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傳奇
1977的冬天,沈從舟送走了他的整個青春。
那輛火車,帶走的不止是劉曉麗,更是他在這座圍城裡的最後一絲眷戀。
沒過多久,他也登上了駛向遙遠邊境的、最後一趟冬季軍列。
……
那天的陽光,難得的好。
暖陽驅散了冬日的些許寒意,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站台上,人山人海。
無數即將奔赴遠方的新兵,正和自己的家人們,做著最後的告別。
哭聲、笑聲、囑託聲,聲聲入耳。
這一次,送別沈從舟的人很多。
李團長,李阿姨,李航,劉峰,蕭穗子,還有何小萍。
作為一個大男人,神從舟並不想搞那些煽情的玩意,所以場面並沒有太多離別的氣氛。
「你小子,到了部隊,別跟在團里似的,老給我惹是生非!」
李團長板著臉,用力捶了一下沈從舟的胸口,眼眶有些發紅。
「行了行了,孩子都要走了,你說這些幹什麼?」
李阿姨一把推開他,拉著沈從舟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著,「小舟啊,到了那邊,天冷,記得多穿件毛衣,錢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別虧待了自己……」
另一邊,李航那小子,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死死地抱著沈從舟的胳膊,嚎叫著:「舟哥!!!我也要去,你等等我,我也要去當兵!」
沈從舟沒好氣地,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
送別的人群里,蕭穗子和何小萍站在一起。
蕭穗子還好,只是紅著眼睛。
而何小萍,站在一旁,從頭到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掉眼淚,把那條軍綠色的圍巾,都哭濕了一片。
劉峰這個漢子,也紅著眼眶,往沈從舟的背包里塞蘋果和乾糧。
這個年代,車馬郵遞,並不算太慢。
真正慢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絡。
一場別離,隔著千山萬水,或許就是永別。
沈從舟看著眼前這些為他送行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些真切的關懷與不舍。
他笑了笑,對著所有人,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隨後轉過身,沒有再回頭,擠上那節早已擠滿了年輕面孔的車廂。
就這樣,他離開了這個待了整整十年,也被排擠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
在那之後的大半年裡,文工團里關於沈從舟的消息,漸漸變成了一段段模糊不清,卻又讓人津津樂道的傳奇。
團里人都以為,以沈從舟的本事,去了部隊,肯定是進最精銳的尖刀連。
可誰也沒想到,他最後,竟然是去了最遙遠的邊防哨所,在後勤炊事班裡,當了一名光榮的炊事兵。
這個消息,讓所有知道他那一身本事的人,都大跌眼鏡。
但當他們覺得有些可笑的時候,一道道新的消息,又讓他們目瞪口呆。
有時,他們會從李團長欣慰的隻言片語中,聽說那個『伙夫』在全軍後勤大比武里,一個人包攬了從『刀工』到『實彈射擊』的所有第一;
有時,又是從何小萍偶爾收到的、字跡匆匆卻報著平安的信件里,窺見一絲北疆邊防的艱苦與風霜。
甚至,就在上個月的軍報上,他們還看到了沈從舟登報的身影。
那上面的標題,親切的把他稱為「寶貝疙瘩」。
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究竟經歷了什麼。
人們只是突然發現,那個傢伙,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做什麼,好像都能混得風生水起。
文工團里在沒有了他的身影后,也總像是缺少了什麼。
劉峰、李航、何小萍他們,都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但,有人愁,就有人歡喜。
一些人,開始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部已經成為文工團金字招牌的舞劇——《長路》。
伴隨著在軍區內外愈發頻繁的匯演,《長路》的聲望如日中天。
作為雙女主角的蕭穗子和何小萍,也一躍成為整個軍區都小有名氣的舞蹈明星。
林丁丁,就此盯上了劉峰。
自從沈從舟離開後,《長路》的所有排練、演出事務,都由劉峰全權負責。
他成為了林丁丁想要奪回「主角」之位的最大目標。
然而,劉峰早已看透了林丁丁的為人,自然不可能同意她提出的、撤換何小萍的要求。
於是,沒過多久。
一個「流言」,就在後台悄悄傳開了。
有人,在道具間「湊巧」看見了劉峰,拉著林丁丁的手,對她「動手動腳」。
誰都知道,這是栽贓陷害,沒有任何證據。
可一個老好人的身上,一旦被潑上了這種洗不清的污點,他就再也不適合待在那個位置上了。
劉峰被撤銷了《長路》節目的所有職務。
心灰意冷的他,沒有再做任何辯解,直接聽從了政委的建議,去軍政大學進修,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本以為機會來了的林丁丁,正準備乘勝追擊,把何小萍也踹下去。
然而,還沒來得及動手,另一個消息傳來。
何小萍的父親,勞改出來了。
呵,出來又如何?林丁丁壓根不帶怕的,正準備繼續動手……
可這一次,何小萍,卻主動放棄了「紅菱」這個獨舞主角的地位。
對她而言,沈從舟走了,劉峰走了,現在,爸爸也平安了。
那這個文工團,就已經不再是她的「家」,而是一個充滿嫉妒和排擠的牢籠。
她比任何人都想離開這裡。
而高考,就是她唯一能跳出去的路。
她開始拼了命地複習功課,日夜苦讀。
何小萍並不笨,雖然沒怎麼學習過,但是在前幾年,受到沈從舟的影響,她一直都有在圖書館讀書,文化課沒有全部落下。
既然決定了要考大學,離開這個地方。
那麼,為了不辜負沈從舟和爸爸的期待,她選擇了懸樑刺股,日夜苦讀。
整個人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也沒心思,再去跳什麼獨舞了。
而她的主動退出,反而獲得了久違的「友善」。
小白兔無害化後,郝淑雯和林丁丁自然也就懶得再針對她,忙著去爭取獨舞和項目主導權呢。
一切就此恢復了平穩。
……
遠在邊境的沈從舟,通過信件,得知文工團里發生的這一切後,也是哭笑不得。
他沒想到,事情居然會以這麼一種諷刺的方式,滑向這截然不同的結局。
劉峰依舊被污衊,但因為沒有實質證據,他的罪名從流氓,變成更輕的作風問題。
他沒有被下放,只是調離崗位。
這反而讓他沒有再放棄那個機會,選擇去進修。
而何小萍,這個本該最慘的人,卻因為父親獲得平安,朋友相繼離開,激發了想要逃離此地的決心,一頭扎進了高考的洪流中。
無心插柳柳成蔭。
雖然說,他本就打算在信里勸何小萍試試高考。
現在對方主動選擇,反而是最好的。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這天。
一對穿著舊幹部服,身形清瘦的夫婦,互相攙扶著,走進文工團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