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鐵網山弒君父


  第177章 鐵網山弒君父

  寶釵一夜無眠。

  帳幔外晨曦微露,帳內卻依舊殘留著昨夜那番驚心動魄對話帶來的凜冽寒意與難以言喻的沉重。

  賈璉早已起身去了前院,身邊只余他留下的體溫和那句「一切,各憑手段」在腦海中反覆迴響,震得她心緒難寧。

  寶釵擁被坐起,指尖冰涼。

  過往十幾年所受的閨訓,所讀的史書,無不告訴她,臣子功高震主,唯有謹小慎微,急流勇退,或可保全。

  可她的夫君,選擇的卻是一條截然相反,步步驚心的險路。

  而她,已然身在這條船上,退無可退。

  紛亂的思緒中,不知怎地,忽然就浮現出林丫頭那張清冷絕塵,卻總在望向賈璉時流露出全然依賴與信任的小臉。

  林丫頭————她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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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璉二哥待她的那份毫無保留的呵護與寵溺,或許,她才是真正懂得璉二哥全部心思,甚至————支持他任何決定的人吧?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壓不下去。

  寶釵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那份純粹信任的隱約羨慕。

  用過早膳,處理了幾件瑣事,寶釵終究是坐不住了。

  她換了一身較為素淨的藕荷色衣裙,只帶了鶯兒,便往瀟湘館去。

  瀟湘館內,一如既往的清幽靜謐。

  幾竿翠竹在早春微寒的風中輕曳,沙沙作響。

  黛玉剛起身不久,正披著一件銀鼠皮里子的雪褂子,坐在暖閣里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並未看,只望著窗外竹影出神。

  紫鵑在一旁悄無聲息地做著針線。

  聽聞寶釵來了,黛玉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兩人見了禮,在炕上對坐。

  紫鵑上了茶,便退到外間。

  「寶姐姐今日怎麼得空過來?」黛玉先開口笑道,聲音清清冷冷的,目光卻輕輕落在寶釵臉上。

  她心思玲瓏剔透,寶釵雖然笑容溫煦,但眉宇間似有一抹沉凝之色,自然逃過她的眼睛。

  寶釵端起雨過天青的瓷盞,淺淺呷了一口,茶水溫熱,卻暖不了她心頭的微涼。

  她放下茶盞,微微一笑:「沒什麼,只是心裡有些悶,想著來妹妹這裡坐坐,說說話」

  o

  黛玉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波瀾不驚,只輕輕「嗯」了一聲,也不追問。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暖閣里只聞得炭火偶爾的僻啪聲。

  寶釵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終於抬起眼,直視著黛玉,聲音放得極輕:「妹妹,有些話,或許我不該問。只是————如今這府里府外,風聲鶴唳,妹妹冰雪聰明,想必————也有所覺吧?」

  黛玉睫毛微顫,清澈的眼底映出寶釵略帶不安的容顏。

  她輕輕點了點頭:「寶姐姐指的是什麼?是朝中立儲的紛爭,還是————璉二哥如今身處的位置?」

  林丫頭竟如此直接!

  寶釵心頭一跳,隨即又覺釋然。

  是了,這才是林丫頭,看似柔弱,內里卻自有一份通透與銳氣。

  「都有。」寶釵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妹妹,璉二哥他————志向非凡,所行之路,恐怕————荊棘遍布,甚至————」她頓了頓,艱難地吐出四個字,「兇險萬分。」

  黛玉的神色依舊平靜,沉默了片刻,反而笑道:「寶姐姐既然說到此處,想必是知道了些什麼。璉二哥待姐姐,到底是不同的。」

  寶釵苦笑,這都什麼時候了:「不同?或許吧。只是昨夜,璉二哥與我說了些話,讓我————心驚膽戰,至今未寧。」

  她看著黛玉:「妹妹,璉二哥可曾與你說過————若有一日————不得不走到那一步,該如何?」

  寶釵問得極為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黛玉定定地看著寶釵,半晌,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決絕。

