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滅法
中國歷來佛門高僧通常都精通儒道二家的經典，是真正的學貫三教，反而那些道士們不通佛法，對佛教的來歷、歷史等細節更是一無所知。
再加上佛教不斷往世界觀哲學思辯方向發力，就算沒有統治者偏幫偏信做裁判的時候，佛道辯論也是佛教更容易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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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海心山一派知識面確實更廣，穿心、破頭和尚更是精修佛法各派千年，在佛教的基礎上大肆宣揚自己法門的殊勝。
「大乘佛法雖然比小乘佛法更進一步，自稱是圓滿之教法，但實際上並未圓滿，佛對他們講的法還是有所保留，不夠究竟。
譬如他們說神通抵不過業力，還有最著名的野狐禪公案，說佛也會落入因果之中，哪怕是佛菩薩種了因，也還是要得果報。
這就是不夠究竟之處，我們巨乘佛法乃是更上一籌，我們的神通就能倒轉因果，扭轉業力，不管種什麼因，只要我們願意，都能得善果。
不管造什麼業，只要我們修行足夠，最後都是善業、佛業，得天人果報是最差的，稍稍努力便是佛果。這便是修我法者，一切俱成就法門！」
佛教認為因果業力是自然客觀世界的規律，不管是誰，哪怕是佛菩薩也不能違背。
於是白眉禪師在這點上與他辯論，那破頭和尚等的就是這點，他故意丟擲自家法力神通能夠扭轉因果業力的議題，如果白眉禪師不與他爭辯，那他就是比大乘佛法更厲害的「巨乘」佛法，現在白眉禪師來跟他辯論這一點，就正中他的下懷。
「你說神通法力敵不過業力果報，那觀音菩薩的神通法力能不能敵得過因果業力？他做了惡因，能不能得善果？」
「不能！」白眉禪師直截了當說。
「哦？那我若此時遇到災禍，該得風報、火報、水報，陷限於颶風、火災、水災之中，是不是過去種了惡因，現在得惡果，遭惡報？」
「自然是！」
「那你說，我該當得惡果、得惡報，又說觀音菩薩神通法力也降不住惡業，跳脫不了因果，那他是如何尋聲救苦的？他如何救我脫離災禍？他若能救我脫災，便是他的神通法力降住了我的惡果惡報，他若不能救我脫離災禍，他那大慈大悲尋聲救苦就是假的！豈不是有妄語之嫌？」
白眉禪師也想到了他會這麼說：「你於危難時，能夠憶起觀音菩薩，也是過去種的善因，此時向他求救他來救你，亦是因果之內之事。」
「那如果我過去種了這種善因，如今不向他求救，最終不能得救，卻又如何？」
「那便是善業不夠。」
「佛經上有寫，因果報應一一對應。殺生者，宿殃短命；盜竊者，貧窮苦楚；邪淫者，轉世成雀鴿鴛鴦；毀謗者，無舌口瘡。那我問你，若我殺生，又曾經拜過觀音菩薩，種得善果，如今求觀音菩薩救苦救難，能否免去宿殃短命？若我毀謗，亦曾供養過觀音菩薩，求他救苦救難，能否免去無舌口瘡？若我……」
破頭和尚又是一通說，白眉禪師再度進行解釋，可在旁觀者看來，這回說的就有些牽強。
就連他那邊的徒眾聽著，也有些信心動搖，下意識覺得有些說不通，於是開始議論紛紛。
接著穿心和尚又開口問他：「你這大乘佛法說萬法唯心所現，唯識所變，這諸天世界畢竟皆空，一花一木皆是依報，由眾生業緣所感變化而成。那我問你，既然世界是由眾生業力變現，那到底是先有世界，還是先有眾生？」
他這個問題正好說在點子上，佛教拒絕講第一因，當年釋迦牟尼在的時候，不讓弟子問這種問題，問了也不告訴。
只說這些問題對於解脫痛苦，對於修行沒有用處，徒增煩惱，不要去討論。
就算是後來大乘佛法不斷打補丁，也還是只能用「無明」、「無始」來簡單論述。
白眉禪師要回答這個問題，只能不斷向上拔高，講到阿賴耶識，講到清淨自性，講到眾生種子染著，講到勝義諦和世俗諦，這時候幾十萬信徒就有些聽不懂了，而且越來越不懂。
穿心和尚於是不跟他在這個上面糾纏，直接大聲說：「你說先有眾生？那既然沒有世界，眾生由何而生？由何時？何地？如何而生？可有父母？可有前因？既然因果不二，眾生出生，既是因，又是果，那眾生出生的因又在哪裡？是誰所造？」
他這麼一番詰問，白眉禪師回答得越發晦澀難懂，直接奔著當年玄奘大師那條路去了，越拔越高，越說越複雜，丟擲大量新的抽象概念來解釋更加抽象的東西。
穿心和尚得意洋洋，不等白眉禪師繼續說完，直接宣布：「先有我們諸佛，後有菩薩，再有阿羅漢，最後才有眾生！大家原本都是佛，只因一念無明，不再清淨，有了貪嗔痴慢，如此才有了眾生！」
