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聽說日本有個黃金島?


  第413章 聽說日本有個黃金島?

  瀋陽城西,新起了一片宅子。

  說是新起,其實多半是占了破落旗人的舊院,匆匆修繕粉刷了的。其中最大的一處三進院子,門口新栽了兩棵歪脖子松,朱漆大門上銅環鋥亮,看著挺氣派。

  這就是趙四的新家了。

  傍晚時分,院裡已經掛起了燈籠。不是關外常見的羊角燈,是南邊樣式的琉璃燈,透著光,亮堂得很。幾個新買的包衣阿哈穿著乾淨的灰布褂子,垂手站在廊下,大氣不敢出。

  趙四挺著肚子,在院子裡踱步。他如今是正黃旗漢軍的壯尼大了,穿著簇新的藍緞面棉袍,外頭罩了件玄狐皮的坎肩,手指上套著個金燦燦的扳指。臉上油光光的,早沒了當初在遼東啃凍餅子的窮酸相。

  他媳婦佟佳氏,挺著個大肚子,坐在正房門口的軟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貂皮褥子。

  她原是佟家一個遠支的姑娘,當初聽說嫁過來時,心裡還不大滿意。可如今,她摸著身上滑溜溜的緞子,看著院子裡新添的陳設,臉上帶著笑,心裡卻還有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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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外頭風硬,仔細著了涼。」佟佳氏輕聲說。

  趙四擺擺手,聲音洪亮:「不礙事!你爺們如今這身子骨,硬朗著呢!」他走到媳婦身邊,彎腰,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嘿嘿地樂,「我兒,聽見沒?爹給你掙下的這份家業,往後啊,比那些個貝子、台吉也不差!」

  正說著,門房來報,說是佟家岳父和兩位叔伯來了。

  趙四趕緊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來的正是他岳父佟阿桂,還有兩個本家叔伯。上回趙四上門,這幾位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如今不同了,一個個臉上堆滿了笑,見面就先拱手。

  「賢婿!恭喜恭喜啊!這宅子,真氣派!」佟阿桂笑著說,眼睛卻不住地往院裡瞟。

  「岳父大人說笑了,快裡面請,酒菜都備好了!」趙四把他們讓進花廳。

  花廳里擺著一桌席面,雞鴨魚肉俱全,還有幾樣遼東罕見的南方鮮貨。酒是南洋來的甘蔗酒,甜絲絲的,後勁卻不小。

  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佟阿桂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賢婿啊,不瞞你說,如今這瀋陽城裡,日子是越發難過了。開春就沒下過透雨,地都裂了口子。庫里快見底了,各旗的日子都緊巴巴的。還是你有眼光,跟對了人,這南洋的財路,真是————讓人眼熱啊!」

  另一個叔伯接過話頭,壓低了聲音:「就是————四哥兒,聽說那邊瘴癘厲害得很,海上風浪也大,這買賣,風險不小吧?」

  趙四端著酒杯的手,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瘴癘?風浪?

  他腦子裡「嗡」地一下,像被人砸了一錘子。眼前猛地閃過些畫面:那是剛出海的時候,那些在陸地上生龍活虎的八旗健兒,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抱著船舷像攤爛泥————還有離開歸仁港前,營地里那些兄弟,好好一個人,突然就打起擺子,一會兒冷得蓋三層被子還哆嗦,一會兒又燒得胡說八道,沒幾天人就沒了————那叫「瘴氣」,厲害得很!

  他覺著後脖頸有點發涼,趕緊喝了一大口酒,把那點寒意壓下去。臉上重新堆起笑,把手一揮,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要說服別人,也像是要說服自己:「風險?幹啥沒風險?關內搶西邊沒風險?那盧象升、孫傳庭是好惹的?瘴癘那玩意,就是水土不服!待慣了,屁事沒有!風浪更大,多闖幾回就習慣了!咱們八旗的爺們,刀頭舔血都過來了,還怕這個?」

  他湊近些,神秘兮兮地,聲音壓得更低:「岳父,兩位叔伯,咱們是自家人,我跟你們說個實話。南洋那點米糧銀子,算個啥?小打小鬧!」

  佟阿桂幾人眼睛一亮,忙問:「哦?賢婿還有更大的財路?」

  趙四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畫了個大概:「我這次回來,在上海縣停船補淡水,聽那邊衙門裡的人說————咱們.....哦,是他們大明的皇上,快要對日本國動兵了!」

  「動兵?為啥?」

  「為啥?」趙四眼睛一瞪,「收復琉球啊!那只是個由頭。最要緊的是,日本國那邊,有金山!」他想起楊六喝多了拍著他肩膀說的話,學得活靈活現:「洪督師身邊的楊六爺,跟我交情匪淺!他親口說的,日本國北邊沿海,有個島,叫佐渡島,那島上,遍地是黃金!咱們在南洋折騰十年,不如去那裡干一票大的!」

  佟家幾個人聽得呼吸都重了,金子!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金子!

