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周國丈之死——吳下書生,天誅國賊!(第五更)
第434章 周國丈之死——吳下書生,天誅國賊!(第五更)
天還沒亮透,青灰灰的。
靜思園外頭的青石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御前親軍披甲持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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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說話,靜得能聽見風吹旗子的撲啦聲。
周奎站在最前頭。身上是太子太保的冠服,新的,漿洗得納叫一個挺括。可他那張臉,灰敗得像死人。他手裡捧著一卷黃綾,那是「勸捐疏」。手在抖,很輕,可他自己覺得,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錢謙益站在他側後頭半步。這是他的園子,靜思園,平日裡會客讀書的地方。今兒個,成了行在。他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抿得死緊。他知道,過了今兒,他錢牧齋在江南士林,可就有點臭了。
又是帶頭勸捐——勸蘇州富戶們把家裡的存糧捐出來——又要獻女媚上!哪裡還有一點東林領袖的風骨?
後頭,幾十個士紳跪著。老的,少的,穿綢的,掛玉的。都低著頭,盯著青石板。沒人敢抬眼。徐胤錫沒來,王時敏沒來,連錢謙益的堂侄子錢守業也沒來。來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怕事兒,被逼著來畫押的。
遠處,黑壓壓一片。是老百姓,看熱鬧的,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時辰到了。
一個小太監從園門裡出來,尖著嗓子喊:「吉時已到獻疏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飄,拖著尾音,有點瘮人。
周奎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深吸一口氣,那氣吸進去,涼颼颼的,像刀子割喉嚨。
他上前一步,撲通跪下,把黃綾舉過頭頂。
「罪臣周奎————」他開口,嗓子又干又澀,像破風箱,「率————率蘇州士民,敬呈「勸捐疏!願捐糧助餉,以紓國難!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發飄,在風裡打著顫。
後頭稀稀拉拉跪倒一片,參差不齊地跟著喊:「吾皇萬歲————」
沒勁,透著虛。
園門開了。
魏忠賢走出來。蟒袍,白髮,臉皮鬆松的,沒什麼表情。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田爾耕按著繡春刀,跟在左邊。徐應元眯著眼,跟在右邊。再後頭,是高一步,手搭在刀柄上,眼珠子掃來掃去,像鷹。
魏忠賢走到周奎跟前,沒接那疏。先抬眼,把後頭跪著的人,慢慢掃了一遍。那眼神,平平的,可看著人,像蛇信子舔過去。
「嘉定伯,辛苦了。」他開口,聲音尖細,平平的。
周奎額頭抵著地,不敢動。
魏忠賢伸手,接過那捲黃綾。沒看,轉向錢謙益。
「牧齋先生,你也辛苦了。」他說,聲音還是平的,「這疏上之名,可都「自願」?」
錢謙益身子一顫,忙道:「回————回魏公公,皆————皆是自願。」
「自願就好。」魏忠賢點點頭,目光又掃了一圈,聲音高了些,「皇上說了,江南士紳,深明大義。這捐輸,是義舉,是功在社稷。日後,是要記在功勞簿上的。」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半度:「當然,若有不「自願」的,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皇上仁德,絕不強求。」
