒有考慮過,也許他這麼優秀的人,早就有了對象了?

  心亂如麻的她正看得出神,身後的演出部長拍拍她。

  「怎麼還在這站著?快去休息,喝點水,過一會兒就謝幕了。

  ,「哦好————」

  劉小莉嚇了一跳,緩過神來,連忙答應著,戀戀不捨地看了台下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十幾分鐘之後,整場表演正式結束。

  所有退場的演員一起重新返場謝幕。

  一組組演員走至台前鞠躬致謝,台下的掌聲掀起陣陣波浪。

  劉小莉跟幾個同組的隊員一起走上台前,接受著眾人的歡呼,但她的眼睛卻眨也不眨的望向台下某處。

  只可惜那個座位早已人影空空。

  她心中頓時失落起來,勉強鞠躬之後,便靜靜地站在後排。

  然後便是返場部分,幾個主打的演員分別上台調幾個動作來感謝觀眾支持。

  劉小莉走到台前,表演了一番飄逸的水袖舞蹈,照例是喝彩聲一片。

  可她心中卻覺得無關緊要了。

  舞台的帷幕終於落下,舞蹈隊的演員們活動著筋骨,有說有笑地往化妝室走。

  今天是在燕京的首場演出,台下的領導眾多,過來後台慰問的也不少,排練廳里迎來送往,站在角落裡的劉小莉覺得臉都笑僵了。

  就在快結束時,她忽然發現有個穿著短袖襯衫,看起來像個假小子的女人捧著一大束花走進了後台。

  劉小莉眨眨眼,這不是坐在鐘山旁邊那個女的嗎?

  蕭楚楠抱著花走進後台,見人就問,「哪位是劉小莉同志?」

  眾人齊唰唰偏轉的腦袋讓她準確識別到了劉小莉的身影。

  打量了幾眼,她心中驚嘆,鐘山這小子,也不像他平常表現的這麼清高嘛,看到尖果兒(漂亮姑娘)不還是跟我一樣?

  她徑直走過去,大大咧咧地把手裡的花往劉小莉手中一送。

  看著劉小莉驚愕的面容,蕭楚楠笑得意有所指。

  她低聲說道,「有人托我給你送花,祝你演出順利。

  ;

  劉小莉接過花,忽然發覺到有一封信趁機悄悄塞進了自己手裡。

  蕭楚楠跟劉小莉眨眨眼,笑著離開了會場。

  望著劉小莉手裡的鮮花,舞蹈隊的隊員們都轟動了,大夥嘰嘰喳喳的說著話,眼裡多是羨慕的神色,卻也有幾個人面色平靜,冷眼觀瞧。

  隊長看大家不動,招呼起來,「看什麼看?趕緊換服裝,回去休息!」

  趁著換衣服的當口,劉小莉悄悄將袖中那封疊得方正的信塞進懷裡,藉口去廁所,她閃身躲進無人的角落。

  屏著呼吸展開信紙,劉小莉看到了一行行清雋的文字。

  【在千層萬層的蓮葉之前當你一回眸有很多事情就從此決定了在那樣一個充滿了花香的午後】

  手中的信紙微微發顫,劉小莉讀著這首詩,只覺得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花香的午後,不就是自己在火車上跟他初次見面的下午?

  有很多事情就從此決定了————對她而言,又何嘗不是?

  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一晚上,她的心路跌宕起伏,直到此刻,才終於確認了鐘山對自己的心意。

  當忐忑不安的猜測落成踏實的歡喜,她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脹脹的,又帶著說不清的酸楚。

  正要折起信紙,忽見詩行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三日後,北海公園、瓊花島上、白塔之下,靜候佳人。」

  她攥緊了稿紙,人雖然還在北展,但她的心已經迫不及待地飛到了三天以後那片波光粼粼的湖岸邊。

  與在劇場無人角落心神蕩漾的劉小莉不同,此刻鐘山正坐在波羅乃茲並不寬闊的後排,被迫成為蕭楚楠今晚的「僚機」。

  坐在副駕駛的姑娘叫小雨,不過小雨著實不小。

  此刻她正好奇地聽著蕭楚楠講述自己跟鐘山一起創作《高山下的花環》的經歷。

  一番牛逼吹完,鐘山適時咳嗽一聲,問道,「我說蕭楚楠同志,咱們這是去哪兒啊?

  「」

  蕭楚楠給他一個自己體會的眼神,「去了你就知道了!」

  波羅乃茲在燕京的夜裡飛馳,過了不久,忽然拐彎進了一處庭院,裡面沒什麼人,車輛更是稀少。

  三人下了車,蕭楚楠領著倆人走到一處門前敲了敲。

  過了一分鐘,一個青年探出頭來,看到是蕭楚楠,才把門打開。

  鐘山跟著倆人走進去一看,嚯,這不就是歌舞廳嘛。

  蕭楚楠跟鐘山打了個招呼,就拉著小雨的手美滋滋地跳舞去了。

  坐在角落的鐘山並沒有什麼跳舞的興致,乾脆打量起周圍的一切。

  這裡說是歌舞廳,多少有點抬舉了,這間偌大的屋子裡面,所有的窗戶都被報紙糊得嚴嚴實實,屋子裡只有兩個略顯昏暗的燈泡用來照明,看著燈絲都有些發紅了。

  閃亮的迪斯科燈球顯然是不存在的。

  而音響設備,則是角落裡的一台夏普的雙卡錄音機。

  略顯悶熱的屋子裡,四邊凌亂擺放著各種椅子、凳子,不少人正坐在那裡休息,而更多的人則是站在中間的「舞池」跳舞。

  這就是80年代最新潮的青年娛樂活動,這種舞會由於男女動作接觸親密,也帶著很濃重的地下色彩。

  此時的錄音機正放著舒緩的華爾茲音樂,舞池中間的青年男女們動作舒緩。

  正觀察的時候,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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