  「可————那是動兵打仗啊————」佟阿桂還有些猶豫。

  「打仗怎麼了?」趙四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渾水才好摸魚!等大明的水師和日本國幹起來,海上亂成一鍋粥,正是咱們的機會!現在就得準備船,準備人!到時候跟著我們卓布泰章京,直接奔那金山去!晚了,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這頓酒,喝到深夜才散。佟阿桂幾人暈乎乎地走了,心裡揣著「日本金山」的火熱念頭。

  送走岳父,趙四也有了幾分醉意。他沒坐車,騎著馬,慢悠悠地往回走。

  夜風一吹,酒醒了幾分。他抬頭看看天,瀋陽城的夜空,星星倒是挺亮,可空氣里總有一股子塵土和衰敗的氣味。

  街道兩旁的店鋪,黑漆漆的,十家關了得有四五家。偶爾有巡夜的旗丁走過,手裡的燈籠光暈黃黃的,照見牆角縮著的幾個黑影,大概是餓得沒處去的流民。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更顯得這城池空落落的。

  趙四想起自己在上海新買的宅子,又看看這破敗的街景,心裡那點得意勁又上來了。

  同時也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和————陌生。這瀋陽城,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怎麼感覺越來越待不下去了?

  還是南邊好.

  瀋陽皇宮,清寧宮暖閣。

  開春後,天氣轉暖,連著晴了好幾日。宮牆根下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濕漉漉的黑土。暖閣里,地龍燒得沒冬天那麼旺了,但門窗還關得嚴實,瀰漫著一股藥味和薰香混合的味兒。

  黃台吉半倚在暖炕上,身上蓋了張薄薄的錦被。他的身體還不怎麼利索,但比起前陣子動不動就頭昏流鼻血的光景,精神頭確實好了不少。一個貼身的小太監跪在炕邊,小心翼翼地給他捶著腿。

  炕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杯參茶,沒怎麼動。

  索尼和佟養性垂著手,站在炕前五六步遠的地方。兩人都是臉色凝重。

  「皇上,」佟養性先開了口,他管著漢軍旗,消息靈通,「近日瀋陽城裡,有些流言,傳得厲害。」

  「哦?什麼流言?」黃台吉眼皮抬了抬,聲音有些慢,帶著點中氣不足。

  「是————是關於南邊的。」佟養性斟酌著詞句,「說明國皇帝,準備對日本國用兵,名義上是收復琉球。」

  黃台吉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等著下文。

  佟養性繼續道:「這還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傳言說那日本國北邊的佐渡島,有金山!遍地是黃金!說得有鼻子有眼。」

  黃台吉敲著炕幾的手指停住了:「金山?佐渡島?」他看向索尼,「索卿,你怎麼看?」

  索尼上前半步,躬身道:「皇上,此事蹊蹺。流言起得突然,源頭————似乎指向剛從南洋回來的卓布泰章京手下那個趙四。臣以為,此事太過巧合,恐是南朝放出的誘餌,意在引我大金分心東顧,疏於遼西防務。此乃調虎離山之計,不可不防。」

  索尼的話說得沉穩,點明了關鍵。

  就在這時,暖閣門外響起腳步聲。侍衛通報,多爾袞貝勒來了。

  「宣。」黃台吉應了一聲。

  多爾袞大步走進來,他年輕,一身絳紫色箭袖袍子,顯得精幹利落。他先向黃台吉行了禮,站到一邊。

  「老十四來了正好。」黃台吉指了指佟養性和索尼,「他們正說事兒呢,南邊可能要打日本國,還說日本有座金山。」

  多爾袞眼睛立刻亮了,像夜裡的狼。他耐著性子聽佟養性又把流言大致說了一遍。

  「皇上!」多爾袞沒等索尼再分析,搶著開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若此事為真,乃是天賜良機於我大金!」