  「寶姐姐,你是擔心璉二哥會行差踏錯,連累我們,連累賈家嗎?」黛玉聲音清越,卻多了一絲金石般的質地。

  「我不知璉二哥具體與姐姐說了什麼。但我知道,璉二哥他————從來就不是那等甘心受制於人、任人宰割的性子。從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黛玉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聲音飄忽了些:「這世間,於我而言,本就沒什麼可留戀的。父母早亡,孤身一人,若非璉二哥護著,我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寶釵,眼神異常堅定:「所以,無論璉二哥做什麼,無論他要走哪條路,哪怕是逆天而行,哪怕是————與天下人為敵,我都會在他身邊。」

  「我沒什麼可失去的,除了他。」黛玉的聲音愈發輕柔,卻聽得寶釵心中震動。

  「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怕的。他若為王,我便是他的王妃;他若為寇,我便是他的壓寨夫人。僅此而已。」

  這番話,如同驚雷,更是炸得寶釵內心唏噓不已。

  她震撼地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二歲卻說出如此石破天驚之語的女孩。

  沒有權衡利弊,沒有考慮得失,沒有恐懼後果,只有一份純粹到極致,也決絕到極致的信任與追隨。

  難怪————難怪璉二哥待林丫頭如此不同。

  在這充滿算計與利益糾葛的深宅乃至朝堂之上,這樣一份毫無保留,不問對錯,只認

  一人的情意,何其難得!

  相比之下,自己那份因家族,因處境而生的憂懼與算計,雖在情理之中,卻終究————

  落了下乘。

  寶釵心中一時百感交集,有震撼,有慚愧,也有一種莫名的釋然。

  她忽然覺得,自己昨夜的恐懼與糾結,在黛玉這番坦蕩決絕面前,顯得那般————小家子氣。

  「妹妹————」寶釵喉頭有些發堵,她伸出手,握住了黛玉微涼的小手,那手細膩卻沒什麼溫度,卻仿佛蘊含著巨大的力量,「我————不如你。」

  黛玉任由她握著,輕輕搖頭:「寶姐姐言重了。你有薛家,有母親兄弟,有諸多牽掛,思慮周全乃是常情。我不過是————一無所有,便也無所畏懼罷了。」

  「不!」寶釵搖頭,目光誠摯地看著她,「不是無所畏懼,是心有磐石。妹妹這份心意,才是璉二哥最看重的。今日與妹妹一席話,倒讓我想明白了許多。」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妹妹,從今往後,我們姐妹便是一心。」

  「無論前路如何,是榮華是險阻,是錦繡是荊棘,我都願與妹妹,與王爺,共同面對。不離不棄。」

  既然已無退路,那便勇往直前。而黛玉這份純粹的信任,也給了她莫名的勇氣。

  黛玉看著寶釵眼中逐漸堅定的光芒,嘴角再次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這次的笑意,真切了許多。

  她反手握了握寶釵的手,輕輕點頭:「好。」

  一字千鈞。

  兩個鍾靈毓秀的女子,在這春寒料峭的早晨,在這清幽的瀟湘館內,第一次交心。

  未來的驚濤駭浪,似平也因此,多了一分共同抵禦的底氣。

  鐵網山圍獵的日子,在各方或明或暗的運作與期盼中,終於到來。

  此次圍獵,規模空前。

  皇帝親自主持,楚王、晉王、吳王、燕王四位皇子皆隨駕前往。

  文武重臣、宗室親王、勛貴子弟,乃至部分表現優異的年輕將領,皆在扈從之列。

  新成立的神策軍部分精銳、龍禁尉、虎賁衛更是傾巢出動,負責整個圍場的警戒與護衛,旌旗招展,甲冑鮮明,聲勢浩大。

  表面上是春蒐演武,彰顯國威,實則是皇帝考察諸子、並可能在此等重要場合宣布立

  儲決定的關鍵時刻。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圍獵前夜,各路探子、眼線幾乎將鐵網山周邊翻了個遍,各方人馬更是暗中往來頻繁,試圖打探皇帝的心意,或是做最後的布置。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晉王府內,燈火通明。

  晉王面容陰鬱,背著手在書房內煩躁地踱步。

  他剛剛得到從宮裡遞出來的,來自御前大太監夏守忠的隱秘消息。

  父皇近來與內閣密談數次,言語間對楚王「仁孝穩重」、「雖傷未損其志」多有褒獎o

  皇后更是多次侍奉湯藥,慈母之心感動聖心。

  種種跡象表明,楚王勝出的概率,似乎最大。

  但這只是概率。

  皇帝的心,深似海,誰也不敢篤定。

  夏守忠也只是含糊其辭,不敢把話說死。

  「父皇啊父皇,您究竟屬意誰?」晉王咬牙低語,眼中閃爍著不甘與狠戾。

  他是長子,文治武功自認不輸任何兄弟,憑什麼要讓給別人?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難道就因為他養在皇后名下?就能壞了規矩。

  不,他絕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念頭,在他心中急劇膨脹。

  支持他的忠勇王,也就是他的三伯父有句話說的對,無毒不丈夫!

