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文華殿論道——何以教化?銃不離手!
第410章 文華殿論道——何以教化?銃不離手!
南京紫禁城,文華殿。
窗戶亮的,地上的金磚反著光,一股子墨混著檀香的味兒,慢慢地飄著。
崇禎皇帝沒穿龍袍,就穿了一身玄青的道袍,戴著網巾,像個尋常書生似的,端坐在椅子上。跟前還擺了另外兩張花梨木的太師椅,墊著錦褥。
左邊的椅子上坐著牛金星,穿著洗得發白的玉色布袍,看著清貧,可那一臉的得意,是怎麼都掩飾不住的。
右邊是衍聖公孔胤植,穿著赭石色杭綢直身,腰裡繫著絲絛,坐得端正,臉上自然帶著一股天下文宗的派頭。
三人圍著小的紫檀茶几,上頭擺著清茶、果子。小太監們都打發出去了,門虛掩著,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崇禎伸手端起黃花梨的「保溫杯」,吹了吹茶葉,沒喝,又輕輕地放下。杯底碰著茶几面,「啪嗒」一聲輕響,打破了這靜。
「《明禮》的架子,」崇禎開了口,聲氣平和的,像拉家常,「孫先生和錢牧齋那邊,已經開始搭了。這是定規矩、立體統,好比人的骨頭。」
他的眼光慢慢地掃過牛、孔二人。
「可光有骨頭不行,得長肉,得有魂兒。今兒請二位來,就是想議議,咱華夏文明的這個魂兒,該怎麼弄,才能讓南洋那些地方的人,打心眼裡認,學了能用,用了就再也離不開了?」
孔胤植微微地點頭,想接話。論起教化的根本,這是他孔家的本分。
崇禎卻抬手虛按了一下,沒讓他說,自己接著道:「朕琢磨了幾天,想了幾個笨法子,說出來,二位聽聽,看哪條路能走得通。」
「頭一個,簡單。到處辦學塾,只教四書五經,名頭就叫明倫堂」或宣教堂」,讓孔孟之道,直接傳過去。」
「第二個,合力干。讓儒、釋、道三家一塊兒出海。文廟、佛寺、道觀都建過去,三家路數不同,說不定能對上不同土人的脾氣。」
「第三個,」崇禎停了一下,眼光深了些,「分個先後。或許可以照著佛治心,儒治人」的法子來。」
說完,他的身子往後靠了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著回音。
「陛下,」牛金星拱了拱手,先開了口,聲氣平穩,「頭一條路,正大光明的,是王道路子。就是————怕太慢了,趕不上趟。」
「哦?慢在哪兒?」崇禎問。
「慢在學問本身,也慢在時勢。」牛金星細細地分說,「陛下,南洋那不是張白紙。
那兒有信佛的土人,有拜鬼的生番,還有西邊紅毛夷的天主教,還有色目人的伊斯蘭教,信什麼的都有。咱派個夫子去,之乎者也講上三年,效果恐怕還比不上紅毛夷發點小恩小惠,許個拜上主、上天堂來的快。」
他頓了一下,讓這話更沉了幾分下去。
「再說,儒學精深,不下苦功夫摸不到門。南洋那些酋長、頭人,整天忙著爭搶活命,有幾個有這耐心?他們眼下著急的,是怎麼樣做生意發財,怎麼樣對付仇敵。這會兒跟他空講「修身齊家」,怕是雞同鴨講。」
崇禎沒說話,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榻沿上輕輕地敲著。心想:呵呵,現在的儒學....
不行了!當年孔夫子那可是劍不離手、以德服人的主兒......他的儒家,可是比和尚、道士更長於爭鬥的!
