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冒險的尾聲
第550章 冒險的尾聲
納瓦林站在天台西面,灰藍色的夜幕一如曼谷其他時候的夜晚,霧蒙蒙的,星光稀疏,遠處的天際線被城市的燈火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浮空城已經不見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呆呆地盯著遠方。
風從東邊吹過來,拂過他汗濕的額發,涼絲絲的,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啪,鐵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聲響,讓他驟然轉過身。
青澤站在他身後。
距離他大約有五步的距離。
深紫色的重甲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光澤,斗篷被風吹起,又落下。
那張龍首頭盔微微低著,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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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結束了。」
聲音透過面甲傳出來,低沉而平穩。
納瓦林的眼神有些恍惚。
「結束了————」
,他喃喃著,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強烈的失落。
那股支撐著他跑遍了整個天台的興奮,讓他大腦顫抖的狂喜,讓他忘記雙腿會累、心臟會跳、肺部會喘的「魔力」,在「結束了」這三個字面前,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迅速癟了下去。
連沒有什麼味道的嘴巴里都充滿了苦澀。
那是跑得太久之後,唾液分泌減少帶來的乾澀,混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納瓦林想起那些漫畫和輕小說的結尾,主角打敗最終boss,世界恢復和平,然後讀者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架上,開始尋找下一本。
他從來沒有想過,對主角來說,那是什麼感覺。
現在他知道了。
是站在空蕩蕩的天台上,盯著什麼都沒有的天空,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感覺。
青澤單手抓住他的肩膀,金色的光翼輕輕一扇。
無聲無息間,納瓦林只覺得眼前的景色一陣模糊。
天台的灰暗、夜空的深藍、城市的燈光、青澤翅膀的金色,全部被攪在了一起,仿佛有人把一幅油畫扔進攪拌機里高速旋轉。
雙腳傳來結實的觸感,踩在石板地面上,微微硌腳。
視線重新聚焦,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在街邊閃爍,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個巨大的萬花筒。
喧鬧的人聲從街頭飄來,泰語、英語、夏語混雜在一起,摩托車突突的引擎聲從巷子深處傳來,七十一便利店的門鈴聲叮咚作響。、
街頭小吃攤的香氣飄過來,烤串、冬陰功、芒果糯米飯,各種氣味混雜在濕熱的風裡,撲在他臉上。
周圍卻很安靜。
行人們都盯著他。
準確說,是他身邊的青澤。
那些目光里有興奮,有敬畏,有好奇,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仿佛是在看一個從屏幕里走出來的幻影。
搭在肩膀上的手離開了。
「再見。」
話落的瞬間,青澤的翅膀輕輕一扇,身影在空氣中消失。
街道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像水沸騰一樣,人群炸開了鍋。
納瓦林猛然反應過來。
狐狸救了他,治好了他的漸凍症,帶他飛過半個曼谷,甚至讓他親眼見證了一場神話級別的戰鬥。
而他連一聲「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可惡啊。
納瓦林心裡升起濃濃的懊惱。
旁邊一個路人已經滿臉興奮地衝上前,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的聲音又急又快,像連珠炮,「狐狸為什麼和那個漆黑傢伙戰鬥?那黑傢伙是惡魔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納瓦林的表情有些發懵,喃喃道:「你————認識他?」
問話的人更懵了。
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困惑,眼眸流露某種「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眼神。
他上下打量著納瓦林,像在看一個從外星球降落的外星人「你在說什麼胡話,這個世界有誰還不認識狐狸嗎?」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說「天空是藍的」或者「水是濕的」一樣篤定。
他甚至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朋友,那個朋友聳了聳肩,也是一臉「這人怎麼回事」的表情。
納瓦林撓了撓頭。
他感覺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麼平行世界。
為什麼一個看起來好像人人都知道的大名人,自己卻一點都不了解?
