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貴人來了


  第200章 貴人來了

  殘陽如血,染紅了淮東府城那巍峨卻已顯斑斑駁駁的城牆。

  巨大的條石城磚在斜照下,每一道風霜侵蝕的溝壑,每一片苔痕斑駁的印記,都被這血色勾勒得格外滄桑。

  這座車水馬龍商賈雲集的江南重鎮,表面的繁華喧囂依舊。

  在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車馬中延續,滿載貨物的沉重牛車吱呀作響,裝飾精緻的轎子由健仆抬著穿梭,衣著光鮮的商旅和行色匆匆的尋常百姓摩肩接踵。

  然而,守衛城門的府兵,卻與這繁華景象格格不入。

  他們身披半舊皮甲,腰挎制式腰刀,眼神如同鷹隼般兇狠銳利,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警惕,在每一個進城者的臉上逡巡。

  盤查聲粗魯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偶爾夾雜著對攜帶貨物者稍顯遲緩動作的厲聲呵斥,被盤問者無不唯唯諾諾,眼神閃爍,腳步無意識地加快,唯恐惹禍上身。

  風雨欲來,這座看似依舊運轉的城池,內里早已暗潮洶湧。

  城內如是,城外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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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城內咫尺之隔,恍如隔世,城牆根下陰影里,蜷縮著聚集著越來越多面黃肌瘦的身影,他們衣衫襤褸,幾乎難以蔽體,露出的肢體枯瘦如柴,皮膚被塵土和污垢染成灰黑色,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飢餓的本能驅使著軀殼。

  這是流民,淮東府城本地人多年未見過的流民。

  更詭異的是在這群飢餓的流民璀里,還間或莢雜著一些眼神飄忽,氣息彪悍的陌生面孔,他們或蹲在角落,目光如同隱藏在草叢中的毒蛇,冰冷地掃視著城門方向進出的隊伍,認真看去又仿佛是錯覺,消失的無影無蹤。

  王重一,朱重九,徐大三人,此刻混跡在一隊運送山貨的騾馬車隊之中,車輪轆轆,碾壓著不甚平整的官道,揚起細微的黃色塵土。

  他們三人皆是一身最尋常不過的粗布短打,顏色灰撲撲的,沾著些許旅途的風塵,腳上蹬著結實耐磨的布鞋,頭上都戴著精心製作的假髮髻,將原本光亮的頭頂嚴實遮蓋,只是那髮髻的梳理方式略顯生硬,透著一絲不自然的匠氣。

  三人混雜在同樣灰頭土臉的車夫和搬運工中間,並不顯眼,他們低垂著眼瞼,微微弓著背,模仿著周圍人的姿態,隨著車隊緩緩向前挪動,順利通過了那道沉重的城門洞,將城外的混亂與壓抑暫時拋在身後。

  甫一進城,喧囂聲浪便撲面而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o

  似乎府城繁華信舊,然而,徐大那雙銳利的眼睛卻並未被眼前的繁華所迷惑,不禁狐疑的開口道:「重一哥,好像有點不對勁,這府城————好像比我們上次來時亂了一些?」

  「是吧,重九哥?」徐大警惕地掃視過府城外周圍飢餓麻木的流民們。

  「哦?怎麼說?」王重一疑惑的發問,其實他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之前多次化身接管張無忌,知道府城境況,但表面上他這是第一次下山,不應該知道。

  「重一哥,徐大的意思是現在這府城外居然出現了流民,這很不對勁————」一旁朱重九立刻接口道,臉色掠過一絲陰翳,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這裡可是淮東府城,整個江南道也排得上號的繁華府城,往日裡,別說城門口,就是方圓幾里之內,都絕不允許流民靠近聚集。」

  「那位金覺府主大人,不是曾多次在公開場合,在城樓上,對著萬民信誓旦旦地說過嗎?淮東府城,乃江南道首善之地,是朝廷的臉面,是富庶的象徵,豈容污穢流民染指,擾了貴人清淨,壞了府城風光?」

  朱重九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譏諷,繼續補充道:「因此往年即便有天災人禍,流民潮湧來,頂多也就能止步於府城南北兩方向的南淮縣城和北淮縣城的城牆根下。」

  「這兩個縣城,一南一北,如同巨人的兩隻臂膀,正好將淮東府城拱衛在中間,構築成一道堅固的屏障,層層關卡,道道盤查,流民群想要越過這兩道防線,直接涌到府城根下,簡直是痴人說夢!可如今————」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那高大的城牆,以及城牆陰影下攢動的那些襤褸身影,話中未盡之意已不言而喻。

  「哦?」王重一眉頭微挑。

  「那倒是奇了,這淮東府城的那位金覺府主,為何忽然對此視而不見,撒手不管了?