正經學佛的都知道他這些話是胡說八道，可現在卻沒有人能夠反駁他，白眉禪師和明悅師太等人出口反駁，然而已經沒人聽他們說什麼了。
大家只聽說自己原來也是佛，只是清淨自性受了染著，才變成眾生，被貶入輪迴，只要按照巨乘佛法稍稍修煉，很快便能再現佛性，再得佛身，都萬分高興，在台下紛紛叩拜，高呼萬歲：「我佛慈悲！萬壽無疆！」
眼看著這場大辯論就要由穿心破頭和尚他們宣告勝利。
明悅師太等跟白眉禪師商量：「此次辯經，如果他們得勝，天下人就會將他們視為正經的佛門宗派，無法再認識到他們附佛外道的邪魔本質！不但會讓絕尊者他們再來此界降魔成為夢幻泡影，以後整個天下都要淪為他們的道場，到時候佛法真的要加速進入滅法時代了！」
白眉禪師緊皺白眉，他眼望著下方周圍密密麻麻的信眾，全都在向著穿心破頭和尚那邊歡呼叩拜：
「當年佛法在天竺將滅時候，也差不多是這般情景。連玄奘大師到時也看出來，寺中僧侶專一辯經，人間信眾多信濕婆。後來越發每況愈下……阿彌陀佛，這也是此界眾生因緣所致，與真佛正法有緣者越來越少，因邪心招感邪法……」
明悅師太不想聽這些：「若依我說，師兄該當顯示法力，佛門既有菩薩慈悲，亦有金剛怒目，此時就該以威德護法……」
白眉禪師沉默著沒有說話。
旁邊的未明神尼擔心地說：「佛門向來不以神通爭高低，若是崇尚神通，邪魔外道就都能用神通蠱惑世人了，世人無法以神通分真假。」
明悅神尼不以為然：「佛經裡面所載，大量諸佛菩薩以神通降伏外道，傳法教化的公案，我們如何就做不得了？只要當眾將這伙附佛外道降伏，眾生自然還是會跟著我們真佛走，不會信仰他們這群假佛。」
未明神尼還是不贊成：「或許可以跟他比禪定、般若、無生法忍等六度波羅蜜。」
「阿彌陀佛！明悅師妹說的是，諸佛菩薩多的是用神通降伏外道的時候。今日並非我崇尚神通，而是眾生只信神通，正當以神通隨緣教化！」
於是，白眉禪師直接動手，放出大片佛光，在佛光中現出許多佛菩薩，穿心破頭和尚看了還挺高興，於是也放出大片佛光，佛光中現出的諸佛菩薩數量更多，無量無邊。
雙方各自稍作展示，然後便開始鬥起法來，先是白眉禪師斗穿心和尚，穿心和尚沒能斗過，直接從高台上墜落，意識被禁錮在金剛禪界之中，信徒們看著便是昏迷不醒。
然後破頭和尚再上，依舊不是白眉禪師的對手，被禪師收在紫金缽盂裡面，無法出來。
白眉和尚等著海心山老魔親自下場，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三個魔頭全部收了，立刻便能扭轉戰局。
然而，海心山老魔始終沒有出現，今天出場的只有穿心破頭和尚。
而這兩個和尚早就預演雙方動手的後果，提前讓大量徒弟埋伏在觀眾之中，這個時候大聲宣揚，說佛法也有被外道滅法的時候，譬如歷史上的多次滅佛，恰如明珠蒙塵，會被暫時遮蔽，原因是眾生願力不夠，諸佛替眾生受苦……
這幫傢伙很快就鼓動起信眾：「大家要勇敢站出來護持正法！要為我佛護法，荷擔如來家業！」
剛開始是東一堆西一堆罵白眉禪師他們，隨即，影響裹挾的信眾越來越多，大量的人都分不清誰真誰假，還以為鬥法失敗的是假的，只是看到越來越多的人罵白眉禪師那邊，好些人都跟著罵。
穿心破頭和尚那邊的徒弟早就準備了多種方案，直接開始大肆宣揚白眉禪師是個東海的王八成精，過去蠱惑人心，收集了太多願力，才能取得勝利，大家只有狠狠罵他，把願力收回來，加持到穿心破頭二位上師身上，自然能使正法復明，邪法退散，能令邪師現形！
大家一聽，越發起勁，一方面是二位上師竟然需要自己護法，一股責任感、神聖感油然而生，另一方面，也想看看白眉禪師現形之後，會是個怎樣的王八，於是一邊罵白眉禪師，一邊給穿心破頭和尚祈禱。
眼見罵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到最後接天連地，聲傳百里，白眉禪師長聲嘆氣。
他也感受到他這邊的「正法寺廟」里的諸佛菩薩神像紛紛落淚，一座接一座碎裂，反而缽盂里的破頭和尚跟掉在地上的穿心和尚，得了大量願力加持，開始衝破他的禁制。
「阿彌陀佛！」白眉禪師知道再說什麼都已無用處，便帶著兩位師太連同謝瓔等一同離開。
李靜虛他們到的時候，也正是白眉禪師他們垂頭喪氣，甚至心灰意冷的時候。
其中白眉禪師是最絕望的，他也認為這世界的佛法將要徹底滅盡，乃是眾生佛緣將盡，非人力所能扭轉，別說他們，便是佛菩薩親自降臨講法，也照樣沒人聽，沒人信。
白眉禪師都想「一涅了之」了。
可是李靜虛他們的到來，又讓白眉禪師看到了幾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