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七章 自覺
10月秋意已濃
鉛灰色雲層低懸在城市上空,給首都染上了一層肅穆。
銀湖鎮鎮外,蘆葦在微風中搖擺,晨鳥掠過水麵時,驚起一串漣漪。
馬蹄聲滾過板路,一輛馬車馳來,車夫穿著制服,面無表情停下車。
蘇羽下車看了看,有幾十個人員已經工作了,有人支起裝備,有人打開圖紙,更看見了幾個明顯當地紳士。
很明顯,執行局在藍月市至銀湖鎮的鐵路沿線鋪設著法陣的消息,已經被人所知了。
蘇羽身著風衣身姿挺拔,與周圍那些穿著制服,或帶著幾分神秘氣質的執行局成員相比,他更像一位學者。
草坪的大會議帳篷內,坐了不少人。
長條會議桌一側,坐著幾位執行局的工程師和法師,他們面前攤開著圖紙和筆記,神情專注。
桌子一端,則是幾位負責記錄和安保的人員。
當蘇羽推開篷門而入,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暫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的衣服上。
蘇羽微微頷首,徑直走到主位旁空位坐下。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迅速掃過桌上圖紙和各種符號標記,眉蹙了一下。
「蘇顧問。」坐在左手的執行局工程師,一位名叫閔憶安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聲音壓很低:「我們已經按照您的初步要求,對沿線幾個關鍵節點進行了標註。但關於您強調的流動,我們還是有些……嗯,困惑。」
「困惑?」蘇羽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閔憶安面前那張繪製著圖紙上:「閔憶安先生,你們設計的法陣,本質理念,是不是像一個……一個封閉的容器?試圖將邪祟困在裡面?」
閔憶安臉上泛起尷尬,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有些訥訥地點頭:「我們……我們最初的構想是這樣,既然是要阻止邪祟蔓延,那一個能困住它們的陣法,理論上是有效的。」
「理論上?」蘇羽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陡然變嚴肅起來:「但這恰恰是錯誤的根源!」
「以前傳統的聖居,也是以束縛,關押為主」
蘇羽冷笑一聲,包括所謂的「超自然收容部」,「英雄把邪神封印在身體內」等一系列白痴操作,都是這種理念導致。
歷代對人群集中,都非常警惕,歷代多次暴亂,都是奴隸和勞工爆發。
牧野之戰中,紂王武裝奴隸迎戰武王,這些飽受壓迫的奴隸在陣前調轉矛頭,配合周軍擊潰商軍,直接導致商朝滅亡。
秦末大澤鄉,上千名被徵發戍邊農民,發動反秦起義。
歷代為防範礦工聚眾作亂,管控極為嚴格,甚至不惜封禁、暫停開採。
就算監獄這類集中,也必須是不許私下交流,實行物理隔離。
何況邪祟?
「超自然收容所」這種集中大量邪祟或危險物品,不出事情才怪。
因為邪祟的靈性,很難如犯人一樣,真正隔離。
「閔憶安先生,你想想,邪祟是什麼?它們是怨念、污染的集合體。」
「如果我們把它們收容,或者說封鎖在某個地方,甚至不斷增加,這只會使邪祟的負面靈性,不斷積累和交流。」
「你們都是學者或專業,應該明白,靈性的積累會帶來很大的集約效應」
「更智慧,更進化,更危險」
蘇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妙的力量,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錯過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所以傳統思想是錯誤」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囚籠陣。」蘇羽繼續說,手指在桌面上劃出一道流動弧線:「而是一個稀釋陣,一個讓邪祟能量不斷流動,不斷被稀釋、最終被淨化的通道!」
「就像一條河水流不停,雜質被稀釋到無害,而不是淤積在某個地方形成泥潭。」
「當然,邪祟鐵路不僅僅是稀釋,更是富積,但富積不是為了給它集聚,而是殲滅之」
「但整體上,仍舊是必須流動,不使其集聚」
蘇羽頓了頓,眼神掃過眾人,確保每個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鐵路本身就是一條通道,一條連接城市與鄉村的動脈。我們不能以傳統的困鎖思想,反讓這個動脈變成邪祟的溫床。」
「可是,蘇顧問。」一位年輕的法師忍不住插話:「如何保證這種流動的穩定性?一旦失控怎麼辦?」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求,邪祟鐵路必須是主幹道,必須是可控的原因」
蘇羽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迅速勾勒起來。
「事實上,任何形態,都是靜止時,方是整體」
「但運轉時,就出現分離」
這也是兵法的原則之一,某位歷史上君主兵法排名第二,提出了運動戰和游擊戰,本質就是,一旦運動,敵人就在運動中出現分離,然後可以殲滅之。
