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金覺·康的謀算


  第192章 金覺·康的謀算

  曹正臉色一苦,緩緩收起那鎮壓全場的磅礴氣勢,但身形依舊挺立如山,他深吸一口氣,在乾康帝與乾順帝的暴怒喝斥目光逼視下,曹正沒有面向其中任何一人,而是後退三步,退到大殿中央,那個象徵著臣子覲見位置的地方。

  然後,這位權傾內廷,實力冠絕大乾的大總管,竟撩起蟒袍前襟,對著那空蕩蕩的龍椅御座與上方,無視兩位分立左右如同鬥獸般怒目而視的父子皇帝,無比鄭重地屈膝下跪。

  這一跪,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沉重與肅穆。

  「小正子————你什麼意思?」

  乾康帝似是看出來什麼,想起來什麼,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曹正低垂的頭顱。

  他想起來了!

  小正子這個狗奴才心中真正的主人,或許即不是乾順帝,也不是他這個乾康帝,而是再上一任的皇帝,也是他的父皇乾治帝金覺·治!

  

  他現在跪的【正大光明】牌匾,正是乾治帝親手手書的牌匾。

  而小正子正是他登基前幾年由那位好父皇撥給他,說是能許以重用的好奴才,之後跟隨他數十年,在他駕崩後又輔佐他乾順帝數十年————

  「曹正!你放肆!!!」乾順帝金覺·歷同樣被他這莫名其妙的一跪也震住了心神,旋即湧起滔天怒火,這個狗奴才到底在跪誰呢?

  「你這狗奴才!朕還沒死呢!你跪誰?!你到底是誰的奴才?!」

  曹正緩緩抬起頭。

  「兩位主子————」曹正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蘊含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他不再稱陛下,而是用了一個更久遠更私密的稱呼。

  這聲主子,似乎同時喚醒了兩位父子皇帝心底某些塵封的記憶。

  「奴才曹正————」

  「生於乾治四十三年,隆冬,大雪。」

  「又於乾治五十三年冬月,由內務府淨身房出來,分到上書房當差的小黃門,乾治五十五年春,御花園牡丹初綻,奴才因手穩眼疾,在御前奉茶時,一滴未濺,得乾治帝爺一句「這小太監,倒有幾分靜氣」的誇讚。」

  他微微停頓,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帶著顫抖。

  「乾治帝爺——他老人家——親手在花名冊上,用硃筆圈了奴才的名字,將奴才從粗使太監,拔擢至東宮,侍奉——侍奉當時剛剛成為太子的康主子門下。」

  乾康帝金覺·康的身軀,幾不可查地輕微一震。

  那雙被仇恨與暴戾充斥的赤紅眼眸中,似乎有一瞬間的恍惚,御花園的牡丹,父皇溫和卻威嚴的目光,還有那個初入東宮,小心翼的年輕小太監。

  小正子的低沉話語敘述,讓那早已模糊褪色的畫面猛地拉扯出來,異常清晰。

  「奴才是乾治帝爺提拔的奴才!」

  曹正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刺乾康帝。

  「奴才在東宮一十六年,看著康主子您從太子登臨大寶,夙興夜寐,宵衣旰食,奴才鞍前馬後,不敢有絲毫懈怠,奴才的忠心,天地可鑑!」

  「可奴才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後來您——您竟會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仙道,行那假死脫身之計,將祖宗江山,八百年基業,億萬黎民,還有——還有乾治帝爺對您的期許與重託,如同敝履,說棄就棄了!」

  「乾治爺說過,江山與長生不可兼得,仙都山深沉似海,無靈根者不可強求,否則去之如同煉獄————」

  「可是康主子您不聽,非要去————」

  「而且,那時您也早就將這皇位傳給歷主子了!」

  「您說您受了三十年的苦————可是,這都是您自找的啊!誰叫您不聽治帝爺的話!」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滾滾而下。

  乾康帝聽之如遭重擊,下意識地踉蹌後退半步,枯瘦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曹正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也想起了父皇的期許與忠告————還曾說過,有至德仙人在世,證明長生並非虛妄,但是苦修山中百年,又有幾個修行到至德仙人的境界?