  」

  「這————」朱重九和徐大對視一眼,也都覺得奇怪,這反常的景象背後,必然隱藏著變故,但他們最近也沒怎麼下山,不知情況。

  「先不管了,我們先去城西,去法五留下的明水堂先落好腳再說。」

  「是。」

  三人不再耽擱,穿過城內相對規整繁華的主幹道,拐入通向城西的小巷。

  越往西行,眼前的光景便越發地顯得頹敗蕭索,腳下的青石板路變得坑窪不平,縫隙里積著污水和垃圾,散發出陣陣霉腐氣味。

  街道兩旁,曾經整齊的店鋪門臉變得歪斜破敗,許多鋪面都半開半掩,門板上的漆色早已剝落殆盡,露出灰暗的木紋。

  偶爾有行人經過,也是腳步匆匆,低著頭,空氣中有股無形的壓抑感,如同粘稠的膠水,裹住了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

  城西緊鄰著渾濁的黑水河畔,河面上漂浮著雜物,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這裡有三條相連的街巷,便是明水堂的地盤,白魚巷,楊柳街和瓦子口。

  曾經,在張無忌(王重一化身下)的鐵腕與精心制定的規矩之下,這三條街是城西難得的安穩繁華之地,商販雲集,夜晚燈火通明。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曾經城西明王門總舵的那片最氣派的區域,如今已被黑水幫徹底占據,高大的院牆上,一面面繡著猙獰玄黑色水獸圖案的大旗迎風招展,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張狂的霸氣。

  穿著統一黑色勁裝,胸口繡著同樣水獸紋飾的黑水幫幫眾,趾高氣揚地在街上巡視,眼神睥睨,腰間的兵刃隨著步伐晃動,敲打在皮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占據著最好的位置,占據著最熱鬧的街口,整個城西大半都已插上了這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水玄陰旗。

  而屬於明水堂的三條街,白魚巷,楊柳街和瓦子口的店鋪大都關門,僅有的幾家堅持營業的,門口葉門可羅雀,冷冷清清,夥計倚在門框上,望著街面臉上寫滿了愁苦與無奈。

  行人更是稀少,偶爾有匆匆走過的,還有人搖頭嘆息著,自從那位張香主不明不白地死後,這原本在混亂中還能維持幾分安寧與生氣的三條街,就一日不如一日地衰敗下去,往昔的秩序與繁榮,早已成了曇花一現的泡影,再不復之前的安寧祥和。

  王重一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破敗景象,並不感到絲毫意外。

  他太清楚了,之前他化身張無忌」,是以武力為後盾,以嚴苛卻相對公正的規矩為框架,才硬生生在這混亂之地維持了短暫的繁華。

  如今張無忌已死,失去了這最核心的威懾與保障,這三條街就像被抽去了主心骨,重新被弱肉強食的黑暗叢林法則吞噬,又回歸以往的黑暗,不衰落才怪。

  三人腳步沉穩,繼續沿著楊柳街深入。

  很快,一座臨河而建顯得頗為陳舊的大型貨棧出現在眼前。

  這便是明水堂如今的總舵所在。

  貨棧的大門緊閉著,厚重的木門板上布滿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的刀劈斧砍的痕跡,門板上甚至還有幾處焦黑的灼燒印記。

  門口,兩個穿著已洗得發白胸前用藍線繡著【明水】二字的粗布短褂的漢子,正無精打采地倚靠著斑駁的門框。

  他們正無精打采地靠著門框,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警惕,目光不時掃過寂靜的街道,仿佛隨時準備應對不測。

  王重一三人徑直朝著貨棧大門走去,腳步聲在這空曠冷清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站住!什麼人?」其中一個漢子被腳步聲驚動,勉強打起一絲精神,身體下意識地繃緊,警惕地向前一步,攔在了路中間,一隻粗糙的大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別著的短刀木柄上。

  王重一腳步微停,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他什麼話都沒說,臉上依舊

  是一片沉靜,只是目光平靜地落在守門漢子身上。

  當老大的要有逼格!

