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換新天——出賣,背叛!(加更了!)
第437章 換新天——出賣,背叛!(加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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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抬起頭,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哆嗦得厲害:「皇上————臣————臣實在不知啊————」
「寫不寫?」崇禎問,聲音很輕。
錢謙益看著那支筆,像看著一條吐信的毒蛇。
寫了,就是與整個江南官場為敵,是自絕於士林。從今往後,他錢牧齋,就是士林公敵,千古罪人。他這些年經營的名聲、人脈、清譽,將全部化為烏有。
不寫————今日,他出不了這個門。方才的封妃之恩,頃刻間就能變成問罪之由。欺君之罪,足以抄家滅門。
崇禎的聲音又響起來,更輕了,每個字都好像在狠狠敲打他:「牧齋,朕記得,你有個堂侄,叫錢守業?在蘇州打理祖產?他跟徐胤錫,好像走得挺近?而且還跳得很高,他......現在怎麼樣了?不會讓人滅口了吧?」
錢謙益如遭雷擊,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崇禎,眼中儘是惶恐。
他雖然除掉了錢守業這個鬧騰的禍根,但這行為到底算是獻忠還是殺人滅口,全在皇上的金口玉言!
方才因為柳如是封妃而升起的那點虛幻的喜悅和慶幸,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吞噬得乾乾淨淨。
皇上根本不會因為收了個柳如是就放過他,皇上這是要把他變成條徹頭徹尾、再無退路的走狗!
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老淚滾下來,划過慘白的老臉。
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一片死灰。
他艱難地爬過去,手腳並用,爬到小几前。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抓起那支筆。墨汁滴在潔白的宣紙上,污了一大團,像他心裡藏著的最黑最污的東西。
他也不管了,蘸飽了墨,就開始寫。
從蘇州知府開始賣。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鹽商的銀子,包庇了哪家豪紳隱漏的田畝。同知,通判————吳縣知縣,長洲知縣,元和知縣————縣丞,主簿,典史————
誰收了誰家的賄賂,誰替誰掩蓋了命案,誰在清田丈量時故意拖延、篡改數據,誰和徐胤錫、
王時敏暗中詩酒唱和、抱怨朝政————
一樁樁,一件件。
他寫得很細,名字,時間,數目,地點,人證————有些是他親眼所見,有些是酒後聽聞,有些是捕風捉影、但此刻由他寫出來,就都是「鐵證」。每一個字落下,都像在他自己的心口剜一刀。
他知道,這筆落下,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江南士林,將視他為叛徒、為奸佞、為瘋狗。
可他能怎麼辦?皇上捏著他的生死,捏著整個錢家的生死!錢守業是死於他錢謙益的殺人滅口,還是死於他錢謙益的獻忠,就是皇上一句話罷了。
筆尖沙沙,在寂靜的精舍里格外刺耳。
柳如是依舊靜靜站著,聽著那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聽著義父越來越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她忽然想起去年某月某日,這位義父說她的字還不夠大氣,便手把手教她臨摹他自己的字帖,教她「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教她「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教她「貧賤不能移,富
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可如今呢?
筆下寫出的,不再是風骨文章,而是構陷同僚、出賣朋友的罪狀。昔日教誨,言猶在耳,此刻聽來,只剩下荒唐和諷刺。
她悄悄抬眼,再次看向崇禎。
天子依舊坐在那張紫檀木圈椅里,身姿甚至有些閒適地微微後仰,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淡的,看著伏在地上、佝僂著身子、顫抖著書寫不止的錢謙益,像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又像獵人在欣賞跌入陷阱、徒勞掙扎的獵物。
這天子,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吧?比她大不了幾歲。
可那眼神,那氣度,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人心玩弄於股掌的手段————還真有太祖、成祖的遺風啊!
連錢謙益這樣名滿天下、老謀深算的人物,都被他逼到這般地步!
看起來,江南這些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世家豪族,在他面前,不過是一群蟲豸。
她忽然想起錢謙益在某日偶然說出的對這位天子的評語:「今上之心,深不可測;今上之手,狠不可言。」
當時只覺是太過誇張,如今親見,方知所言非虛。
「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崇禎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錢謙益似乎沒聽見,還在寫,筆尖顫抖,字跡已潦草不堪。王承恩上前,輕輕抽走他手中的筆,又拿起那張寫得密密麻麻、墨跡未乾、甚至被淚水暈開幾處的紙。
崇禎接過來,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羅列的名字、罪行,觸目驚心。他點點頭,語氣平淡:「牧齋大義滅親,忠心可鑑。此疏,朕會明發天下,以為天下官員戒。」
「明發————天下?」錢謙益喃喃重複,猛地抬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眼神空洞。他寫的這些,一旦明發天下————他錢謙益,從此就是釘在恥辱柱上的小人、叛徒、告密者!千秋史筆,會如何寫他?
「噗......」急火攻心,一口腥甜湧上喉嚨,他強行咽下,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差點一頭栽倒。
崇禎仿佛沒看見他的慘狀,將奏疏遞給身旁的魏忠賢:「擬旨。蘇州府上下官員吏員,凡此疏所列,先一律鎖拿,由東廠、錦衣衛監禁隔離。抗拒者,格殺勿論。」
「奴婢遵旨。」魏忠賢躬身接過,眼中全都是佩服他也算是辦了多年欽案的,可是這手段和這位皇爺比起來,實在差太多了。
他可做不到讓東林魁首去揭發同黨!錢謙益的揭髮狀一公開,那可真是鐵證如山!
