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昏君,我們也想當伯爵!


  第414章 昏君,我們也想當伯爵!

  崇禎八年,三月中旬,遼東還是一片讓人心煩的於冷。可是在長江口這邊,風早就暖和了,帶著股濕漉漉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味兒。

  一艘三桅的西番快船,正借著東南風,緩緩靠近上海縣界的吳淞口。這船看著有些年頭了,船身修修補補,但線條硬朗,就是卓布泰去年繳獲的那條西班牙私掠船,排水量約莫三百噸。速度很快,最適合跑遼東到上海的「秘密航線」。

  趙四叉著腿站在船頭,他身上是簇新的藍緞棉袍,外頭罩了件玄狐皮坎肩,一副富商老爺的派頭。

  他身後,擠著幾十號剛招募來的「南下打工仔」。有正黃旗的漢軍,也有八旗各家權貴的家生包衣奴才,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里倒是有幾分兇悍和期待。

  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湊到趙四身邊,他是佟多隆,趙四岳父佟阿桂的兒子。這小子一身綢緞,卻掩不住那股關外帶來的糙勁兒,脖子梗著,眼睛四下亂瞟,看著越來越近的商埠市鎮,嘴裡嘖嘖有聲:「四哥,這南邊地界,就是他娘的不一樣哈?風都是暖的,聞著————聞著都像是有錢味兒!」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賊光:「聽說這上海灘,撒泡尿都能澆出金疙瘩來!

  咱這回帶的人手也夠,要不————瞅准機會,干他一票快的?搶了就跑,這破船夠快,等南兵的援兵到了,咱早溜回海上了!」

  趙四沒回頭,眯著眼看著前方,哼了一聲:「多隆老弟,把你那點心思收收。待會兒上了岸,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這地方是不是你能撒野的。」

  船駛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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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淞口兩岸的景象清晰起來。左邊岸上,赫然立著一座巨大的棱堡,灰突突的牆體稜角分明,一個個炮眼裡伸出黑黝黝的炮口,陽光下閃著冷光。堡牆上,明軍的赤旗懶洋洋地飄著,哨兵的身影如同釘子。

  右邊,是連綿不絕的營盤,望不到邊。那是「征倭大營」,旌旗招展,隔著老遠都能聽到人喊馬嘶,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吳淞江寬闊的水面上,十幾條西式夾板船和更多的中國廣船、福船擠在一起,帆檣如林。裝卸貨物的號子聲、叫賣聲、車馬聲混成一片,喧囂鼎沸。更遠處,上海縣城外,新起的市鎮屋宇連綿,煙火稠密。

  佟多隆張大了嘴,剛才那點搶劫的勁頭,被這武備森嚴、繁華忙碌的景象沖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識地喃喃:「這————這怎麼搶?」

  趙四這才扭過頭,冷笑一聲,指著那大棱堡和軍營:「搶?你當這是在朝鮮搶兩班的莊子呢?你信不信,你這邊剛動手,那邊堡里的紅夷大炮就能把咱這船轟成碎片!營里的兵馬頃刻就到,你能跑哪兒去?」

  他湊近一步,壓著嗓子,話卻像錘子砸在佟多隆心上:「就算!就算你走了狗屎運,搶到一座金山,搬上了船。然後呢?帶回瀋陽?海上風浪不說,就算你命大帶回去了,這金子,是孝敬大汗,還是分給各旗的貝勒爺?最後能落到你佟多隆手裡的,有幾個大子兒?夠你買下上海灘這碼頭的一個角嗎?」

  佟多隆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關外那套搶了東西要給主子分的規矩,在這南邊的金山銀海面前,顯得那麼可笑和憋屈。

  這條西番快船緩緩靠上了碼頭。碼頭比遼東任何一個港口都熱鬧十倍,腳夫們喊著號子,扛著大包小包穿梭如織。

  船剛停穩,跳板還沒架利索,兩個人就笑著迎了上來。

  前面是個三干多歲的漢子,面容精幹,穿著綢面直綴,像個商人,但舉手投足帶著行伍氣。正是金成仁,他現在還在上海灘替趙布泰打理宅邸和買賣一趙布泰雖然封了歸仁伯,但他的「根」卻在上海灘!為了把歸仁出產的大米賣到江南,他還命令金成仁在上海開了「趙記米行」。

  金成仁身後還有一人,讓趙四和佟多隆都愣了一下。那人看著不到三十,身材挺拔,穿著一身大明水師游擊的官服,臉上油光水滑,眉梢眼角都是得意。仔細一看,才認出是多爾袞的心腹蘇克薩哈!

  「趙四哥!一路辛苦!」金成仁拱手笑道,又朝佟多隆點點頭,「佟少爺也來了。」

  蘇克薩哈更熱情,上來就拍趙四的肩膀:「老四!可算把你盼來了!這破船坐得夠嗆吧?」

  趙四打量著蘇克薩哈這一身行頭,嘖嘖稱奇:「蘇克————你這————你這混得可以啊!

  真穿上這身皮了?」

  蘇克薩哈(現在該叫蘇游擊了)哈哈一笑,扯了扯官袍:「蒙卓章京抬舉,大明皇上恩典,賞了個游擊的虛職,方便辦事罷了。」他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炫耀,「不瞞你們說,兄弟我在上海置了處宅子,不大,三進!還納了房安南小妾,聽話得很!」

  他頓了頓,更得意了:「上回在歸仁港分到的銀子,兄弟我一股腦都存進這上海灘的皇莊官銀號了!利錢雖不多,勝在穩妥!比揣在身上,或者弄回關外提心弔膽強多了!」

  趙四和佟多隆對視一眼,心裡都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這蘇克薩哈,才多久不見,都快成了徹頭徹尾的南邊人了!