  一旁的朱重九立刻主動站了出來,臉上露出隨和的笑容,聲音帶著幾分熟稔的口氣輕聲道:「不認得咱了嘛?快去把劉小刀和劉三叫出來,就說,咱大哥來了。」

  那漢子一愣,定睛仔細看向朱重九和徐大的模樣。

  雖然兩人此刻戴著假髮髻,但那熟悉的身形輪廓,尤其是徐大那標誌性的魁梧體格和朱重九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讓漢子猛地認了出來。

  他瞬間張大嘴巴,驚得幾乎要跳起來,失聲道:「啊!是,是您二位————法九大師!法達大師!」

  「————您,您二位怎麼————怎麼有頭髮了?不,不當和尚了嗎?」

  數月前,正是朱重九與徐大護送著張無忌遺體歸來,以黃龍寺高僧,張香主師兄的身份主持了下葬,所以這漢子對這兩位身份超然,武功高強的大師記憶猶深,印象極為深刻。

  徐大聞言,嘴角咧開,伸手撥弄了一下頭上的假髮髻,粗聲道:「咱們兄弟幾個都還俗了,別廢話磨蹭了,快去叫劉小刀和劉三出來,就說,我們來了,還有張香主的那位師兄也來了!」

  「啊?!香主的那位師兄————您說的是是是————」一個漢子猛地瞪大眼睛,失聲驚呼,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頓時臉色瞬間變了數變,他猛地推了同伴一把,帶著破音:「快!快進去稟告刀哥和三爺!快啊!」

  「快啊!天大的事!天大的喜事!」

  先前問話的漢子被推得一個趔趄,此刻也終於完全反應了過來,再無半分猶豫,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撞開大門,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幽暗的貨棧深處,一邊跑一邊嘶啞地高喊:「刀哥!三爺!有貴人來了!」

  留下的那個漢子,看向王重一三人的眼神,已徹底被巨大的震驚,發自心底的敬畏以及狂喜之色所淹沒,他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想行禮又不知該如何做,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過一會兒,那扇貨棧大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兩個身影幾乎是跟蹌著互相攙扶著沖了出來,腳步虛浮,顯然都處於一種極度虛弱卻強撐的狀態。

  當先一人,正是劉小刀。

  他身材依舊精悍,但此刻臉色灰敗,眼窩深陷,雙頰都凹陷下去,仿佛大病了一場,臉上那道淺淺的刀疤在蒼白的皮膚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頭髮凌亂,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赤紅的雙眼裡布滿了疲憊的血絲,呼吸急促

  而帶著不穩定的虛浮感,顯然是在聽到消息後,強撐著最後一點精神爬起來的。

  他身後的劉三,身形矮壯一些,此刻更是面如金紙,蠟黃的臉色透著一股死氣,眼窩深陷得幾平成了兩個黑洞,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透著一股大病初癒的極度虛弱感。

  兩人都穿著舊衣,袖口磨得發亮,膝蓋處打著粗糙的補丁,早已沒了當初跟隨張無忌時的那份銳氣與幹練,只剩下滿臉被重壓折磨出的深刻滄桑,以及此刻因巨大衝擊而產生的驚疑不定。

  當他們衝出門檻,目光瞬間聚焦在門口的三道身影上左右兩側,是有著頭髮,身形彪悍精幹的朱重九與徐大。

  而中間,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山嶽,氣度沉凝淵渟,仿佛周遭的破敗都難以沾染其身的,正是王重一。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瞥之間,兩人的心臟如同被重錘狠狠擂中。

  這就是貴人吧?肯定是!

  更讓人熱淚盈眶的是,王重一淵渟岳峙,深不可測的氣場,還有那平靜卻有神的目光,讓兩人瞬間感覺到莫名安心的熟悉感。

  沒錯,那是張香主還在時的安心又踏實的感覺。

  兩人剎那間明白過來,來者是誰,肯定是香主口裡高深莫測的法海師兄!

  同時也是張香主的恩主與大哥!

  看看這氣度!

  看看這氣場!

  太像張香主了!

  不,應該說張香主太像他了!

  沒錯,貴人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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