也是為什麼,有志於天下者,都希望不斷運動起來,只要運動,就會撕裂社會。
而「三年無改父道」的君主,就是把社會和國家,暫時按了靜止鍵,從容消化權力。
「所以邪祟鐵路,吸引邪祟是為了一網打盡,但吸引到了邪祟,就時刻南北倒流,東西倒流這樣操作」
「使其不斷移動,而出現分離現象,因此從容殲滅之」
蘇羽的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每一個比喻都恰到好處,讓原本抽象的理論變具體可感。
會議室里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快速在圖紙上修改,有人則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記錄著蘇羽提出的每一個關鍵細節。
「蘇顧問,您的意思是,死陣會讓邪祟聚集,形成一個強大的靈性集合體,而活陣則讓它們分散、流動,無法凝聚力量,從而降低其危害性?」閔憶安恍然大悟,激動地問。
「沒錯!」蘇羽肯定地點頭,眼神中閃過光:「靈性集合體,這是最危險的。當足夠多的邪祟能量在一個地方聚集、碰撞、融合,它們會產生新的、更強的意志體。我們必須阻止這種凝聚效應。」
「邪祟鐵路吸引了附近的邪祟,一旦發生靈性集合體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流動,必須是永不停歇的流動!」
「並且在流動中殲滅之」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
執行局的成員們看著他,開始低聲討論,如何將蘇羽的「流動」概念轉化為實際的工程方案。
會議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蘇羽時而傾聽,時而提問,時而親自在圖紙上標註修改。
他的專業素養,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印象深刻。
會議結束時,蘇羽站起身,簡單總結了幾句,便離開。
當天下午,一份關於蘇羽在會議上表現的評估報告,呈送到執行部。
報告的字跡工整,內容詳盡。
林岳此時,面容剛毅,他仔細看了,沉吟良久,在報告上籤下自己名字。
合上報告,起身離開辦公室,沒有絲毫猶豫,前往王宮。
王宮長廊盡頭,女王的私人覲見室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林岳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敲響了厚重的木門。
「進來。」一個女聲從門內傳來。
林岳推門而入,恭敬地行禮:「陛下,您要的匯報。」
女王看著林岳,微微頷首,拿過來仔細看。
林岳語氣沉穩報告:「今天,執行局就藍月市至銀湖鎮鐵路沿線的法陣設計,召開了一次會議。」
「會議上,蘇羽爵士提出了法陣設計必須流動的布局」
女王微微挑眉,沒有說話。
「陛下。」林岳公允說:「蘇羽爵士,的確有很高的專業素養。他對法陣設計的理解深刻,提出的流動概念,即通過動態能量循環防止邪祟凝聚,避免靈性集合體形成。」
「並且會議中,他與執行局的工程師充分溝通,沒有絲毫懈怠,對工作的認真態度,也值肯定。」
「嗯。」女王若有所思。
「但是,陛下。」林岳說:「必須強調一點。」
林岳語氣嚴肅:「蘇羽爵士雖然工作認真但他似乎……並沒有真正理解這份工作的特殊性。」
「他沒有評估部一員的自覺,更沒有作應國特殊人員應有的警惕和使命感。」
「或許他是太年輕,但這是一個隱患,任何疏忽,都可能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女王沉默了,她當然明白林岳的意思。
簡而言之,王國,特別是特殊機構,需要每一個特殊崗位上的人都具備高度的自覺和責任感。
而蘇羽沒有。
「陛下,據我所知,前天黃昏,琺國森林教會的高階祭司上門,邀請蘇羽爵士去琺國,而他很輕鬆的就答應了。」
林岳頓了頓,補充:「從他的反應來看,似乎僅僅將執行部顧問一職,視為一份普通的合同,一項需要完成的工作。」
「他毫無政治自覺」
女王再次陷入沉默。
「僅僅是把這當成一個工作嗎?」她輕聲喃喃。
「是的,陛下。」林岳點頭:「他的態度很專業,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過於專業了。」
「他沒有表現出對身份的任何自覺。」
女王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對這種「專業」感到無奈,但也並未完全責備。
「他畢竟很年輕,又是法師出身。」她緩緩說:「或許,他還需要時間來適應這個身份。」
「明白。」林岳恭敬地回應:「但請陛下放心,評估部會密切關注他的動向,並適時進行引導和提醒。我們會確保他儘快理解自己肩負的責任。」
女王微微點頭,似乎接受了林岳的觀點。
「好了。」她揮了揮手:「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陛下。臣告退。」林岳行禮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