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換新天——錢謙益的投名狀(今天五更,10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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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走得很急。
錢謙益縮在轎廂里,身子還在抖。
褲襠那兒濕了一片,涼颼颼貼著肉。他不敢動,仿佛一動,那股子腥臊氣就會散出來。
他閉上眼。
眼前還是那片血紅。
周奎胸口炸開的血花,濺在他臉上那幾滴溫熱。人仰面倒下時,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要看他,又像是要看天。
砰的一聲。
那聲響,現在還在耳朵里嗡嗡的。
錢謙益猛地睜開眼,喘著粗氣。轎子一晃,他差點栽倒,趕緊抓住窗框。
手心裡全是汗。
他開始想。
使勁想。
刺客喊的那句,他聽清了「吳下書生,天誅國賊」。
那是蘇州的讀書人能喊出來的?
錢謙益眼皮跳了跳。
他在蘇州活了半輩子,江南的文人士子,他哪個不熟?吟詩作對、清談罵政,那是一等一的。可要說光天化日,在御駕行在門外,掏出一把西洋短銃,當眾刺殺國丈...
沒這個膽。
更沒這個本事。
開玩笑,蘇州什麼時候有這種壯士?那得到春秋戰國去找吧?
而那銃,他看得分明,烏黑鋥亮,絕不是土造的。蘇州城裡,誰有這玩意兒?誰會用?
還有那身手。
一擊得手,轉身就逃,幾個起落就竄進巷子。那步子,那利落勁兒,不是練家子,就是行伍里出來的。
讀書人?
錢謙益嘴角扯了扯,想笑,沒笑出來。
他心裡發冷。
若刺客不是蘇州的讀書人,那會是誰?
誰想讓周奎死?
誰又敢在御駕左近動手?
轎子又是一顛。
錢謙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魏忠賢當時站在哪兒?
在台階上。
魏忠賢站的位置,離周奎不遠。
錢謙益皺緊眉頭,使勁回想。他的手一直攏在袖子裡,好像捏著什麼東西..
還有田爾耕、徐應元,那些廠衛番子————他們衝上去抓人,可刺客還是跑了。蘇州城就這麼大,五百御營兵守著,一個大活人,能跑哪兒去?
錢謙益不敢再想了。
他哆嗦著手,撩開轎簾一條縫。
外頭天陰沉著,街上人不多。幾個挑擔的販子低頭走著,兩個婦人挎著籃子,在攤子前挑揀。
一切如常。
可他總覺得不對。
轎子拐進一條窄街,離他居住的拂水山莊不遠了。管家錢福走在轎旁,忽然湊近窗子,壓低聲音:「老爺,後頭————有人跟著。」
錢謙益心裡一咯噔。
「幾個?」
「兩個。隔著十來丈,一前一後,換著跟。」
錢謙益沒敢再掀帘子。
他坐直了,手死死攥著袍子下擺。
是盯梢。
是錦衣衛還是東廠?
周奎死了,血還沒擦乾淨。那些人,已經在看著下一個了。
錢謙益喉嚨發乾,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轎子停了。
拂水山莊到了。
錢謙益沒等轎夫打帘子,自己掀開帘子,探出身。腿有點軟,腳下一個趔趄。
錢福趕緊扶住。
「老爺當心。」
錢謙益擺擺手,站穩了,整了整袍子。可下擺那塊濕痕,遮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往門裡走。
兒子錢孫愛和養女錢影憐已經迎了出來。
「父親!」
「義父!」
兩人齊齊行禮。錢孫愛抬眼一看父親臉色,嚇了一跳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眼圈發青,嘴唇沒半點血色。
「您這是————」錢孫愛上前攙扶。
錢謙益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手指冰涼,抓得極緊。
「周————周國丈————」他聲音發顫,「死了————被刺殺了————就在我眼前————血————
好多血————」
錢孫愛身子一僵。
錢影憐站在一旁,沒說話。她看得細,瞧見義父袍子下擺那片深色,又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是誰這麼大膽?」錢孫愛又驚又怒,「竟敢在御駕前行刺國丈?」
錢謙益被扶著往花廳走,步子發飄。
進了花廳,在太師椅上坐下,錢影憐已經端了熱茶過來。
「義父,先喝口茶壓壓驚。」
錢謙益接過茶盞,手抖得厲害,茶水潑出來一半,灑在袍子上。他也不擦,就那麼端著,眼神發直。
「兇手抓到了嗎?」錢孫愛追問。
「跑了————」錢謙益搖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喊什麼————「吳下書生,天誅國賊錢影憐眉頭微蹙。
「吳下書生?」她輕聲問,「是讀書人做的?」
「我不知道!」錢謙益忽然激動起來,茶盞往桌上一頓,哐當一聲,「不知道!也..
