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去冥府吧
第六百五十二章去冥府吧
東京都,八王子市。
南野一丁目的坡地上,坐落著一棟僅供包場租賃的私人會所迎賓館。
建築風格是標準的純白法式宮殿,以新古典主義的軸線對稱鋪展開來。
入口處是仿凱旋門風格雕琢的門廊,三根券洞在暮色中沉默地張著口,券壁上繁複的浮雕與頂端的青銅駟馬車像,在無人的時刻反而透出一種荒涼的神聖感。
203號貴賓套房內,桐谷蒼彌坐在鵝絨沙發邊緣,手機屏幕上的直播畫面已經定格成一片漆黑。
他臉上那種一貫掛著的輕佻表情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鐵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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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過是想抹掉一個可能泄露秘密的女人而已,竟然會把那頭怪物引出來。
該死。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他絕不會選擇在那個女人身上動手。
哪怕花點錢堵住她的嘴,或者乾脆放著不管,任由她去猜測,又能怎樣?
反正她很可能都猜不出自己和黑瀨醫生合作,正在搞非法器官交易。 本以為是出于謹慎的滅口,卻演變成了引火燒身的災難。
桐谷蒼彌心裡湧起一陣對自己的懊惱,手段太糙了。
但人就是這樣矛盾的生物。
有時候,你明明知曉某件事危險至極,可當危險尚未真正降臨時,那股潛藏在血液里的躁動又會按捺不住地慫恿你去試探。
不是為了利益,僅僅是為了滿足內心那種尋求刺激的渴望。
而現在,危險確實要降臨到他頭上。
桐谷蒼彌猛地站起身,將手機塞進西裝內袋,大步走向房門。
門打開的剎那,底層大客廳的喧囂如粘稠的液體般湧入二樓廊道。
他沿著那條鋪著暗紅色絲絨地毯的奢華過道往前,兩側牆壁上鑲嵌的鎏金壁燈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下到一樓,大客廳內的空氣是混濁的。
雪茄、烈酒、香水與某種更隱秘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五彩迷離的鐳射燈光毫無規律地在空間中切割、閃爍,將一切都染上不真實的色彩。 不遠處的圓形高上,正在進行今晚的人體香檳塔。
二十四名身材火辣的模特脫掉所有衣服,開始疊「香檳塔」。
遊戲規則很簡單。
她們疊好後,有人會一邊從頭頂開始倒香檳,一邊站在凳子上,隨機從後輸出。
如果模特們繳械公子哥,那就能獲得大量獎金。
反過來被公子哥攻破,模特們就要連喝三瓶。
下公子哥們開始押注輸贏。
現場的笑聲、噓聲、喘息聲,全被低音炮的轟鳴碾碎,攪拌成一種令人作嘔的亢奮。
桐谷蒼彌走下最後一級階。
「桐谷!」
有人遠遠招手,滿臉通紅地喊道:「你要過來玩嗎?」
「不用。」 桐谷蒼彌搖頭。
打招呼的人面露疑惑。
他可是記得這位對這種遊戲熱衷到病態的地步,今天這是怎麼了?吃錯藥了?
桐谷蒼彌沒有解釋。
在大難臨頭的時候,他只希望自己能先跑出去。
至於這群蠢貨,就讓他們留在這裡,吸引狐狸的火力吧。
他快步穿過大客廳,避開所有試圖攀談的手臂和眼神。
推開側門的瞬間,外界的寧靜如冷水般澆下。
暖色的壁燈光線鋪在外廊的磨石地面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繼續往外走,路過一扇百葉窗時,視線不由自主地斜了過去。
庭院裡,泳池的水面在景觀燈下泛著幽藍的波光。
池邊躺椅上橫陳著大量泳裝美女,身材凹凸有致,像市場上待價而沽的商品。 更遠處,還有一些秀氣的小男孩、小女孩,穿著與他們年齡極不相稱的昂貴服飾,在大人的簇擁下安靜地坐著,臉上掛著那種被訓練出來的乖巧笑容。
桐谷蒼彌移開視線。
在這個高度信息化的時代,收集情報變得前所未有的便利。
可壞處就是,過於便利的信息流通,讓底下那些孩子輕易就能接收到許多不該是他們這個年紀該看的東西。
成人世界的規則、欲望、價碼,透過屏幕無差別地傾瀉進他們尚未成型的認知中。
這樣的浸染足以將一個成年人的性格都給扭轉,更不用說那些心智如軟泥般的孩子。
他們輕易就會被塑造成金錢的奴隸,將自己標上價格擺上貨架,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正在承受來自大人世界貪婪的惡意。
那些所謂的「自願」,不過是有錢人精心設計的囚籠。
桐谷蒼彌加快腳步,不再多看。
走出大門時,夕陽已經沉下西邊的山脊,只剩下小半張臉還懸在地平線上,將天空燒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
停車場內,一輛輛豪車在暮色中排列出沉默的金屬矩陣。