  仙都山實非善地云云————

  「夠了!曹正!你到底想說什麼!」乾康帝厲聲打斷,臉色鐵青。

  曹正對乾康帝的威脅置若罔聞,他猛地轉向乾順帝金覺·歷:「還有歷主子!我的陛下!」

  「奴才在您身邊,也侍奉了數十年,看著您殫精竭慮,如履薄冰,看著您為了穩住那吸髓敲骨的世家大族,那桀驁不馴的武道宗門大派,看著您為了維繫那脆弱的平衡,幾乎也操碎了心,奴才的心,也在滴血————」

  曹正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蟒袍被攥得皺成一團。

  「奴才知道您苦,知道您難,知道您為了大乾江山,忍了多少常人不能忍之事,可——

  可您終究是守住了啊,您沒讓這祖宗基業,在您手上崩毀————」

  「只論這一點,您就比棄國求仙的康主子好的多。」

  「所以奴才更敬您,服您,奴才這條命,這身修為,也隨時願為陛下粉身碎骨!」

  說到此時,他話鋒再次一轉,目光在兩位皇帝之間來回掃過,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絕望與憤怒:「可如今呢?!仙都山崩塌了,至德仙人隕於天劫,大乾江山不穩,天災地禍不斷,北疆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南境禾稼絕收,流寇如蝗!西陲地裂山崩,羌戎磨刀霍霍!東海怒濤噬岸,海寇磨牙吮血!天下板蕩,人心惶惶,正是國朝存亡絕續之秋,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正是需要我大乾上下,同心戮力,共抗天災人禍,穩住江山社稷的時候啊!!!」

  曹正的聲音如同杜鵑啼血,字字泣淚,帶著一種悲壯,在空曠冷寂的紫極殿廢墟中隆隆迴響:「可你們在做什麼?!康主子!歷主子!我的兩位主子!你們在做什麼?」

  「你們在大臣面前,外人面前,如此不講體面的爭吵。」

  「這不是讓人心離散嗎?」

  「兩位主子如此相爭相吵,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都會讓我大乾江山不穩啊!」

  「奴才這才斗膽向二位主子勸告,只要二位主子聽了,哪怕二位主子現在就命奴才自縊,奴才也心甘情,這樣奴才死後,九泉之下,也能有臉去見治帝爺了啊!」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終於,乾康帝猛地吸了一口氣,他不再看那【正大光明】匾額,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看向乾順帝和曹正。

  「歷兒,小正子,你們只道朕貪戀長生,捨棄帝位,可誰又知朕當年是何等絕望,真罡境巔峰又如何?百年壽元彈指即逝,朕看著鏡中日益衰朽的容顏,看著這看似無邊的權力在時光面前脆弱如紙!」

  「朕不甘!朕要長生!要永恆的權力!唯有仙道!」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宮殿,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個改變命運的夜晚。

  「朕以為,朕有血脈至親在仙都山為仙師,以為那是通天捷徑!朕以為,以朕帝王之尊、真罡巔峰的根基,換取一顆上品靈種,是理所當然的交易!朕錯了————大錯特錯!金覺·玄英!那個流淌著金覺家最骯髒、最冷血血脈的老匹夫!他哪裡是什么叔祖,他是披著人皮的惡鬼!是榨取骨血的妖魔!」

  乾康帝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夢魘般的顫抖,開始撕開那血淋淋的三十年傷疤,他猛地扯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枯瘦如柴,遍布新舊傷痕的胸膛。

  那上面不僅有刀劍爪痕,更有十幾處詭異扭曲的烙印,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正是仙門控制奴僕的役魂印和懲罰性質的蝕骨咒。

  最刺目的,是心口處一個焦黑的拳印,邊緣皮肉翻卷,仿佛永遠無法癒合。

  「看到了嗎?朕的好皇兒!」

  「這些大都是你那位叔祖的恩賜,稍有懈怠,便是鞭笞辱罵,禁制折磨,稍有怨言,便是這蝕骨咒加身,痛徹骨髓,生不如死!」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朕活得不如他洞府門口的一條看門狗,那狗還能得他偶爾投餵一塊靈肉,而朕————積攢的貢獻點,連兌換一顆最下品的「灰芽種」都不夠————」

  乾康帝的聲音因極度的恨意而嘶啞,眼中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他劇烈地喘息著,仿佛要將積壓了三十年的毒血全部嘔出。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那詭異烙印微微閃爍的幽光,乾順帝臉上的嘲弄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雖對父皇有怨,但聽著這字字泣血的控訴,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傷痕,內心亦不免受到衝擊,對仙門殘酷的認知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他也無法想像,曾經在他心中威嚴無儔的父皇,竟在仙門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所幸老天有眼!」

