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九章 御鹿白蘭地
清晨,磐石監獄
晨曦的微光,如被歲月和塵埃蒙住薄紗,艱難穿透厚重的雲層,勉強灑在磐石監獄高聳的石牆上。
斑駁的石灰早已大片剝落,露出內里深灰色的岩石,仿佛是這座囚所凝固的傷痕。
冰冷的鐵柵,在微光下泛著青黑色冷光,將自由牢牢鎖在外面。
每個囚室,地面鋪著粗糙冰冷的石板,寒意透過薄薄的囚褲,滲入骨髓。
角落裡,一張簡陋木板床,鋪著一層稻草和一張毯子,邊上是一個簡陋的木製馬桶。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混合了汗臭、霉味、以及某種血腥的複雜味道,浸透了監獄的每一寸空間。
往日裡,看守如同幽靈穿梭在走廊里,腳步聲和嗬斥聲是囚室里背景音。
但今天,似乎連他們也變稀疏起來。
獄卒們難慷慨送來了一份相對豐盛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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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司麵包,還塗了些黃油。
燕麥粥,乾酪,冷鹹肉片。
有的人,甚至燕麥粥上,還有些葡萄乾——雖顏色有點暗淡,像是過期了。
然而,這份「豐盛」在囚室里並沒有激起任何欣喜的漣漪。
囚室內,氣氛壓抑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有的人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肩膀無聲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像破碎的玻璃碴,在寂靜中碎裂開來。
有的人則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牆壁,仿佛在尋找什麼,又仿佛什麼都沒在看。
更有甚者,情緒徹底失控,將那碗稀粥狠狠砸在石板地上,碗碎、粥灑,如同支離破碎的希望,發出沉悶的聲響後,便歸於死寂般的狼藉。
而藤長逸,他沒有哭,也沒有砸東西,只是呆立在囚室中央,身形挺筆直,仿佛一尊即將崩塌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他還活著。
藤長逸級別並不太高,但實際是行政廳權力核心之一,手握重權,威風凜凜。
然而,一旦選擇錯誤,命運齒輪轉向,曾經榮耀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鐵窗和沉重的枷鎖。
他艱難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早有心理準備,從對外通訊,以及在辦公室被逮捕,甚至在審訊時那態度嚴厲不留餘地,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但真當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在頭頂,他還是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雙腿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連他自己都能聽到牙齒縫裡傳來的細微「咯咯」聲。
自古艱難唯一死。
不到臨頭,不知其味。
不過,藤長逸畢竟曾是保衛處處長,骨子裡有著超越常人的冷靜。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在血管里遊走,讓他心臟狂跳,但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的起伏,逐漸平穩下來。
他沒有歇斯底里地哭喊,也沒有哀求,只是默默地走到早餐前,用手指拿起吐司麵包,一小口一小口咀嚼著。
其實奶油麵包很鬆軟,燕麥粥上葡萄乾很甜,奶酪明顯是上品,火腿片很香。
這是他的「體面」!
但這樣美食,剌喉嚨生疼,咽很艱難,卻也很堅定。
粥的溫度散盡,只剩下冰涼,順著食道滑下,帶來一陣不適,但他依舊面無表情吃完了「食物」,仿佛在完成一項儀式,一項告別過去的儀式。
吃完早餐,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等待。
獄卒粗暴地拉開牢門,發出「吱呀——哐當」的刺耳聲響。
腳鏈被猛地拽起,重重地敲擊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兩名持槍警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胳膊。
藤長逸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出了紅痕,冰冷的金屬腳鐐鎖住了他的腳踝,每挪動一步,都發出沉重的「哐當」聲,迴蕩在空曠的走廊里。
穿過陰暗潮濕的走廊,經過幾扇緊閉的鐵門,他們終於抵達了監獄外面。
清晨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藤長逸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人。
外面的景象,與囚室內的陰暗潮濕截然不同。
陽光雖然依舊稀薄,但足以照亮眼前的一切。
一個穿著風衣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與周圍所有人——包括那些穿著灰色或黑色制服、神情肅穆的獄警和行政廳人員——都不同,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棕風衣,領口系著領結,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隨意,卻又帶著一種氣場。
行政廳派來對接蘇羽的秘書栗真,也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制服,肩上扛著公文包,正疑惑地看著蘇羽。
他有點不理解,為什麼蘇羽,會親自來觀看一場處決?
在他看來,殺人,並不好看,場面血腥、殘酷,只會讓人感到不適。
「蘇羽先生,這邊請。」栗真走上前,對著蘇羽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蘇羽很年輕,身形頎長,面容清俊,只是一雙眼睛深深而平靜,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剛從馬車上下來,風衣的下擺還帶著一絲清晨微涼。
他沒有立刻回應栗真,目光掠過眼前的一行人,最終落在了被獄卒和警衛押著、腳步踉蹌的藤長逸身上。
藤長逸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不過,他盡最大努力,維持著自己尊嚴,挺拔的脊樑,此刻仍舊挺拔。
他的目光與蘇羽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對上時,他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蘇羽看到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朝著藤長逸丟了過去。
那是一個銀質的小酒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發出輕微的「叮」的一聲。
這其實不符合規矩,但所有人都沉默,沒有出聲。
「是御鹿白蘭地。」蘇羽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藤長逸的耳中,帶著溫和:「我看了你卷宗,是條漢子。」
藤長逸苦笑了一下,沒有去看那個酒壺,也沒有去接。
直到獄卒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蹌著彎腰,撿起了銀壺。
壺身冰涼,卻仿佛帶著某種暖意。
他顫抖著手,擰開壺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初聞是橡木香,他是喝習慣了名酒,一聞就知道,的確是高品質的白蘭地,他仰頭「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入口醇和不沖,舌尖漫過香草焦糖的清甜,液體順著喉嚨和食道,一路滑入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恐懼。
咽後喉頭留微澀回甘,餘韻里果香繞舌不散,許久仍留馥郁香氣。
「好酒……」藤長逸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您謬讚了,我不過是……盡了我作為家臣的本分。」
他苦笑,再次喝了一口酒,試圖用酒液壓下顫抖和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