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得旗子撲啦啦響。
魏忠賢等了一會兒,沒人吭聲。他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不像。抬手,要把黃綾遞給身後的小太監。
就在這時候。
「學生有話要說!」
一聲喊,從跪著的人堆里炸出來。
所有人都一愣。魏忠賢手停在半空。周奎渾身一僵。錢謙益猛地抬頭。
一個人,從人堆里站了起來。
青布衫,洗得發白。三十來歲,臉瘦,顴骨高,雙目炯炯。是沈繼祖,蘇州沈家的,崇禎三年的舉人。
他沒跪,挺著脖子,看著魏忠賢,又看向周奎。
「公公!」他聲音清亮,帶著股豁出去的勁,「學生沈繼祖,有話要問嘉定伯!」
魏忠賢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有點玩味。
周奎臉白了,嘴唇哆嗦:「你————你是何人?此乃御前,豈容你放肆!」
「御前?」沈繼祖冷笑,手指著緊閉的園門,「皇上在園內靜修」,公公在此代天受禮。學生要問的,正是這「禮」從何來!要問的,正是這「疏」因何而獻!」
他猛地轉身,對著周奎,聲音陡然拔高,像刀子劈下來:「周奎!你世受國恩,以外戚之身,享盡榮華!卻貪得無厭,侵吞民田三十萬畝,逼
死佃戶無數!三日前,你在虎丘搖尾乞憐,賣友求榮,將江南士林臉面丟盡!今日,你又在此惺惺作態,逼我蘇松士紳簽這賣身契」!你捫心自問,可對得起「國丈」二字?可對得起讀過的聖賢書?!」
周奎被罵得往後一仰,臉色由白轉青:「你————你血口噴人!我————我那是幡然悔悟,獻產贖罪!」
「悔悟?贖罪?」沈繼祖狂笑,笑聲悽厲,「你那三十萬畝田,哪一畝不是民脂民膏?哪一畝不沾著血淚?!你周家庫房裡的銀子,哪一兩不是搜刮而來?!今日你為保自家富貴,跪地賣身,他日是否也要將我江南百姓,盡數賣與閹宦、廠衛?!」
最後一句,是衝著魏忠賢、田爾耕、徐應元吼的。
「閹宦」、「廠衛」四個字,像炸雷,在廣場上滾過。
田爾耕眼一瞪,手按上了刀柄。徐應元臉一沉。周圍廠衛、錦衣衛,手都摸向腰刀。
魏忠賢抬了抬手,止住他們。他看著沈繼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冷下去:「好個狂生。誹謗勛戚,詆毀朝廷,衝撞御駕。拿下。」
兩個錦衣衛撲上去,如狼似虎。
就在這時候,異變陡生!
跪在後排邊上的一個人,猛地站了起來!是個青衣人,蒙著面。動作快得像閃電,只見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烏黑鋥亮,短把,是柄燧發手槍!
「吳下書生,天誅國賊!」
他厲聲長嘯,聲震全場。槍口抬起,對準不遠處的周奎!
砰!!!
火光炸開,白煙噴涌。槍聲震耳,在清晨的空氣里炸開。
周奎正被沈繼祖罵得心神俱裂,槍聲一響,他渾身一僵。低頭,看自己胸口。緋色袍服上,左胸那兒,猛地綻開一朵血花。
他臉上還留著驚愕,恐懼,茫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血沫子。
然後,仰天倒下。
噗通。沉重的身子砸在青石板上。
血,從他身下漫開,很快染紅了一大片。那捲黃綾「勸捐疏」,掉在旁邊,也被血浸透了,暗紅暗紅的。
幾滴溫熱的血,濺在了旁邊錢謙益的臉上。
錢謙益呆住了。他下意識抬手,抹了一把。手上黏糊糊的,腥的。他低頭,看手上的血,又看看地上抽搐的周奎。
「啊!!!」
一聲尖叫,不像人聲,從他喉嚨里擠出來。他褲襠一熱,濕了。身子一軟,癱在地上,抖得像風裡的篩子。
「有刺客!護駕!!」魏忠賢尖利的嗓子破了音。
「抓刺客!!」田爾耕、徐應元同時吼出來。
那蒙面刺客一擊得手,看都不看,把還在冒煙的燧發槍往地上一扔,身子一矮,撞開旁邊嚇傻的士紳,朝人群外就沖!