...不敢知道!」
他雙手抱住頭,手指插進頭髮里,身子弓起來。
「是誰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他死了————死了————」
錢孫愛和錢影憐對視一眼。
兩人眼裡都是驚疑。
父親這模樣,不像是被嚇著了。倒像是————心虛?
錢孫愛喉結動了動,試探著問:「父親————您該不會————和這事有牽扯?」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錢影憐也臉色發白。她雖年輕,可心思通透。義父是東林魁首,江南文宗,在清田這事上,和朝廷、和周奎,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若真是鋌而走險..
「胡說!」錢謙益猛地抬頭,眼裡血絲密布,瞪著兒子,「我哪有那個膽子!是————
是————」
他話到嘴邊,卡住了。
不能說。
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炭,燙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看著兒子和養女驚疑不定的眼神,忽然慘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笑聲嘶啞,在空蕩蕩的花廳里迴蕩,聽著瘮人。
「你們也以為是我?連你們都以為是我?」
他笑著笑著,眼淚出來了。
錢孫愛慌了,忙道:「兒子不敢!兒子只是————」
「只是什麼?」錢謙益止住笑,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冷了下來,「只是覺得,為父
有這個動機,有這個能耐,是不是?」
錢孫愛低下頭,不敢接話。
錢影憐輕聲道:「義父,您先歇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議。」
「明日?」錢謙益搖頭,慢慢坐直了身子,「沒有明日了!」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臉。
臉上那幾滴血,早就幹了,蹭不掉。可他使勁擦,擦得臉頰發紅。
「孫愛,影憐,」他開口,聲音平靜了些,可那股子寒意,更重了,「你們都坐下。」
兩人依言坐下。
「周國丈死了,」錢謙益看著他們,一字一句,「死在我眼前。刺客跑了,喊的是吳下書生」。」
他頓了頓。
「你們說,接下來,廠衛會怎麼做?」
錢孫愛遲疑道:「自然是————全城搜捕,捉拿兇徒?」
「捉拿兇徒?」錢謙益冷笑,「拿誰?蘇州城讀書人成千上萬,拿哪個?」
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刺客喊那句,就是給廠衛遞刀子。他們想拿誰,誰就是「吳下書生」。
錢影憐臉色一白。
「義父是說————」
「我是說,」錢謙益打斷她,聲音更低了,「咱們錢家,現在就在刀口上。我是東林魁首,江南文宗。也是,也是......江南這幫不知道禮義廉恥的書生的首領......你們都知道周國丈死前幹了什麼吧?他,他把江南士林得罪死了......」
他喘了口氣。
「如今他死了,死在吳下書生」手裡。廠衛要抓人,第一個會想到誰?那些平日裡和周奎不對付的,那些在清田事上蹦躂得高的,那些————和我走得近的。」
錢孫愛臉也白了。
「父親,您是說,他們會————」
「他們會。」錢謙益點頭,「他們一定會。周奎死了,總要有人填這個坑。不是我,也得是別人。可咱們錢家,樹大招風,跑不掉。」
他看向錢影憐,目光複雜。
「影憐,你收拾一下,準備入宮。以我的嫡女的名義!」
話一出口,花廳里靜得可怕。
錢孫愛猛地站起來:「父親!這如何使得?大明開國至今,哪有閣臣獻女入宮的先例?這————這有辱門風啊!」
錢謙益早就打算送錢影憐入宮了,但不是以自家嫡女的名義,而是在常熟錢家當中給她找個「親爹」。但是現在,他改主意了。
「門風?」錢謙益看著他,眼裡沒有一點溫度,「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講這些?」
他轉向錢影憐。
「影憐,你聰慧,該明白為父的意思。如今這局面,咱們錢家,得尋一條活路。你入宮,侍奉皇上,是條路。也是咱家,表忠心的路。」