  黃台吉看著他:「怎麼說?」

  「明國若與倭國在琉球大打出手,必是兩敗俱傷,無力北顧!」多爾袞語速很快,「我大金正可派出精銳旗丁,或借荷蘭人的夾板船,直撲那佐渡島!趁其兩虎相爭,端了它的黃金老巢!搶了金子便走,讓他們狗咬狗!這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他描繪的場景確實誘人,佟養性聽得有些心動,偷偷瞟了黃台吉一眼。索尼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黃台吉沉默著,虛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手指又無意識地在炕几上敲了起來。暖閣里一時靜得很,只聽見角落鎏金炭盆里銀骨炭輕微的噼啪聲。

  他看看多爾袞,年輕人臉上是急於建功立業的渴望。他又看看索尼,老臣臉上是深沉的憂慮。

  風險太大了。海路不好走,倭國實力不弱,派誰去?派多爾袞去?他兩白旗勢力本就不小,若真讓他得了金山,攜巨資歸來,自己這大汗還壓得住嗎?派別人去,誰有多爾袞這膽量和能耐?萬一損兵折將,金子沒撈著,反而折了威風。

  可那金山————萬一是真的呢?想到黃澄澄的金子,黃台吉心裡也是一陣滾燙。大金太需要錢了!現在各旗都搞了「分鎮」,大金朝廷的包袱是甩出去了,可大金朝廷的威嚴也漸弱了。下面的人越來越不聽話,若真有這麼一座金山————

  一個念頭,漸漸在他心裡清晰起來。

  他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多爾袞貝勒的銳氣,是好的。」黃台吉先肯定了一句,語氣平和,「我八旗子弟,就是要有這股子敢闖敢幹的勁兒。」

  多爾袞臉上露出得色。

  但黃台吉話鋒一轉:「不過,索尼的顧慮,也在理。海路艱險,倭人凶頑,情況不明。我大金精銳,不宜輕動,更不能為這點捕風捉影的事,就與倭國結下死仇。」

  多爾袞想說什麼,黃台吉抬手止住了他。

  「朕看,此事,倒有一個人選,正合適。」黃台吉的目光掃過三人,「卓布泰。」

  「卓布泰?」三人都是一怔。

  「對,卓布泰。」黃台吉緩緩道,「此人頗有膽略,如今在海外已立穩腳跟,更妙的是,他打著明軍的旗號。讓他去探這金山,最是便宜。」

  他細細分說,像在剝繭抽絲:「讓他去,有幾樣好處。」

  「其一,成了,金子自然流入我大金。其二,敗了,他頂著明軍的皮,也能讓明廷補給他一些。其三,正好渾水摸魚,就算捅出婁子,也讓倭人去找崇禎算帳!」

  黃台吉說著,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狡黠的笑意:「這就叫,借雞生蛋,驅虎吞狼。」

  多爾袞聽完,眼神里的光暗了下去,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沒再說話。他明白了,大汗這是不放心他,寧可把機會給遠在天邊的卓布泰,也不願讓他沾手。

  索尼卻鬆了口氣,躬身道:「皇上聖明!此計老成謀國,進退有據!」

  佟養性也趕緊附和。

  「有了金子,就能辦大事。」黃台吉繼續道,像是解釋,又像是憧憬,「有了日本的黃金,咱們就能找荷蘭人,買最精良的西洋大炮,買源源不斷的火統!到時候,我八旗勁旅如虎添翼!」

  他說著,有些激動,虛胖的臉上泛起些潮紅,仿佛已經看到成千上萬裝備著燧發統、

  推著紅夷大炮的八旗兵,如潮水般衝垮明軍的關隘防線。

  「等朕————等朕養好了身子,」他喘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股狠勁,「等軍械備足,遼南、遼西,乃至山海關,都將是我囊中之物!崇禎————朕遲早要與他,再見個真章!」

  這番話,像是說給臣下聽,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索尼,佟養性。」

  「臣在。」

  「擬道密旨給卓布泰。許他便宜行事,探尋佐渡島金礦之事。但要叮囑他,謹慎行事,切勿露了馬腳,一切以保全實力為上。」

  「嘛!」

  「都跪安吧。」

  「庶!」三人行禮,退出了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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