孔胤植的眉頭微微地皺起,但涵養好,沒插嘴。
「再說三家聯手,」牛金星接著道,「聲勢是大了,可心不齊,反倒壞事。」
「仔細說。」
「陛下明鑑,海外那地方,天高皇帝遠。和尚要建廟弘法,道士要立觀收徒,儒家要辦學傳經。要是為了爭信徒、爭田產、爭誰說話算數,自家先打起來了,豈不是讓土人西番看了大笑話?這叫教化還沒開頭,自己先內讓上了」,不但白費力氣,還丟天朝的臉面。」
崇禎點頭:「這話在理。那第三策呢?」
「臣淺見,覺得佛治心,儒治世」,一步步來,倒是老成穩妥的辦法。」牛金星的語氣肯定了些。
「說說看。」
「為啥讓佛家打頭陣?因為它門檻低,底子也在。」牛金星道,「天竺佛教,本來就從南洋西邊傳來,不少土人並不陌生。咱漢傳佛教,道理更深,規矩更嚴,也更有吸引力。佛法講慈悲、輪迴,能安撫人心,化解暴戾氣。這叫治心」。先拿佛法把他們的心揉軟了,蠻橫氣磨掉了,咱儒家的仁義道理,才好往裡裝。」
「還有,」他補充道,「寺廟本身就是個好據點。一個廟立起來了,周圍自然就聚攏了人氣,行醫看病,教認字說話,都水到渠成。比直接派官學去硬邦邦地講課,更自然,見效也快。」
「那儒學啥時候接手合適?」崇禎再問。
「等佛法推行幾年,當地人對咱中國的東西不那麼排斥了,心裡的防備卸下了,這時候再興儒學,講人倫禮儀,定尊卑秩序。這才是治國平天下的根本,叫治世」。」牛金星道,「到那時,可以明發詔書,告訴海外那些諸侯,他們那兒要是有才俊,通了儒學,能通過朝廷特設的科考,就能來南京國子監讀書,甚至給個官做。把那邊上層人的前程,和咱天朝選官的正路綁在一塊,根基就牢了。」
「而道家那些養生、醫藥、看星象的本事,合那些上層貴族的口味,可以當個添頭,錦上添花。」
牛金星說完,微微地躬身,又變回那副沉默的樣子。
殿裡又靜下來了。
崇禎看向孔胤植:「衍聖公,你覺得呢?」
孔胤植深吸了一口氣,坐得更正了。他知道,該亮明態度了。牛金星的辦法有道理,但儒家的根本,不能動搖。
他沒起身,但姿態極為鄭重,拱手道:「陛下,金星先生所言,思慮周密,一步步很穩,臣很是贊同。」先肯定一句,是禮數。
「但是,」他話頭一轉,臉色嚴肅起來,「臣不得不直說,佛法能安頓個人的心緒,可它到底偏向出世,講究個空寂。對個人修行或許有益,但對於建立人倫綱常、穩定國家秩序、徵收賦稅、推行王化,那就力不從心了!」
他的目光炯炯,看著崇禎:「要想真正把那萬裏海疆,化成我華夏禮樂之邦,非我儒家聖賢之道不可!這是經世致用的根本,萬萬不能捨本逐末!」
「衍聖公的意思是?」崇禎神色不變。
「金星先生的策略可以用,但主次、本末必須分明!」孔胤植的語氣堅定,「佛法可以做前鋒,潛移默化。但等到時機成熟了,設立官學,定立科考,推行教化的權力,必須由儒學主導!這是核心,不能有半點含糊!」
他的身體微微地前傾,說出關鍵:「陛下!臣懇請,凡海外所立的官學,其祭酒、學正等要緊職位,必須由國子監來薦舉賢能!絕不能讓那些學問不精、甚至心懷鬼胎的人,歪曲了經典大義,誤人子弟,更要防止有人借著儒學的名頭,行割據自立之實!」
「至於科考,」他繼續道,「科考的內容、錄取的標準,必須由禮部會同國子監,嚴格地制定!務必保證海外士子所學所考的,都是正統的學問,心向朝廷!」
說完,拱手一禮。
意思很明白:佛道可以打前鋒,但教化之權、取士之標準,必須掌握在儒家正宗手裡,具體就是他孔府一脈。這是道統所在,也是孔家立足的根本。
崇禎靜靜地聽著,心裡透亮。
牛金星求的是「效」,是辦法管不管用、快不快。
孔胤植爭的是「體」,是道統正不正、誰說了算。
兩人看著相反,其實能合到一塊。
但是......還是不大行!
