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自由自在的狐狸


  第六百三十四章自由自在的狐狸

  神國的光幕中,一間逼仄的出租屋被廉價的吸頂燈照得慘白。

  一個體態超過兩百斤的女人正跪在斑駁的地板上,雙手合十,滿臉虔誠。

  「主啊,請賜給我年收入百萬,對愛情忠貞不二,無條件寵我,允許我丁克的超級大帥哥吧。」

  空氣里瀰漫著外賣盒殘留的油腥味,她膝蓋旁的矮桌上,手機屏幕還亮著某檔偶像劇的暫停畫面。

  青澤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底沒有譏諷,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真空的漠然。

  類似的祈禱太多了,貪婪與欲望在神國之外發酵,透過光幕傳來時,往往帶著一股令人倦怠的餿味。

  他隨手一揮,面前的光幕無聲碎裂,化作漫天流螢,消散在冷寂的空氣中。

  今天信徒的祈禱就看到這裡。

  青澤從寶座上站起身,朝前踏出一步,無形的漣漪向外盪開,空間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扭曲、摺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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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國的出口在他面前打開,另一端錨定的坐標就是浮空城中央的半圓形陽。

  下一秒,他穩穩地站在陽上,雙手撐在冰涼粗糙的石護欄上。  從這裡望去,浮空城的夜景先一步湧入眼帘。

  宮殿群的尖頂與一座座法師塔交錯林立,內里亮起暖黃色的魔法燈光,仿佛一片光之海洋。

  更遠一些,就是東京二十三區的夜景。

  霓虹像是一片燒沸騰了的顏料,五顏六色地潑灑在都市的骨架上。

  街道上的行人被距離壓縮成一個個蠕動的黑點,穿梭於高樓下,忙碌、喧鬧、鮮活,卻又渺小得像是爬在電路板上的螞蟻。

  青澤微微眯起眼。

  從這樣的高度俯瞰人間,確實容易滋生出一種抽離感。

  仿佛下方的煙火、疾苦、笑聲與眼淚,都被壓縮成了某種抽象的景觀,不再和自己相關。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某處看到的一句話。

  某位自詡的專家曾輕飄飄地建議,那些沒錢的人,可以開自己的車去跑網約車,算是現代版何不食肉糜。

  青澤拋開心中那點想法,無形的感知如墨汁滴入清水,以他的身體為原點,向著下方擴散。

  僅是一瞬間。  東京二十三區的每一寸角落,都呈現在他眼前。

  新宿某條後巷裡,醉漢正扶著牆嘔吐,穢物濺在牆角一隻流浪貓的尾巴尖。

  澀谷十字路口,染著粉頭髮的少女端起一杯印著綠色美人魚標誌的拿鐵,剛喝了一口便皺起眉。

  豐島區某棟公寓的三樓,一個老人正對著電視機里重播的相撲比賽打盹……

  沒有藍色標籤,也沒有紅色標籤,僅有一個橙色標籤。

  位於池袋公園的路旁,一顆普通石頭,正靜靜躺在草坪邊緣的泥土裡。

  它的表面頂著一個明亮的【飛翔之鞋】。

  在這四個大字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注釋:「穿戴這雙鞋的人,能夠駕馭風之精靈,以極快的速度飛翔在天空。」

  青澤看到這個標籤,心裡微微一動,直接在那顆石頭的正下方打開了一個神國的入口。

  沒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甚至沒讓旁邊的草葉晃動一下,那顆石頭便直直向下墜去,穿透現實與神國的壁障。

  與此同時,青澤右手攤開,上方打開一道恰好容納石頭通過的出口。

  微風拂過。  石頭穩穩落在他掌心,帶著一絲夜晚露水的涼意。

  他識海之中,靈能如開閘的潮水般湧出,順著手臂灌入那顆平凡的石頭。

  剎那間,石頭表面迸發出刺目的青色光芒,光芒中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風旋在尖叫、在歡呼。

  光芒順著他垂下的手向下流淌,像是一掬被掬起的液態閃電,精準地落入他腳上那雙黑色軍靴。

  原本厚重、硬朗的軍靴表面,驟然湧現出繁複而優雅的墨青色風紋。

  那些紋路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在皮革上蔓延、交織,最終定型成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圖騰。

  整雙靴子的質感在頃刻間天翻地覆,從戰爭的粗糙一步跨入神話的瑰麗。

  青澤再次將靈能注入靴中。

  墨青色的風紋微微發亮,像是沉睡的經脈被喚醒。

  然後,他感覺到了周圍的氣流。

  原本無形無質的風,此刻仿佛化作一支沉默而忠誠的軍隊,等待他的號令。

  似乎只要他願意,它們隨時可以將他托舉到天穹的盡頭,或者將他溫柔地安放回地面。  青澤只是心中生出「向上」的念頭。

  「呼。」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甚至沒有明顯的加速過程。

  他的人影在一瞬間失去了重量,如同一支離弦的青色羽箭,沖天而起。

  浮空城上方張開的隱蔽結界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他的身體穿透那層膜狀屏障時,只激起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下一秒便已出現在夜空之中。