錢影憐咬著唇,沒說話。
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不是以養女的身份,」錢謙益又一次強調道,「是以我錢謙益嫡女的身份。嫁妝,為父給你備足。」
他看向兒子。
「孫愛,你去清點家產、糧倉。給影憐備五十萬石白米作嫁資。」
「五十萬石?!」錢孫愛腿一軟,又坐了回去,聲音都變了調,「父親!咱們家哪裡拿得出五十萬石糧?這————這是要掏空家底啊!」
「掏空家底,也好過滿門抄斬!」錢謙益低吼,眼裡血絲更密了,「這是買命錢!是向皇上表明,我錢謙益,願傾盡所有,報效朝廷!你聽不懂嗎?!」
錢孫愛說不出話了。
他呆呆看著父親,像是不認識這個人了。
錢影憐低著頭,良久,才輕輕開口:「女兒————明白了。」
聲音很輕,可穩。
錢謙益心裡一痛。
他知道,這孩子心高氣傲,詩書才情,江南少有。入宮為婢為妾,是折了她的翅膀。
可他沒辦法。
「去辦吧。」他揮揮手,聲音疲憊,「連夜去辦。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清單。」
錢孫愛和錢影憐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花廳里,只剩錢謙益一個人。
燭火僻啪響著。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還不行。
他想。
獻女,獻糧,還不夠。
皇上要的,不是這些。或者說,不全是這些。
皇上要的,是態度。是徹徹底底,和江南那些人,劃清界限的態度。
他得遞一份投名狀。
一份染血的投名狀。
「錢福。」他喚了一聲。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進來,躬身站著。
「去,把守業少爺請來。」錢謙益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就說,有要事相商,關乎家族存亡。」
錢福身子頓了頓,低頭:「是。」
半個時辰後,錢守業匆匆趕來。
他穿著家常的綢袍,臉上帶著憂色。一進書房,就急著問:「叔父,深夜相召,可是為日間國丈被刺一事?侄兒聽聞「關門。」錢謙益打斷他。
錢福退出去,把門帶上。
書房裡只剩叔侄二人。
燭火跳動,映著兩張臉。
錢守業看著叔父,心裡忽然有些不安。叔父的臉色,太靜了。靜得嚇人。
「守業,」錢謙益開口,聲音很輕,「你可知,咱們錢家,大禍臨頭了。」
錢守業一愣:「叔父何出此言?」
「周奎死了。死在「吳下書生」手裡。」錢謙益看著他,「你猜,廠衛會怎麼查?」
「自然是————捉拿真兇?」
「真兇?」錢謙益笑了,笑得很難看,「真兇重要嗎?廠衛要的,是能交差的人。是能殺雞儆猴的人。」
他頓了頓。
「你是我的侄子,掌管家裡不少田產鋪子。前些日子,清田的事,你跳得最高,嚷嚷得最響。蘇州城裡,誰不知道你錢守業反對清田?」
錢守業臉色變了。
「叔父,您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錢謙益一字一句,「你很合適。合適做那隻雞,給猴看。」
錢守業踉蹌後退,撞在書架上。
「叔父!您要救侄兒!咱們可是一家人啊!」
「正是一家人,才不能拖累全家。」錢謙益轉過身,不看他,「守業,你自我了斷吧。對外,稱急病暴斃。你的妻兒,我會妥善安置,保他們富貴。」
「不!叔父!不能!」錢守業撲通跪倒,膝行上前,抱住錢謙益的腿,「侄兒沒做錯什麼!侄兒只是————只是為家裡爭利!叔父!您不能————」
錢謙益閉上眼。
「送守業少爺,」他開口,聲音嘶啞,「體面些。」
書房側門開了。
錢福帶著兩個家丁進來。兩人都是錢家的老人,膀大腰圓,面無表情。
錢守業瞪大眼睛,看著他們走近,看著他們伸手。
他想喊,嘴被捂住。
他想掙扎,胳膊被扭住。
他看向叔父,眼裡全是哀求,全是絕望。
錢謙益沒回頭。
他聽著掙扎聲,聽著嗚咽聲,聽著人被拖出去的摩擦聲。
聲音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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