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你聽說過宇喜多秀家這個人嗎?
第426章 ?你聽說過宇喜多秀家這個人嗎?
江戶城本丸,大廣間。
德川家光碟腿坐在上首,身子微微前傾。此刻他眯著眼,手裡捏著一份「內報」,細細看著。
下首,老中酒井忠勝和年寄松平信綱跪坐著,頭垂得很低。
「哼,一百萬兩?」
家光冷哼一聲,就把內報往榻榻米上一摔,紙頁散開,露出裡頭酒井親筆書寫的「借貸百萬兩」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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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夷終究是蠻夷!」家光冷笑起來,「區區一百萬兩白銀,都要向日本開口借。就這等氣量,也敢凱覦億兆人口的中原?」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像是被這荒唐事逗得笑岔氣兒了。
松平信綱伏身道:「公方樣有所不知。建奴所謂大金,實乃部落聚合。其本族人口,不過數十萬。即便算上包衣阿哈、蒙古附庸,總數亦難逾百萬。」
「百萬?」
家光猛地抬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百萬之眾,就敢凱覦明國?」他聲音拔高了些,「明國有多少人?一億?兩億?他
們拿什麼打?」
酒井忠勝抬起頭,緩聲道:「公方樣,長崎奉行,多方打探。自大明崇禎帝即位以來,明國北地確實不太平。山東、河南、陝西,連年大旱,赤地千里。樹皮吃光了,就吃觀音土。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不是虛言。」
家光皺了皺眉。
「天災?」他語氣裡帶著些不以為然,「哪年沒有天災?去年關東也冷得反常,今年夏天都不見幾日暖和天,收成能好到哪去?可咱德川天下,不還是穩穩噹噹的?」
他說著,竟有些自得。
「無非是年貢少收些。讓各藩勒緊褲腰帶,總能熬過去。明國那麼大地盤,餓死些百姓,算什麼大事?」
松平信綱接過話頭,聲音里透著股武士特有的驕矜:「公方樣明鑑。我日本國有數十萬武士,遍布六十六國。縱有災荒,有武士彈壓地方,亂不起來。可明國————」
他頓了頓,嘴角撇了撇。
「明國沒有武士。那些衛所兵早就爛透了,知縣、知府都是文官,手無縛雞之力。流民一起,便如野火燎原,撲都撲不滅。崇禎皇帝這些年又是開海,又是下南洋,說白了,就是國內穩不住,得到外邊找食吃。」
家光「嗯」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道:「琉球那檔子事也是因為明國出國找食引起的吧?薩摩那邊怎麼說?他們去襲擾大明東南海疆了嗎?」
酒井忠勝與松平信綱對視一眼。
「回公方樣,」酒井低聲道,「島津光久已有密信呈上。他說————明國水師戰力可怖,戰船如山,炮利如雷。薩摩藩軍的水師不敢出擊,只能死守琉球本島。」
「廢物!」
家光罵了一句,但聲音不高。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長崎那邊,和鄭家的人————接觸得如何了?」
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
松平信綱向前膝行半步,壓低聲音:「鄭家的人,上月又來了。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明國皇帝對佐渡島,也並非勢在必得。若幕府能在琉球國的問題上讓步,佐渡島可以歸還幕府。」
「在琉球國的問題上......讓步?」
家光眼角跳了跳。
佐渡島是德川家的命根子,琉球國是他家光的臉面......是要命根子,還是要臉面?
好難選啊!