他問了幾句,才明白,原來狐狸不是第一次出現,早在四月份的時候就出現了。
不止是狐狸,還有上帝、岳熊大神那些超凡存在。
那些名字頻繁出現在最近的新聞裡面,網上的短視頻鋪天蓋地,社交媒體上每天都在討論,甚至連街邊賣芒果糯米飯的大嬸都能隨口說幾句。
但這些事,他從來沒有聽娜安說過。
納瓦林不是蠢人。
他立刻就想到,如果自己還患著漸凍症的時候聽到這些事,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前往東京,祈求神明救治自己。
因為他不是那種會放棄的人。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會去試。
而他好了,對誰更不利?
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他親愛的弟弟和後媽,絕對不希望有人來爭家產。
或許還要包括他那個偏心的父親。
自從他患上漸凍症後,就很少看見父親出現了。
他心裡泛起一絲苦澀,像膽汁從胃裡湧上來,在舌尖化開。
但他還是出於報答的心理,回答著周圍人好奇的問題。
當然,他也回答不了多少。
關於自己為什麼被浮空城的主人盯上,他完全不知道啊。
紐約,長島北岸。
兩層法式莊園靜悄悄地立在晨光中,深灰色的屋瓦上還凝著夜露,在淡淡的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光澤。
鐵藝柵門上攀著藤蔓,白色的花苞剛剛綻開一點點,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里。
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邊緣處還留著割草機剛碾過的痕跡。
芬克躺在二樓的露天陽台椅子上。
身穿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微微著,露出一小片布滿老人斑的皮膚。
旁邊的小白圓桌擺著一杯黑咖啡,杯口的熱氣已經散了,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他戴著老花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著。
面前的平板電腦由扶手旁的支架撐著,角度調得剛剛好,讓他不需要刻意低頭就能看清上面的內容。
現在這個時間,他基本不會管什麼生意上的事,更多的是瀏覽東京或者其他地方發生的超凡事件。
——
他專門組建了二十四人的團隊,分布在四個時區,二十四小時輪班。
專門監測社交媒體、暗網論壇、地方新聞、政府公報,甚至包括一些非公開的通訊頻道,用於收集各種信息,保證以最快的速度把相關的消息整理成文件發到他的電腦里。
還包括他在政府內部收買的一些利益相關者。
要是收到什麼隱蔽的消息,也會第一時間傳給他。
不需要擔心有人查,因為大家都是一樣。
不光只有貝萊德集團選擇買通,先鋒領航、其他公司或財團都會花錢買通那些官員,傳遞各種情報。
這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
他一手端起桌上的黑咖啡,輕輕喝了一口。
苦澀的感覺直衝腦門,像有人在他太陽穴上按了一下,大腦從清晨的混沌中清醒過來0
他放下杯子,繼續看著最新傳來的文件。
屏幕上,是一份關於泰國曼谷事件的詳細匯報。
浮空城被狐狸擊退,消失在空中。
智庫專家們的結論是,狐狸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空間能力,而是掌握著進出里世界的方法。
這讓他們斷言,里世界就是另一個獨立的空間。
芬克覺得這個推斷挺合理。
另外,根據專家們的推斷,狐狸選擇將納瓦林從輪椅上帶走,而不是正面硬剛光波,證明藍色光波的殺傷力很可能連狐狸都忌憚。
而且光波的使用次數應該有一定的限制。
不然,在狐狸和能夠進行三重變化的怪物戰鬥時,就應該再次釋放光波偷襲。
他點了點頭,手指繼續向上滑,看著下面的報告。
接下來是曼谷的死亡人員統計。
從網友們拍攝的視頻,結合暗網購買的信息顯示,那些死者沒有一個是干正常行業的人,全是偏門。
比如說,地下賭場的老闆、人口販賣的中介、收受賄賂的泰國官員、搞電信詐騙的頭目等等。
這讓專家們得出了另一個結論,浮空城的主人或許也和狐狸一樣,能夠通過擊殺一些惡人獲得某種特殊的力量增幅。
浮空城的主人對納瓦林可能也沒有什麼惡意。
要是想殺的話,可以直接讓那個怪物將納瓦林捏死,而不是想要把他帶往浮空城。
也許浮空城的主人想要和狐狸一樣,完成納瓦林的某種心愿?