  寒暄過後,蘇克薩哈臉色一正,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說正事。兄弟我這次是奉了卓章京的密令,要去南京城一趟。」

  「去南京?」趙四心裡一緊,「可是有大事?」

  蘇克薩哈臉上放出光來,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天大的好事!南京的旨意傳到歸仁港了!皇上————呸!是那大明皇帝,下了恩旨,封咱們卓布泰章京為歸仁伯!世襲罔替!那歸仁港周邊百里,以後就是咱章京的封地了!」

  這話像一聲炸雷,在趙四和佟多隆耳邊響起。

  趙四反應最快,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壓低聲音罵道:「操!崇禎這昏君!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咱章京是咱大金國的巴圖魯,要他封什麼鳥伯爵!」

  佟多隆也反應過來,跟著罵:「就是!咱章京稀罕他這伯爵?大明氣數已盡,完蛋玩意兒!」

  金成仁也陰沉著臉,附和道:「亂封官,可不是昏君麼!」

  幾個人嘴上罵得一個比一個狠,仿佛與那崇禎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罵完之後,幾個人的眼神卻不約而同地撞在了一起。

  那眼神里,哪還有半分憤慨?

  全是壓不住的、火辣辣的羨慕!

  趙四喘了口氣,聲音有點乾澀:「歸仁伯————世襲罔替————」

  金成仁舔了舔嘴唇,眼神飄向南方,喃喃道:「那歸仁港,聽說也挺繁華的,不比這上海碼頭差多少,每年都能弄個幾萬兩————」

  佟多隆一把抓住蘇克薩哈的胳膊,急吼吼地問:「蘇克大哥!這————這海外伯爵,要————要咋樣才能弄上一個?」

  蘇克薩哈看著眼前這幾雙餓狼般的眼睛,得意地笑了。他拍了拍自己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說:「咋弄?那得看————你能給大明朝廷,立下多大的功勞了。」

  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遠處「征倭大營」的方向。

  「眼前,不就擺著個天大的立功機會麼?」

  一陣江風吹過,帶著濃重的潮氣和大營里飄來的馬糞味。

  趙四幾個人都沒說話,但胸膛都在微微起伏。

  罵崇禎是「昏君」的話,似乎還帶著唾沫星子飄在空氣里。

  可他們心裡盤算的,卻都是怎麼給這個「昏君」賣命,好換來那一紙能讓自己世代富貴的伯爵誥券。

  這大明的君雖然昏,但封賞功臣起來,還真是大方啊!

  至少在這些「口是心非」的人心裡,已經變了風向。

  南京紫禁城,文華殿。

  崇禎手裡拿著剛才辟雍會議記錄的條陳,看得不快。

  孫承宗、錢謙益、洪承疇,還有衍聖公孔胤植,都在底下坐著,等著天子示下。

  條陳上,黃宗羲那「三級選士,復古庠序」的激昂,洪承疇「佛儒相濟,權宜變通」的務實,錢謙益提議設「宣化司」的精明算計,都變成了工整的小楷,呈於御前。

  崇禎放下條陳,臉上沒什麼波瀾,只輕輕吐了兩個字:「甚好。」

  底下四人,心神都為之一定。

  「太沖年輕,有銳氣,肯鑽故紙堆,能從那老古董里扒拉出這套東西,不易。」崇禎先肯定了黃宗羲,這讓錢謙益臉上微微放光,畢竟黃宗羲算是他們「清流」一脈的俊才。

  「亨九的顧慮,是老成謀國之言。」他轉向洪承疇,「南洋不是山東曲阜,光靠《孝經》感化不了拜佛的土王。因俗而治」,是正理。這佛儒相濟」四個字,可以寫進《明禮》的總綱里。」

  這就定了調子。理想主義的骨架要有,但必須披上現實主義的外衣。

  崇禎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錢謙益身上:「牧齋。」

  「臣在。」錢謙益忙躬身。

  「設立宣化司,是題中應有之義。此事千頭萬緒,非重臣不能掌總。」崇禎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就由你,以禮部尚書本職,兼任第一任宣化使。替朕,也替這大明,看好海外教化這盤棋。」

  「臣————臣叩謝天恩!定竭盡全力,不負聖托!」錢謙益離座,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雖然沒能完全掌控諸侯內政,但這「宣化使」之位,已是插手海外事務的絕佳跳板,更是巨大的清望所在。

  「起來吧。」崇禎虛抬一下手,「宣化司草創,規矩先立起來。首要之事,便是儘快擬定各藩國世子入監讀書的章程,報與朕看。」

  「臣遵旨。」

  安排完錢謙益,崇禎看向一直沉默的孔胤植,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衍聖公。」

  「臣在。」

  「今日所議,你這重根本,給便利」六字,是點睛之筆。」崇禎先贊了一句,隨即吩咐道:「你方才也聽到了亨九佛儒相濟」之議。光說不練假把式。你去,將慧剛和尚、宏真道長,還有————那位趙進忠,帶來見朕。」

  孔胤植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這是要將「釋儒道聯合宣教」的想法,立刻付諸實踐。他不敢怠慢,恭聲應道:「臣,遵旨。他三人此刻應在禮部驛館候旨,臣這便去傳召。」

  崇禎點點頭,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似乎穿過殿門,望向了南方那片廣闊而陌生的海洋。

  辟雍殿裡,那群精英們用故紙堆搭建起一個理想的框架。

  而這文華殿上,他要用最現實的人,去填滿這個框架,讓它能在蠻荒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戲台已經搭好,角兒,也該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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