他的司機正在和其他司機閒聊抽菸,看見他走過來,連忙將菸頭在地面上一搓熄滅,又習慣性地放回西裝口袋,避免讓人說素質不好。 司機起身,大步跑到十三號車位,殷勤地拉開了后座車門,腰彎成了九十度道:「少爺,請上車。」
桐谷蒼彌坐進后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最後一點自然光線。
司機又小跑到前座,打開門坐好,繫上安全帶道:「少爺,您要去哪裡?」
「去冥府。」
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車廂內響起。
司機微微一愣。
這個聲音不對,不像是少爺那種被酒色淘虛了的中性嗓音。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血液在那一瞬幾乎凝固成冰。
桐谷蒼彌的身旁,不知何時坐著一個戴著金色狐狸面具的男子,左手很隨意地搭在桐谷蒼彌的肩膀上,姿態輕鬆得像是老朋友搭背。
可桐谷蒼彌的臉色已經不能稱之為「蒼白」。 那是一種死屍般的灰敗。
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嚇得尿褲子,卻一點都不在意,結巴道:「你,你耳聾嗎?
沒、沒聽見狐狸大人說要去冥府嗎?!」
司機感覺少爺已經被嚇得精神錯亂了。
冥府?那可是地獄啊!
他腦中沒有任何忠誠或勇敢的念頭,求生本能接管了一切。
司機顫抖著手解開安全帶,喊道:「狐狸大人,我只是個開車的司機,我什麼都不知道。
您要殺就殺他吧,他才是桐谷家的少爺!」
話音未落,他已經推開車門,頭也不敢回地朝外面狂奔。
桐谷蒼彌沒有罵司機。
他現在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切都被恐懼榨取得一乾二淨。 淚水混著鼻涕在他臉上橫流,他用哭腔哀求道:「狐狸大人……我、我只是想嚇嚇她,我真的沒有想殺人。
是那個傢伙擅自做主的。」
青澤看了一眼他頭頂那枚【血族男爵】的標籤,搭在桐谷蒼彌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五指如鐵鉗般扣緊。
然後,他就這樣單手將整個人提了起來,從車窗向外甩去。
「啊!」
桐谷蒼彌的慘叫只出口了半秒,便感覺脖頸處傳來冰涼的觸感。
劍鋒在他脖頸上輕輕一抹,緊接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從劍刃上傳來,他的意識便連同靈魂一起被猛地抽離軀殼,卷進了黑刃深處那片永不見底的紫霧之中。
青澤站在地面上,右手持劍,暗銀色的劍身表面不停冒出絲絲縷縷的深紫色霧氣,將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幽冷的色澤。
原先還在那裡站成一圈閒聊的司機們,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一個個全部呆在原地,手裡的菸頭掉在腳面上都忘了燙。
青澤沒有看他們。
他擡腳,朝著那座仿凱旋門的宮殿入口走去,裡面還有四十六道紅名標籤等著。
…… 201貴賓套房內。
岩崎正男仰面靠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臉上浮現出一種極致舒爽的表情,仿佛整個人正浸泡在溫熱的蜜糖中,每一個毛孔都在發出愉悅的嘆息。
他半眯著眼,瞳孔在渙散與聚焦之間游移,眼白上浮著淡淡的血絲。
環繞在他身旁的六人也都是一副飄飄欲仙的模樣。
注射用的針筒被隨意丟棄在水晶桌面上。
如今,各國政府對毒品的原料產地摧毀、對流通渠道的嚴厲打擊,讓市面上的存貨越來越少。
可正是因為這份稀缺,反而讓許多人寧願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偷偷種植,又隱蔽地熬製,再以天價賣給岩崎正男這樣的富公子哥。
岩崎正男以前其實是不碰這些的。
倒不是什麼道德自律,純粹是覺得那時候這東西太容易得手,太「大眾」,配不上他的身份。
可如今不一樣了。
對他們這個圈子而言,最講究的就是「稀缺」二字。
別人都沒有,唯獨自己能夠搞到,別人連見都沒見過,唯獨自己能夠享受。 這種被命運選中的特殊感,這種凌駕於芸芸眾生之上的優越感,比任何化學物質都更讓人沉迷。
岩崎正男用手撐著沙發扶手,慢悠悠地起身。
頭腦輕飄飄的,仿佛腦顱里填充的不是大腦,而是一大團蓬鬆的棉花。
身子也是,重力似乎對他失去了作用,只要輕輕一推,他就能飄起來。
他晃蕩著來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會所的庭院,泳池的水面在景觀燈下泛著不真實的幽藍。
可此刻,下面正在上演著與這奢華氛圍截然相反的畫面,池邊的人群正在驚慌逃竄,尖叫聲穿透玻璃傳來時已經變得微弱而遙遠。
一個戴著金色狐狸面具的人正持劍行走在人群中,劍鋒起落間,倒下的全是他認識的面孔。
那是誰來著?