崇禎這才又看向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錢謙益,語氣極為溫和:「牧齋。」
錢謙益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重新跪好,聲音嘶啞破碎:「臣————臣在——
「你熟悉蘇州情弊,又素有清廉無私之名。朕命你為清田勸捐總局會辦」,協助即將到任的蘇州知府,辦理清丈、勸捐事宜。」崇禎的聲音依舊溫和,可說出來的話,卻讓錢謙益再次膽寒,「這是朕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好好辦差,錢守業————他被你弄死了吧?人死則已。至於你之前乾的那些事情,朕也可以————暫且記下。」
暫且記下。
錢謙益聽懂了這個詞。這是枷鎖,是狗鏈子————他已經把江南士林得罪死了,還有把柄在皇上手裡。以後,只有老老實實當皇上的狗,讓咬誰,就得咬誰!
「臣————領旨————謝————謝恩————」他伏在地上,聲音哽咽。
「去吧。」崇禎揮揮手,不再看他。
錢謙益掙扎著爬起來,跟踉蹌蹌往外走。短短几步路,他走得跌跌撞撞,仿佛蒼老了二十歲。
走到門口,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柳如是還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似乎還有......鄙視!
父女二人目光一觸即分。
錢謙益猛地扭回頭,佝僂著背,逃也似的衝出了精舍,那背影,狼狽如喪家之犬。
門,緩緩關上。
精舍內,重歸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崇禎的目光,落在了始終靜立一旁的柳如是身上。
「柳如是,你的義父,在江南士林當中,堪稱道德楷模,能勝過他的人,不多。」崇禎看著她,語氣溫和,還帶著些無奈,「你在江南士林中遊戲了幾年,應該是知道的吧?」
柳如是一怔,沒想到皇上會突然問這個。她微微低頭,略一思索,輕聲回道:「回皇上,妾以為,論私德操守,待人接物之風儀,詩文書畫之才情,扶掖後進、接濟寒士之心,義父————在江南士林之中,確有過人之處。也因此,方能領袖群倫,為一時之望。然————」
她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往下說。
崇禎笑了笑,接過她的話:「然其過人之處,多在詩酒唱和之雅、為人處事之道。至於家國賦稅、黎民生計、邊疆安危————在他們眼中,怕是「俗吏」之事,遠慮」之談。坐而論道則氣貫長虹,起而行之則寸步難艱。享天下之利,擔一己之責;食朝廷之祿,怨君父之苛。此非獨錢牧齋一人之弊,其實他比起大多數豪紳,心裡還算有點家國天下。」
柳如是默默聽著,心中震動。皇上這番話,一針見血,道破了江南士紳的痼疾。
崇禎看著她,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那些豪紳,坐擁良田萬頃,佃戶終歲勞作不得溫飽,其子弟卻能鮮衣怒馬,高談闊論,以為民請命」自居。他們手中的權,來自祖輩積累的田畝、姻親故舊的網絡,以及讀書人超然物外的清名。可他們不必為腳下田畝納足額的糧,不必為治下百姓擔實際的責。權愈重,而責愈輕。久而久之,便覺天下供養皆屬應當,稍不如意,便是君王無道、朝廷昏暗。這已非品行之高低可以盡述,實乃————權責已然悖離。」
他略一停頓,目光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緩緩道:「究其根本,無非兩點。其一,土地兼併過度。二百年來,江南田土,十之七八,已在他們手中。只有兼併,不見抑制。其二————」
他收回目光,看向柳如是,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君父守國門,而蠹蟲生於內。他們生來便享盡了田畝、科舉、聲望帶來的權。這權,讓他們可以避稅逃役,左右官府,清議朝政,乃
至————視朕的國策如無物,還自以為可以抗衡旱權!如今,朕來了,朕倒要看看,他們憑什麼和朕對抗?他們,不負責,也沒有用來負責的刀把子!」
這番話,說得極為露骨,也極為透徹。柳如是聽得心潮起伏,她終於明白,皇上要動的,不僅是幾個貪官污吏,不僅是蘇州一府之地,他要動的,是江南乃至天下士紳豪強「有權無責」的根本!是要重新劃定「權」與「責」的界限!
崇禎吐完了這番話,只覺得一陣暢快,揮揮手道:「王大伴,帶柳妃先去安頓吧。朕,還有事情要辦。」
「奴婢遵旨。」王承恩忙應下,躬身對柳如是道,「娘娘,請隨奴婢來。」
柳如是再次向崇禎盈盈一拜,起身,跟著王承恩,步履平穩地走向側門。自始至終,她沒有再看一眼錢謙益消失的方向,也沒有流露出任何驚慌、悲傷或喜悅。
崇禎望著她挺直而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靜立片刻。
窗外,天色更亮了一些。遠處蘇州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一場席捲全城的暴風雨,即將來臨。而這場風暴的序曲,剛剛在這間精舍里,以一個女子的更名、一個男人的背叛、一份染血的名單,悄然奏響。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晨風帶著「初秋」的寒意湧進來。
「徐應元。」他開口。
「奴婢在。」徐應元立刻躬身。
「擬旨。」崇禎的聲音,在空曠精舍里迴蕩,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蘇州府事,干係東南半
壁,不可一日無主。著講習所副總教習、兵部職方司主事常延嗣,署理蘇州知府事,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賜王命旗牌,便宜行事。另,著其遴選講習所歷屆優異畢業生二百人,即日南下,分署蘇州府下轄各縣佐貳官,並接管府縣三班六房————」
旨意一條條頒下,冷酷而清晰,像一把把手術刀,精準地劃向江南這塊癰疽之地。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而蘇州的天,從這一刻起,註定要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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