「要怎麼讓步?」德川家光問。
松平信綱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鄭家人這次————話說得很死。他們說,大明皇帝有旨意:琉球國乃大明藩屬,不容外兵屯駐。薩摩藩軍,必須全數退出琉球諸島,一兵一卒不得留存。」
家光眉毛一揚:「全數退出?那琉球國主尚豐,可是我日本扶持的!」
「是————」松平信綱額頭見汗,「鄭家人還說,撤軍之後,大明水師將派兵駐守那霸港,以保琉球國泰民安。至於琉球國主————大明自會另擇賢明」。
「砰!」
家光一拳捶在榻榻米上,震得矮几上的茶碗一跳。
「混帳!」他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撤我軍,駐他兵,還要換掉我的人————崇禎這是要一口吞了琉球!這叫什麼讓步?這分明是要我德川家光跪著把琉球獻給他!」
大廣間裡死寂一片,只有家光粗重的喘息聲。
酒井忠勝伏身不敢言。松平信綱硬著頭皮,繼續道:「鄭家人還說————若幕府應允此條件,佐渡島的金礦,大明可即刻撤兵,並承認其————為日本固有之土。這算是————以島易島。」
「以島易島?」家光怒極反笑,「他用搶我的佐渡,來換我的琉球?還要我感恩戴德,謝他不殺之恩?」
他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暴怒中勉強壓下一口氣,盯著松平信綱:「薩摩藩在琉球經營幾十年,投入多少錢糧?說撤就撤?島津家能答應?」
信綱嘆了口氣,輕輕搖頭。
島津家......當然不敢答應了!答應了,那就是面子、里子都沒有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明國的武士鎮不住農民,就把麻煩往別人家門口推————真他媽的該死!」
這話說得粗俗,完全不像征夷大將軍該有的體面。但酒井和松平誰都不敢接話,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家光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借錢給建奴的事————」他緩緩開口,「你們覺得,能不能辦?」
松平信綱小心道:「臣以為————可作考量。明國如今內憂外患,若遼東的建奴能再鬧得凶些,崇禎必然焦頭爛額。屆時琉球、佐渡的事,或有餘地轉圜。」
「轉圜?」家光瞥他一眼,「怎麼轉圜?把錢扔進水裡,聽個響?」
「自然不能白借。」松平信綱忙道,「可讓建奴以富山浦外的絕影島為抵押。那島把著對馬海峽咽喉,位置緊要。若建奴日後賴帳,這島便是咱的。若他們真能成事————」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若後金真能攪得明朝大亂,日本這筆投資,就賺大了。
家光沉默著,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半晌。
「五十萬兩。」他終於開口,「最多可以加到六十萬兩,但不能都給現銀,要用硫磺、銅料、刀劍、鐵炮抵帳。庫里那些舊貨,清一清,折價給他們。」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建奴的使者,錢可以借,但利息不能少。抵押的事————絕影島太小,不夠。要抵押,就拿朝鮮的富山浦來抵。」
酒井忠勝一驚:「公方様,這————」
「這什麼這?」家光冷冷道,「建奴要是真有本事打下山海關,還在乎一個富山浦?
若是沒本事,這債他們這輩子也還不上。抵押在哪,有區別麼?」
松平信綱深深伏身:「公方樣高見。」
暖閣里窗戶都開著,但沒什麼風。
南京的七月,本該是酷暑難耐的時節,今兒個卻反常地悶。天上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遲遲下不來。
崇禎只穿了件常服,坐在御案後頭。他手裡拿著份題本,卻沒看,眼睛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鄭芝龍坐在下首的繡墩上,身子挺得筆直。
他已經說了小半個時辰了。
從長崎港荷蘭商船的動向,說到對馬藩宗家的異動,再說到薩摩藩島津家在琉球的布防。事無巨細,一條條,一件件,都報了上來。
崇禎一直聽著,沒插話。
直到鄭芝龍說到「范·迪門乘坐飛魚」號抵達長崎港」時,崇禎的眼皮才抬了抬。
「范·迪門————」崇禎放下手裡的題本,聲音不高,「就是那個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總督?」
「是。」鄭芝龍道,「他在上海呆了一年多,主持東印度公司的商館,今年三月乘坐飛魚號離開,多半是去往遼東。此人行事————和之前的庫恩總督不同,更狠,也更貪。」
崇禎「嗯」了一聲,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
「乘坐飛魚號抵達日本的不會只有范.迪門吧?」
「皇上明鑑,」鄭芝龍說,「臣的人在碼頭盯著,親眼看見下來七八個女真人,打頭的那個叫索尼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正黃旗的索尼。黃台吉的心腹。」
暖閣里靜了片刻。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聲高過一聲。
「索尼————」崇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笑了笑,「滿洲人終於勾搭上日寇了!」
「皇爺聖明。」鄭芝龍覺出崇禎對日本人敵意很深,他不太明白是什麼緣由,但還是捧了他一句。
崇禎點點頭,沒接這話茬,卻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家光————有可能答應麼?」
鄭芝龍一愣:「皇爺是說————」
「以琉球,換佐渡。」崇禎轉過臉,看著他,「你覺得,德川家光能點頭麼?」
鄭芝龍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蟒袍的紋樣,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臣以為————不可能。」
「哦?」崇禎挑眉,「說說。」
「倭人武士,向來妄自尊大。」鄭芝龍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他們自稱神國,視外邦皆為夷狄。佐渡島是他們的金山,命根子,被咱們占了,是奇恥大辱。
如今要用他們的恥辱,去換他們在琉球幾十年的經營————這是打臉。」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德川家光要是點了這個頭,他在倭國武士心裡,就是個跪著求和的懦夫。德川家的幕府,坐不穩。」
崇禎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又轉過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雲,灰濛濛的宮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說了一句:「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聲音很輕,像是在嘆息。
鄭芝龍沒接話。
暖閣里又靜下來,只剩知了聲。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崇禎忽然問了個問題,一個聽起來和眼前局勢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聽說過————宇喜多秀家這個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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