  腳下,墨青色的風紋無聲流淌,虛無的氣流凝成堅實的階,將他穩穩托在千米高空。

  高空的罡風原本足以撕裂鋼鐵,此刻卻溫順得像是一隻被馴服的獵鷹,只輕輕托住他的斗篷下擺。

  青澤低頭看了一眼下方璀璨如棋盤的城市燈火,眼眸閃過一絲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興奮。

  他再度催動靈能,腳下輕輕一蹬。

  「呼。」

  一聲輕響,輕得像是嘆息。  他的身體瞬間從原地消失,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法則的姿態向前飆射。

  因為速度太過駭人,他高速破空所發出的輕音甚至來不及追上他的背影,就被拋灑在身後,淹沒在高空原本就有的狂風呼嘯之中。

  原本應該如刀割般拂面的狂風,此刻溫順地分流而過,只留下絲綢撫過臉頰般的柔和觸感。

  他身上那件晶膜斗篷甚至只是微微起伏了一下,連飄飛的弧度都欠奉。

  青澤調整方向,如一顆被神明擲出的流星,朝著池袋俯衝而下。

  他貼著街道的上空掠過,距離地面僅有三米。

  近到能看清便利店自動門縫隙透出的白光,能看清居酒屋門口招牌上凝結的油漬,能看清電線桿上某張過期GG紙捲起的邊角。

  而在他的視界中,整座喧鬧的池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狀態。

  因為他的速度已經達到五十馬赫。

  在這個速度下,世界仿佛變成了一幅被按下暫停鍵的立體畫卷。

  行人僵在原地,他們擡起的腳還懸在離地五厘米的地方,一輛即將轉彎的計程車,車頭的角度定格在三十度。

  一位路人正朝垃圾桶拋出一個空的易拉罐,那銀色的圓筒凝固在拋物線的頂點,距離桶口還有二十厘米,似是被琥珀封存的昆蟲。  青澤俯瞰著這凝固的人間,一種掌控時間的錯覺在胸腔中膨脹。

  他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伸手撥弄那個懸停的易拉罐,想對著某個路人的耳朵吹一口氣,想在這個靜止的世界裡留下一點屬於自己的惡作劇痕跡。

  青澤的手擡起了半寸。

  但還是忍住了去對行人搞什麼惡作劇的衝動。

  他身形一折,繼續向前。

  在他離開後的零點幾秒。

  啪。

  空易拉罐精準地落入了垃圾桶。

  扔易拉罐的路人摸了摸臉,有點困惑地轉向同伴道:「誒,剛才那股風吹得挺舒服的啊,你感覺到了沒?」

  「是啊,」同伴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遺憾,仰著脖子四處張望,「可惜今晚沒有看到狐狸。」

  「唉,我們以後是不是得去聯合國門口蹲狐狸了?」

  兩人閒聊著,慢慢走遠。  街道上的霓虹依舊閃爍,人群依舊熙攘。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心心念念的狐狸,剛剛正以五十馬赫的速度,貼著他們的頭頂飛過去。

  ……

  呼。

  青澤從那堵厚重如城牆般的積雨雲後方鑽出,瞬間將所有的水汽與陰霾甩在身後。

  八千多米的高空。

  這裡已經接近對流層的邊緣,氧氣稀薄得只剩下地面的四成,氣溫低達零下四十度。

  普通人若是毫無防護地出現在這裡,恐怕撐不過幾個呼吸,就會因為缺氧和失溫雙雙夾擊,迅速陷入昏迷,然後在墜落的途中變成一具冰冷的軀殼。

  但青澤站在這裡,甚至比站在自家的客廳還要自在。

  他悠然地往後一倒。

  當然,他沒有真躺在雲上,身體實際懸浮在雲的上方,只是從視覺上看去,他整個人就那麼愜意地「陷」在雲里,仿佛雲朵是一張為他量身定製的軟床。

  夜幕在這裡呈現出一種近乎純粹的漆黑,濃得化不開,像是一塊被神明精心打磨過的黑天鵝絨。  而在這絨布之上,億萬星辰毫無遮擋地潑灑著光芒。

  沒有地面大氣的散射與污染,每一顆星星都亮得驚人,像是被擦亮的鑽石,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天穹之上,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

  那一輪圓滿的月輪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銀白色的月華如同實質的流水,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均勻地鋪在雲層表面,給整片雲海鍍上了一層夢幻般的色澤。

  青澤望著這一切,胸口湧起一股滿足感。

  小時候,他曾經在舊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過自己的願望,希望自己能躺在雲上,仰望著天上的星星。