岩崎正男歪了歪頭,腦海中那個名字浮到了嘴邊,卻怎麼都對不上號。
但有一點他看明白了,那個戴著狐狸面具的人正在殺人。
要走,自己必須走,現在就走。 不走的話,就會像堂兄岩崎盛之介那樣被斬首。
腦子明明是這樣想的,可身體卻不怎麼配合,四肢像灌了鉛,又像是泡在了溫水裡,軟綿綿使不上力氣。
更詭異的是他的情緒,心裏面產生不了任何焦急感,沒有恐慌,沒有腎上腺素飆升的戰慄,只有一種飄飄然的倦怠,仿佛世界上的一切危險都與自己無關。
他轉過身,動作遲緩得像一生鏽的木偶。
「狐狸來了,」他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慵懶,「正在下面殺人。」
離他最近的一人癱在沙發上,眼皮都懶得擡,只是喃喃道:「狐狸也能殺人嗎?」
「笨蛋,說的是那個狐狸。」
「哦,那個狐狸呀。」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著腔,語氣不慌不忙,像是正在茶話會上聊一件無關緊要的趣聞。
不知道的人聽見這對話,看見他們這副從容的姿態,恐怕會以為他們是什麼深藏不露的高手。
可實際情況是,他們已經喪失正常人類面對死亡威脅時最基本的反應能力。
岩崎正男揮了揮手道:「好啦,我們快走吧,等一下,狐狸要上來了。」 「上來就上來唄。」
「話不能那麼說,我還不想死呢。」
有人手撐著沙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幼童。
岩崎正男也扶著牆壁,用走不穩的姿勢向門口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地面在他腳下起伏波動。
終於,他來到了門前,右手摁在冰涼的門把上,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向下一壓。
哢噠。
門被推開了。
走廊的燈光傾瀉而入。
而在那暖黃色的光線中,青澤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已經等候多時。
燈光落在那張金色的狐狸面具上,橘紅色的紋路在光影交錯間流轉、跳動,像是正在燃燒的火焰。
「啊,跑不掉了。」 岩崎正男呆呆地說著。
劍光在他眼前一閃看,他甚至沒有看清那道弧線的起止。
頭顱從肩上滑落,靈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從斷頸處抽離,捲入了紫霧之中。
眼前是一片深紫色的虛無空間。
岩崎正男的靈魂漂浮在這片空間中。
他沒有了肉體的束縛,藥物的影響也隨之消散,飄飄然的思維在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而這種清醒,正是最殘酷的折磨。
「不,」岩崎正男發出了真實的尖叫,聲音在深紫色虛空中迴蕩,「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然而,他的哭喊沒有任何回應。
在他前方,只有一個巨大的怨靈正靜靜地矗立著。
它沒有立刻撲向岩崎正男,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他。
仿佛在等待。 等待什麼?
很快,岩崎正男就得到了答案。
他身後的紫色霧氣一陣翻湧,一個接一個的靈魂被拋了進來。
赫然是套房內的六個人。
怨靈見狀,巨手猛地伸出,快如閃電,將七個靈魂同時攥在手心。
岩崎正男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擠壓、扭曲,他想要尖叫,卻發現連嘴巴都被捏得變形。
然後,怨靈張開了嘴,七個人被一把丟入口中。
上下齶合攏的瞬間,岩崎正男體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撕裂。
他的靈魂被巨大的力量撕成了無數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在尖叫。
但這僅僅是開始。
緊接著,無數陌生的靈魂碎片強行湧入他撕裂的本質中,他們的尖叫聲與哀嚎聲匯聚成一股狂暴的精神海嘯,在他的意識深處反覆沖刷。
這種劇痛超越了一切肉體的極限,岩崎正男也發出自己的哀嚎。 與那萬千靈魂的哀嚎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怨靈大口咀嚼著,仿佛在品嘗一道美味佳肴。
在這個深紫色的地獄中,沒有死亡作為解脫。
只有永恆的痛苦,循環往復,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