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送別
1977年，1月，冬日清晨。
火車站台。
灰茫茫的天空飄著細雨，空氣濕冷刺骨。
站台上，人頭攢動。
有挎著帆布包的知青，探親的工人，還有挑扁擔的農民……各種口音，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嘈雜不堪。
沈從舟靜靜站在人潮中，身姿挺拔。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脖子上，還裹著一條與他整個人氣質格格不入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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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綠配土黃，中間還夾雜著幾道刺眼的白。
正是劉曉麗送的那條「丑圍巾」。
雨水打濕了圍巾上的毛線絨毛，讓它看起來，更丑了。
在他對面，劉曉麗的眼圈紅紅的。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條丑得扎眼的圍巾上。
莫名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真的太醜了！
自己當初的審美，怎麼會這麼糟糕啊？
不過，看著看著，她的視線又漸漸從圍巾上移開，落在了沈從舟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說來也怪。
這麼丑的一條圍巾，戴在沈從舟的脖子上，卻一下子被拔高了好幾個檔次。
只能說，長得好看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再丑的圍巾，都無法阻擋周圍人看過來的驚艷眼神。
兩人沒有說話。
劉曉麗走上前，踮起腳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為沈從舟整理有些歪的衣領。
動作笨拙，卻充滿眷戀，和站台上那些送別丈夫的妻子，沒什麼兩樣。
整理的時候，她依舊盯著沈從舟的臉，遲遲不肯移開。
想到對方為自己做的那些事……
一滴淚珠，終於沒忍住，在眼眶裡打轉。
沈從舟看著她那副馬上就要哭鼻子的可憐樣子，不由開口調侃道：
「這就被我帥哭了？」
「別擔心以後見不著，想我的時候，就把我的那些相片，拿出來看看。」
「也別光自己吃獨食，記得拿給你爸爸媽媽也看看，免得我將來上門提親的時候，他們不認識自己未來的女婿，再把我給打出去……」
話還沒說完。
劉曉麗突然猛地向前一步，一頭撞進了他懷裡。
額頭貼近，死死頂住沈從舟的下巴，讓他所有未盡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擁抱著。
周圍的嘈雜聲，汽笛聲，均在這一刻，化為了模糊的背景音。
「嘀鈴鈴鈴！」
直到火車站台上催促發車的電鈴聲響起，兩人才如夢初醒，趕緊分開。
身後，一直滿臉帶笑，安靜看著他們的蕭穗子和何小萍，聽到鈴聲，也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抱住劉曉麗，開始了最後的告別。
「曉麗，你回去了，可一定要給我們寫信啊！」
「對！不許忘了我們！等我們以後有機會，就去江城看你！」
說著說著，三個女孩的眼睛，全紅了。
這年代的分別，時間跨度很長，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見，又會是何年何月。
女生們在那邊哭哭啼啼。
另一邊，沈從舟走到劉峰身邊。
他將一個信封塞進劉峰的大衣口袋裡，裡面是一些錢和全國糧票。
「劉峰哥，」他低聲說，「這一路上，我對象，就拜託你了。」
這是他首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明確地，稱呼劉曉麗為「我對象」。
劉峰愣了片刻，隨即重重點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我一定把弟妹安安全全地送到家。」
讓一個十八歲、容貌出眾的女孩，獨自一人坐幾天幾夜的火車，哪怕是臥鋪，沈從舟也不可能放心。
而劉峰，就是最穩妥的護送人選。
這次的護送，也並非私人行為。
《長路》大獲成功後，軍區決定將其作為「樣板」，向兄弟單位進行推廣學習。
很巧，劉峰就是被派往華南軍區文工團，進行工作交流的代表。
「護送劉曉麗同志回家」，只是他此行任務中，順帶的事。
公事公辦，名正言順。
隨著發車鈴再次響起，站台上的人群開始向車門推擠。
劉曉麗的腳步，動了動。
「路上小心。」沈從舟說。
「嗯，你也保重。」她回道。
最後道了別，劉曉麗一步三回頭地，被劉峰護送著上了火車。
車廂內，她靠在車窗上，目光穿過玻璃上的雨絲，看著站台上那身姿挺拔的青年。
車窗外。
沈從舟臉上掛著微笑，對車窗里那個模糊的身影，輕輕揮了揮手。
火車，緩緩開動。
直到徹底變成一個看不清的小點，消失在鐵軌的盡頭，沈從舟才轉身，迎著漫天的冷雨，帶著何小萍和蕭穗子，走出車站。
……
吉普車，駛回文工團。
雨，還在下。
沈從舟把兩個情緒低落的女孩，送回宿舍樓下。
「回去，好好睡一覺。」
說完這一句後，沈從舟轉過身，一個人，重新走進雨幕之中。
他沒有回自己的宿舍。
而是徑直，走向辦公樓。
……
李團長的辦公室里，很暖和。
「吱呀」
沈從舟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寒氣。
辦公桌後，李團長正批閱著文件，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是沈從舟後，並不意外，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從舟沒有坐。
他脫下被雨水打濕的衣服，掛在衣架上，然後，走到辦公桌前，也不饒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李叔，我參軍的事怎麼樣了？」
李團長手裡的鋼筆一頓。
他捏了捏鼻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你先別說話，讓我先想想。」
頭疼，是真頭疼。
關於參軍這個事，沈從舟上次彩排前，就私下裡找他攤牌了。
說實話，他很矛盾。
一方面，這小子的的確確是塊當兵的好料。
那槍法！那修理技術！
還有那份沉穩心性，都再適合不過了。
而且，有這份保家衛國的志氣，他打心眼裡為老朋友的兒子感到驕傲。
但另一方面，老朋友當年把這根獨苗託付給他，他的首要責任，是保證這孩子的安全。
而當兵……
就這兩年的氣氛，萬一出事，他將來怎麼面對沈從舟的父母？
別說面對老朋友，就連家裡媳婦那關，他都過不去！
李團長睜開眼，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沈從舟面前。
「小舟啊，當兵是好事，有志氣。」
他語重心長地勸道：「我也確實幫你把資料提交上去了，但是……卡住了，你應該知道原因是什麼。」
「關鍵是，你爸媽他們馬上就要出來了，這時候你不在家好好陪他們，瞎折騰什麼呢？」
沈從舟看著桌上那份檔案，沒有去碰。
他只是抬起頭，直視李團長。
「李叔，你不讓我從這兒走，那我就自己從別的地方走。」
「嘿！」
李團長被他這句話給氣笑了。
「你這臭小子，長本事了啊！還學會威脅我了是吧？」
他本想再罵兩句，可一對上沈從舟的眼睛，卻把所有話都給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李團長砸了砸嘴，心裡的火氣，很快又變成了無奈。
他想了又想。
與其讓這小子自己出去瞎闖，不知道會闖出什麼禍來，撞得頭破血流。
還不如……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濃茶，然後，非常緩慢地，點了點頭。
「行，我幫你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