  既然父皇不仁,那就怪不得自己這個做兒子的不義了!

  他絕不做李建成!

  他在虎賁衛中,早已埋下幾顆關鍵的棋子,其中一名心腹校尉,將被安排在圍獵時皇帝近身護衛的某一環。

  屆時,他也要效仿他那位兄弟,製造一場意外的刺殺混亂,目標不僅僅是他那位父皇,還有他自己!

  苦肉計雖然艱難,但卻好用,而父皇————

  只要父皇在鐵網山意外駕崩,而他這個長子又在現場遇刺受傷,屆時忠勇王作為輩分最高的宗室振臂一呼,以國不可一日無君、防止奸人趁亂為名,迅速擁立他為新君!

  他就不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擁立老二!

  他已想好,一旦事成,立刻加封賈璉為一字並肩王,許以無邊權柄與富貴,務必將其穩住。

  只要賈璉在初期不明確反對,憑他手中的龍禁尉和軍中威望,足以震懾其他可能不服的勢力,為自己爭取到鞏固權力的時間。

  風險極大,但收益也同樣驚人。

  一旦成功,他便是一步登天,再無人可制!

  「王爺,此計————是否太過行險?」晉王心腹趙倫總覺得不妥。

  武威王有尚方劍,萬一武威王支持楚王,手握尚方劍,誰敢造次..

  晉王眼中寒光閃爍:「不行險,如何能成大事?父皇心意不明,楚王有皇后和周廷玉,吳王有麗妃和聖眷,再等下去,還有我什麼事?」

  「鐵網山,便是天賜良機!按計劃行事,務必隱秘,萬無一失!」

  「是!」趙倫應聲領命。

  武威王府,亦在為鐵網山之行做準備。

  賈璉的鎧甲、弓箭、馬匹早已備好。

  龍禁尉的調度、圍場布防的協同,自有高武等人操持。

  後宅之中,黛玉等女眷自是留在府中。

  然而,卻有一個人,執意要跟隨前往。

  探春一身利落的騎射裝束,頭髮緊緊束在腦後,作少年打扮,英氣勃勃地站在賈璉面前,態度堅決:「璉二哥,帶我去吧!整日悶在府里,骨頭都要鏽了!」

  「我雖比不得男子,但騎射功夫你也知道,絕不拖後腿!再說,我扮作你的親隨,誰能認得出來?」

  賈璉皺眉:「胡鬧!圍獵非是兒戲,何況如今情勢複雜,你去做什麼?添亂麼?」

  探春不服:「我怎麼就添亂了?你的親兵未必進得了我身!我能照顧自己!璉二哥,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鐵網山————怕是不太平。」

  「我雖幫不上大忙,但跟在你身邊,至少————至少能親眼看著,總比在府里胡思亂想強!」

  賈璉看著這丫頭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那眉宇間的英氣與執拗,竟有幾分像當年的自己。

  沉吟片刻,賈璉心想探春的騎射確實不錯,人也機敏,歷練一番也好,玉不琢不成器o

  「罷了。」賈璉最終鬆口,「你要去便去,但必須時刻跟在我左右,不得擅自行動,一切聽我吩咐。還有,這身打扮給我換換,太扎眼。」

  探春大喜,連忙點頭:「是!璉二哥放心,我一定聽話!」

  望著探春雀躍而去的背影,賈璉目光幽幽。

  鐵網山各方雲動,殺機暗藏。

  幾位親王、四位皇子乃至皇帝,恐怕都各有打算。

  這場圍獵,獵的恐怕不僅僅是山林間的走獸。

  山雨欲來風滿樓。

  鐵網山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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