殿裡只有更漏滴答、滴答地響著。
過了一會兒,崇禎臉上露出笑意,是拿定主意後的輕鬆。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間。
「好!二位先生說的,都是為國謀劃,深合朕心!」
他的目光掃過二人,帶著決斷。
「金星先生的策略,老成持重,是開拓的好法子。衍聖公的考量,堅守根本,是守成的基石。」
「既然這樣,我大明傳播華夏文明的方略,就先照此定下:釋道開疆,儒學————」他頓了頓,原本似乎要說「守成」二字,卻突然停住了。
牛金星和孔胤植都等著下文。
崇禎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思索。他緩緩踱步,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不,不對。」崇禎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孔胤植,「衍聖公,你口口聲聲說儒學是根本,是經世致用之本。可朕要問,今日之儒,還是先聖孔子所傳之儒嗎?」
這話問得突兀,孔胤植一怔,忙道:「陛下,儒學一脈相承,道統不絕,自然是————」
「未必!」崇禎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朕看史書,孔子身長九尺六寸,力能扛關,精通射、御,周遊列國,可不是只帶著一卷《論語》空談!那是能佩劍而行、以理服人更以德(武德)服人的豪傑!他的教化,何時只是躲在書齋里講仁義道德了?」
孔胤植和牛金星都愣住了,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陛下怎麼突然說起孔夫子的身高力氣來了?
「朕封建海外,行的是周禮古制,是開拓進取之道!」崇禎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與之相配的,豈能是一個只會守成」、只會溫良恭儉讓的儒學?那樣的儒,能在那蠻荒之地站穩腳跟?能面對豺狼虎豹,只靠幾句聖賢書就讓土人歸心?」
他走到孔胤植面前,自光灼灼:「衍聖公,你是孔子嫡脈。你告訴朕,孔聖人當年是如何教化四方的?是靠唾面自乾,還是靠勇毅剛強?是靠空談性理,還是靠通曉實務(六藝)?」
孔胤植張了張嘴,額頭微微見汗。他熟讀經書,自然知道先祖事跡—先祖那可是「山東長人(巨人)、門下三千(三千個壯士)、劍不離身、布道列國」......這樣的儒要到了南洋,那還不是「長劍在手、真理我有」?可如今大明的儒......沒有那麼牛逼啊!
崇禎不再問他,轉身看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遙遠的南洋。
「釋道開疆,只是權宜之計。歸根結底,教化蠻夷,將華夏文明廣布四方,必須靠我真儒!」
他猛地回身,聲音沉毅如鐵:「但這真儒,不是現在這般文弱模樣!朕要的,是能追慕先聖之風的儒!是如孔子那般,能文能武,通曉六藝,統不離手,經不離口,既有仁義之心,亦有剛毅之志,敢於斬妖除魔、開拓進取的儒!」
「只有這樣的儒生,帶著這樣的儒學,才能讓南洋土人既敬且畏,才能真正將我華夏之道,行於萬裏海疆!」
崇禎的目光最後落在牛金星和孔胤植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儒學必須改!不是小修小補,而是要復其本來精神!要找回孔子那股子勇武剛毅之氣!這事,比定《明禮》更根本,更緊要!」
「二位先生回去後,好好想想朕這番話。儒家不變,這成」,終究是守不住的!如何復周儒之真精神,以應三千年未有之變局?朕,等著你們的章程!」
說完,崇禎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杯。
牛金星和孔胤植肅然起身,躬身行禮,慢慢地退出了文華殿。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茫然。陛下這念頭,太過石破天驚!
以後的真儒,難道要人人挎著燧發火統去和蠻夷講什麼仁義道德嗎?是不是還要拿火銃指著蠻夷的腦袋問蠻夷想不想被教化?這樣的儒......是不是太兇了?
殿裡又靜了下來。
崇禎獨自站在窗前,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釋道開疆————儒學,必須新生!」
他低聲自語,眼光望向更遙遠的南方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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