  那時的他覺得,那樣的姿態一定是世界上最瀟灑、最自由的存在。

  凌駕於眾生之上,與星月為伴,無拘無束。

  如今,他真的躺在這裡。

  「……確實挺瀟灑的。」

  他滿臉感嘆,整個人隨著氣流的韻律在雲海之上緩緩漂移,仿佛天地間的一縷輕風,再也沒有什麼能束縛他。

  想去哪裡,只需一個念頭。  想停留多久,全看心情。

  這種絕對自由的滋味,比年少時臆想中的還要令人沉醉。

  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星辰終究還是太遠了。

  他擡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天幕上那顆最亮的星辰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

  掌心空空如也,只有清冷的月華穿過指縫,在掌心投下淡淡的陰影。

  青澤輕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

  遲早有一天,他會強到真正能夠伸手摘星的地步。

  到那時,他或許會給某顆無人認領的小行星打上自己的標籤。

  他就這樣靜靜地懸浮著,任由雲海托著他漂流。

  高空原本永不停歇的狂暴氣流,在逼近他周身三尺之內時,瞬間噤聲。

  呼嘯化作了低語,烈風馴服成了拂面的微風,小心翼翼地繞過他的身體,連他額前的一縷髮絲都不敢輕易吹亂。

  仿佛臣子面見君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就在這時,一架波音737客機正沿著固定航線巡航,從東京飛向首爾。

  機艙內,小男孩整張臉幾乎都貼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好奇地打量著外面月光下的雲海。

  忽然,他的眼睛瞪得滾圓。

  「媽媽!媽媽你快看!」男孩猛地回頭,小手拚命拍打身旁女人的手臂,激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艙室里顯得格外清脆,「外面雲上面睡著一個人!」

  「別鬧。」

  正靠在椅背上打盹的女人被拍得皺起眉,眼都沒睜,語氣裡帶著旅途的疲憊和對熊孩子無理取鬧的無奈,「雲上怎麼可能睡人?

  你眼花看錯了吧,那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耐煩地扭過頭,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瞥向窗外。

  後半句話,永遠地卡在她的喉嚨里。

  月光如霜,鋪灑在下方綿延的雲層之上。

  而在那片銀白色的雲海中央,真的躺著一個人。

  他姿態閒適,甚至可以說是慵懶,雙手枕在腦後,仿佛在自家的後花園曬月亮。  更讓女人血液幾乎凝固的是,那張臉上,覆蓋著一張金色的狐狸面具。

  月光從側面打上去,面具表面流轉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而眼洞周圍,橘紅色的火焰紋路如同正在靜靜燃燒,在夜色中醒目得妖異。

  女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狐狸!」

  這一聲尖叫脫口而出,尖銳得直接刺破了機艙內的安靜。

  幾個原本蓋著毯子酣睡的乘客猛地一抖,條件反射般醒了過來。

  機艙中部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迷迷糊糊睜開眼,旁邊已經有人激動地大喊:「狐狸?是那隻狐狸嗎?在哪兒?」

  「窗邊!快看窗邊!」

  「天哪,真是他?」

  整個機艙瞬間騷動起來,乘客乃至於空姐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舷窗。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他看向窗口,只看見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窗外一閃而逝。  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然後,窗外只剩白茫茫的雲海。

  「……可惡啊!」

  男人懊惱得一拳砸在自己膝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臉上交織著極度的悔恨與不甘。

  自己為什麼要在飛機上睡覺,為什麼不熬著!

  更後悔自己當初訂票時貪圖中間位置進出方便,沒有選靠窗的座位。

  如果坐在那裡,或許就能多看兩秒,哪怕只是一秒!

  女人也是滿臉懊惱,一隻手還保持著懸在半空、抓著手機的姿勢。

  她甚至沒來得及解鎖屏幕,沒來得及打開相機,一切就結束了。

  女人呆呆地望著窗外,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

  那張照片如果能拍到,發到社交網絡上會是怎樣的爆款?評論和轉發會炸成什麼樣?  就算不發,只是存在自己手機里,那也是能夠當傳家寶的寶貝啊!

  而現在,她什麼都沒有。

  她悻悻地縮回身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腦子裡已經開始精心編排稍後落地時要發的朋友圈文案。

  該怎麼措辭,才能既表達出自己親眼見過狐狸的幸運,又渲染出擦身而過的遺憾,顯得不那麼像吹牛,同時又能收穫一波點讚和安慰?

  小男孩依舊固執地趴在舷窗上,鼻尖都被玻璃壓扁了。

  他的眼眸倒映著月光和雲海,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成年人的懊惱,只有一種純粹的嚮往。

  男孩看著那片空無一物,卻仿佛還殘留著某個神話身影的雲層,小小的心裡種下了一顆滾燙的種子。

  原來人真可以躺在雲上啊。

  那他以後,也一定也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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