  「至德仙人隕落在那毀天滅地的劫雲之下,連帶著那個該死的叔祖也化作飛灰,他上面那個紫府境的老鬼叔祖爺也死了————朕的心中快意啊!蒼天開眼!哈哈哈哈!他們都死了!死得好!死得大快人心!」

  「可惜啊————

  「歷兒,你的那位好皇孫,朕的那位皇太孫金覺·博藝,他也沒能逃過那一劫。」

  乾順帝聞言渾身劇震。

  「博藝?!父皇,什麼意思?!博藝他————他也————」

  「沒錯,那雷劫之下,上至至德仙人,下至三等仙師全都一同俱滅————他自也不會例外————」

  乾順帝只覺心口一陣抽疼,忍不住質問:「父皇————你當時就在附近你為何不救他?

  他可是你的太孫吶!」

  「救?」乾康帝眼眸一轉,帶著濃烈的自嘲神色。

  「朕拿什麼救?朕自身難保,不過是一條被役魂印鎖著,連自身真罡都被那老匹夫下了禁制,只能發揮出五六成實力的老狗!衝出去?除了多送一條命,讓那狗屁師父多一個墊背的,還能做什麼?」

  「朕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洞裡————眼睜睜看著————看著自己的血脈————被抽乾————被天雷湮滅————」

  「後來朕才看明白,只有仙師才會死,仙師們在仙都山修煉吸收的靈氣有問題,全都被打上了至德仙人的仙法烙印,被天雷視為一體,所以博藝那孩子是必死無疑的。」

  「歷兒。」他輕輕開口,語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非仙都山卑微如狗的僕役,而是一個老父親。

  「收起你那點帝王猜忌,我這次回來對你這把硌屁股的龍椅沒有興趣。」

  「你且看————」金覺·康不再自稱朕,而稱我。

  只見他虛空成掌,輕輕一拍小腹丹田氣海,張口就是一吐。

  一抹金光出現,他掌心之中,一點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芒刺目亮起,如同濃縮了一顆微小的暴烈的太陽。

  金光核心,隱約可見一個極其細微的蘊含無限鋒銳與生機的棱形晶體虛影在旋轉,每一次轉動,都牽動著大殿內所有金屬器物發出低沉痛苦的嗡鳴,玉階下的精鋼燈柱,竟無聲無息地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痕。

  「這難道是————」乾順帝遲疑起來,似猜出來是什麼了。

  「沒錯,這是靈種,而且是極品金行靈種。」

  金覺·康死死握著手中的靈種:「看見了嗎?我有了它,很快就能修仙了,這才是我現在所求,是長生久視的仙道!」

  說著,他又將靈種咽它下肚。

  「然而此靈種需無數靈氣靈物滋養,方能生根發芽。」

  金覺·康抬起頭,緩緩道來:「其性屬金,還需汲取帶有靈性的靈金靈鐵之氣,如今

  仙都山隕滅,靈氣散入凡間,必生滋生無數靈草靈藥靈鐵————」

  「這些靈物,必然散布在天下各處絕險之地,非舉大乾舉國之力,窮搜天下,不可得。」

  乾順帝聞言震驚,被這苛刻到極點的要求激起了新的怒火:「舉國之力?為你一人成仙鋪路?父皇,你當年為求仙道棄江山如敝履,如今又要抽乾這江山的骨髓,只為你一己私慾?何其自私!」

  「何期自私?是你何其短視!」金覺·康厲聲道。

  「你以為我只是為了自己?蠢!」

  「至德仙人隕落,九霄鎖靈大陣崩潰,那積壓了八百年的靈氣散入人間,正在這大乾三千萬里山河間肆虐,必然滋生無數龍蛇起陸!」

  「而且你以為只有我一人得了靈種嘛?」

  「除了我以外,至少還有數十人也回了人間,他們懷裡揣著各種各樣的仙法玉簡,還有數量不等的中上品靈種,任意一個靈種都能至少催生出一個三等仙師!」

  「仙師的威能你應該清楚,最差的三等仙師也是鍊氣中期的修士,能催動法器,動用法術,等閒真氣真元境武者根本不是對手,唯有真罡境絕頂高手能稍微抵擋一二,但是真罡境武者這世上才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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