「攔住他!」高一步拔刀大吼。
禁軍動了,可現場已經亂了套。士紳們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你推我擠,亂成一團。
看熱鬧的百姓也炸了鍋,尖叫著往外跑。廠衛、錦衣衛拔刀呼喝,可被人群沖得東倒西歪。
那刺客身手利落,幾下就竄出人群,一頭扎進靜思園旁邊的巷子,沒了影。
廣場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倒著的周奎,癱著的錢謙益,被按在地上的沈繼祖,驚魂未定的士紳,如臨大敵的廠衛。還有面色鐵青的魏忠賢。
風卷過來,帶著血腥味。
周奎被抬進靜思園側院。御醫來得快,看了一眼,搖頭。
鉛子打進心窩,沒救了。
魏忠賢站在床邊,看著周奎。眼睛還睜著,瞪著房梁。他彎下腰,伸手,把他眼皮抹下來。
直起身,對旁邊哆嗦的御醫、太監,還有聞訊趕來的蘇州知府幾個官員說:「嘉定伯臨去前,拉著咱家的手,說————臣,忠————忠於皇上,死————死得其所。
望————望皇上,勿以臣為念,清————清田————大業————為————重————
他說得平平板板,像在念文書。周圍的人低著頭,不敢吭聲。
周奎的「遺言」,就這麼定了。
園子深處,精舍。崇禎站在窗前,看著外頭漸漸平息的亂象。他背對著門。
魏忠賢進來,垂著手,把事兒說了。「————刺客喊吳下書生,天誅國賊」,用的是西洋燧發短銃,手腳利落,跑了。周奎————沒了。」
崇禎沒回頭,沉默了一會兒。
「吳下書生————天誅國賊————」他低聲念了一遍,聽不出喜怒。
然後,他轉身,臉上結了一層冰。
「傳旨。」
魏忠賢躬身。
「嘉定伯、太子太保周奎,公忠體國,率先獻田,勸捐輸餉。今於御前,遭宵小刺殺,以身殉國。追贈太保,諡忠烈」,以國公禮葬。其子周鑒,晉大員侯,世襲罔替,即日赴台,繼承父志,開疆拓土。」
旨意一條條,冷冰冰的,砸下來。
「蘇州士紳沈繼祖,」崇禎聲音更冷,「御前咆哮,誹謗勛戚,勾結匪類,疑為刺客同黨。著錦衣衛、東廠,嚴加審訊。」
「刺客兇徒,光天化日,刺殺勛戚,驚擾聖駕,此乃謀逆!」最後三字,咬得鐵硬。
「著御營副將高一功,即率兵封鎖蘇州各門,許進不許出!全城搜捕刺客及其同黨!
凡形跡可疑、私藏兇器、與周奎有舊怨、或與沈繼祖往來密切者,一律鎖拿,嚴審!」
「錢謙益,」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癱軟的人影已被人攙走,「受驚過度,扶下去靜養。勸捐之事,不可耽擱。十日內,朕要看到三百萬石糧,置於蘇州府庫。少一石————讓他自己掂量。」
「奴婢(臣)遵旨!」魏忠賢、田爾耕、徐應元、高一功齊聲應了,退出去。
崇禎望著離去的幾人,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道:「這下,皇后穩了,太子也穩
旨意傳出靜思園。
沒多久,蘇州城裡就亂了。
馬蹄聲像打雷,從四面八方響起。兵甲碰撞,嘩啦啦的。高一步的御營兵,像狼一樣撲向各個城門。錦衣衛、東廠的番子,拿著駕帖,踹開一扇扇高門。
哭喊聲,呵斥聲,撞門聲,響成一片。
靜思園外頭的血,被水衝過了,淡了,可那腥氣,好像還散不去。
周奎的屍體蓋了白布,抬出去。他要以「忠烈」的名頭,風風光光下葬。
錢謙益被扶進一間靜室,臉白得像紙,手還在抖。他看著銅鏡里自己臉上那幾點幹了的血痂,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
魏忠賢站在園門的高階上,看著亂鬨鬨的蘇州城。田爾耕、徐應元站在他旁邊。
「查。」魏忠賢開口,聲音不高,「沈繼祖的師友、同窗、姻親。徐胤錫、王時敏、
錢守業————那日沒來簽名的,一個都別漏。皇上說了,這是謀逆」。謀逆,是要株連的。」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輕得像嘆氣:「周奎死了,成了「忠烈」。咱家,得讓這「忠烈」的血,流得值。」
田爾耕、徐應元眼裡,閃過一絲凶光。
風大了,吹得旗子獵獵地響。蘇州的天,快要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