芬克的眉頭微微皺起,不太認可這個看法。
納瓦林是一個患有漸凍症的人,恢復正常就一定是他的心愿,而狐狸已經用特殊的手段幫他恢復了身體。
等等,也許那個怪物不具備智能,只能簡單服從主人的命令。
這樣看,專家說的話好像也有一定道理。
他面露沉思。
浮空城的主人未必比狐狸差,只是可能發現納瓦林身上已經沒有什麼值得自己費力的事了,然後在狐狸展示實力之後,認為硬拼占不到上風,便選擇退讓?
他覺得自己的猜測可能更接近真相。
可要是里世界屬於獨立空間的話,那專門成立尋找里世界的情報部門,似乎就是浪費資金。
是要賭一把,還是把資金用在別的地方?
他已經很久沒有陷入這種兩難的抉擇。
上一次這麼猶豫,還是2008年,金融危機來臨,很多人破產、做空、逃命,唯有他頂著壓力,做出不同的決定,選擇充當美國政府的救火隊長。
用那場危機將貝萊德集團從大公司變成全球金融沙皇。
上次他選對了。
這次呢?
他還能對嗎?
芬克心裡升起一絲煩躁,像有螞蟻在皮膚下爬。
他把視線從平板電腦上移開,望向遠方。
海面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細碎的金光在浪尖上跳躍,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遠處偶爾能看見零星的白帆,小得像是孩子的玩具。
海鷗在天上盤旋,叫聲悠長而慵懶,風吹過水麵時帶著鹹濕的氣息,拂動他鬢角的白髮。
長島海峽的清晨透露著一種美好與寧靜。
他靜靜注視著遠方。
良久,心裡做出了決定。
放棄搜尋里世界情報的項目組。
只保留少量的資金收買超自然管理局的局長,讓政府去搜尋里世界的情報,找不到就找不到。
他的錢,要用來做真正的公益活動。
他越來越覺得紐約市長的提議有道理。
只要多做善事,多為社會做貢獻,就有極大概率能避開狐狸的屠刀。
納瓦林的父親在泰國可是赫赫有名的大老闆,和皇室、軍方都有關係。
這樣的富家子弟,按理說應該在狐狸的必殺名單上,可這次狐狸選擇幫助他。
雖然不排除納瓦林身上可能寄宿著某種特殊力量,讓狐狸能通過幫助他獲得什麼。
但納瓦林作為富家子弟能有這樣的際遇,很大程度上應該歸咎於他患了漸凍症,壓根沒有其他富家公子的臭毛病。
如果他經常多做善事,是不是也會和納瓦林一樣「特殊」?
到時候,神明是不是也會回應他的祈願?
想到這裡,芬克的心臟忍不住咚咚跳了起來,仿佛年輕時第一次談成生意那樣,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他決定做一個好人。
不是「扮演」一個好人,是「成為」一個好人。
「珍妮,」他扭頭朝屋裡喊,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貝,「你過來一下。」
年輕的女人穿著慵懶的睡衣走出來,腳上踏著毛絨拖鞋,金色的長髮還帶著枕頭壓過的痕跡。
「親愛的,您有什麼事?」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芬克摘下老花眼鏡,把它摺疊起來放在小白圓桌上。
鏡片和桌面接觸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他看著珍妮,蒼老的眼睛裡有一種珍妮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審視,不是欲望,而是一種近乎慈祥的柔和。
「去尋找你的愛情吧。」
他的聲音很鄭重,像是在宣布希麼重要的決定,「我和你不相配。
我決定支持你去尋找你喜歡的人,和他結婚。」
珍妮的嘴唇微微張開,愣住了。
「放心,」芬克的聲音更柔和了,「看在我們多年相處的情分上,錢財我依舊會供應給你,不會讓你落入貧窮。」
珍妮懵了。
她看得出來,眼前這位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
可也就是這樣,才讓她感到疑惑,這還是那個自私自利、疑心病和掌控欲都強得嚇人的芬克嗎?
喂,完全變了一個人啊。
她在心裡吐槽,嘴上卻沒有說什麼假惺惺的話,擔心惹惱這位。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芬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幾乎透明。
海鷗還在天上叫,叫聲一聲比一聲悠長。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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