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生辰驚瀾
第178章 生辰驚瀾
鐵網山圍獵之日,正是黛玉生辰。
瀟湘館內,比往日多了幾分節慶的喜氣。
廊下早早換上了新糊的茜紗,門上貼了應景的剪紙花勝,院中幾株早開的玉蘭和山茶,更是被細心地繫上了紅綢。
黛玉今日換上了一身新制的淺碧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
關注st🍑o55.com🎤,獲取最新章節
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烏髮挽成精緻的雙螺髻,簪著賈璉前日特意讓人從南邊尋來的、通體瑩潤無瑕的羊脂白玉簪,並幾朵新鮮的絨花,清麗絕倫中透出少女初長成的嬌柔明媚。
她端坐在暖閣主位,接受著府中姐妹、丫鬟婆子們的恭賀。
寶釵、寶琴、岫煙、平兒、二尤、乃至有孕後深居簡出的晴雯,都送了精心準備的賀禮,或貴重,或雅致,或貼心。
黛玉一一謝過,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之下,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絲與這喜慶氣氛不甚協調的寂寥與心事。
璉二哥去了鐵網山,這生辰,終究是少了最重要的人在身邊。
午間,賈母在上房設了小宴,只請了自家女眷,為黛玉賀壽。
宴畢,黛玉正欲回瀟湘館歇息,外頭忽有丫鬟來報:「禮部右侍郎唐翰卿大人的夫人林氏,攜小女前來為郡主賀壽。」
唐翰卿?黛玉心頭微動。
這名字她並不陌生。
父親林如海生前,常提起這位同科好友,贊其學問淵博,品性端方。
當初父親病重,自己年幼無依,似乎也正是這位唐世伯,感念舊情,向當時的太上皇陳情,才有了後來那道將自己許婚給璉二哥的旨意。
說起來,這位唐夫人林氏,與自己同姓,平常也多有走動。
特別是吳王娶了唐家長女之後。
今日她們母女親自登門為自己慶生,倒是有些意外。
賈母看了一眼外孫女才道:「既然是唐夫人來了,又是你父親故交,理當一見。你便去瀟湘館接待罷,不必拘禮。」
黛玉應是,帶著紫鵑雪雁回了瀟湘館。
不多時,丫鬟引著兩位客人進來。
走在前頭的是一位年約四旬的婦人,穿著寶藍色織金緞襖,石青色馬面裙,頭戴點翠
頭面,面容端莊,眉眼間帶著書卷氣,只是眉宇間似有郁色,眼圈也有些微紅,似是哭過。
這便是唐夫人林氏。
她身後跟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穿著鵝黃衫子,杏眼桃腮,模樣嬌俏,好奇地打量著瀟湘館內的陳設,這便是唐家小女,名喚唐婉柔。
黛玉起身相迎,依禮見過。
林氏忙還禮,口稱郡主,態度恭謹中帶著一絲明顯的急切。
分賓主落座,紫鵑上了茶果點心。
林氏先說了些賀生的吉祥話,又取出帶來的賀禮,是一套珍貴的古墨和幾卷前朝善本碑帖,顯然是投黛玉所好,頗費了一番心思。
「郡主莫嫌簡薄。」林氏溫言道,「老爺說,令尊當年最愛收藏這些,想必郡主也承父志,雅好文墨。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願郡主芳齡永繼,福慧雙修。」
黛玉謝過,令紫鵑收了,又道:「唐世伯和夫人有心了。父親生前,常提及唐世伯高義,感念不盡。今日勞動夫人和妹妹親自前來,玉兒愧不敢當。」
林氏忙道:「郡主言重了。老爺與林大人乃是至交,情同手足。當年林大人————唉,老爺每每提起,都唏噓不已。」
「能照拂郡主一二,亦是老爺心愿。只是————」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赧然與為難之色,「今日冒昧前來,除了為郡主賀生,實在還有一件————難以啟齒之事,想懇請郡主垂憐。」
黛玉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夫人請講。」
林氏看了一眼侍立左右的紫鵑雪雁,欲言又止。
黛玉會意,對紫鵑雪雁道:「你們先帶唐姑娘去院裡看看那幾株新開的玉蘭。」
待屋內只剩下黛玉與林氏二人,林氏忽然起身,走到黛玉面前,竟是屈膝便要跪下!
黛玉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扶住:「夫人這是做什麼!萬萬不可!折煞玉兒了!」
林氏被她扶住,未能跪下,卻已是淚如雨下,抓住黛玉的手,聲音哽咽:「郡主!求郡主救我唐家,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兒和外孫吧!」
黛玉心中驚疑更甚,強行扶她坐下:「夫人慢慢說,究竟出了何事?」
林氏用帕子拭淚,平復了一下情緒,才低聲道:「郡主可知,我那大女兒婉清,嫁與了————吳王殿下為妃。」
黛玉點頭:「略有耳聞。」
吳王乃麗妃所出,聖眷頗隆,王妃姓唐,她自然知道。
「正是。」林氏眼中淚水又涌了出來,「如今朝中局勢,郡主想必也清楚。楚王雖傷,根基猶在;晉王虎視耽眈;陛下心意難測。」
「吳王殿下年輕,雖有麗妃娘娘庇佑,但終究————勢單力薄。若不能在立儲之事上占據先機,他日無論哪位王爺上位,吳王府————只怕都難逃清算下場!」
「我那女兒,還有剛剛周歲的孫兒————可怎麼辦啊!」說到此處,她已是泣不成聲。
黛玉聽得心頭亂跳,隱隱猜到林氏接下來要說什麼,掌心不由沁出冷汗。
她強自鎮定道:「夫人,此等朝堂大事,玉兒年幼,又深處閨中,實在————」
「郡主!」林氏打斷她,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懇切而急切,「郡主!老爺與我,本不願捲入這是非漩渦!」
「可那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是我們的骨肉啊!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看著她將來————」她哽咽著,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顫抖著放在黛玉面前的小几上。
一樣是一方私印,白玉質地,刻著篆文。
另一樣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
「這是吳王殿下的印信,和————他親筆寫給武威王的密信。」林氏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同驚雷,「吳王殿下深知,武威王才是如今能左右乾坤的關鍵!」
「他也知道,王爺最在意的,便是郡主您!」
黛玉渾身一震,臉色微微發白。
林氏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吳王殿下說,他與王爺並無舊怨,相反,一直敬佩王爺文韜武略,乃國之干城。」
「只要王爺肯支持他,他日若得登大寶,願與王爺————共治天下!共享江山!此心此意,天地可鑑,盡在此信之中!王爺看了,自然明白。」
共治天下?!
黛玉倒吸一口涼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吳王為了拉攏璉二哥,竟敢許下如此重諾?
還是說————這只是權宜之計,事成之後的翻臉無情?
林氏見她神色驚駭,忙又道:「郡主!老爺最初也是堅決反對,不願參與這等事。是我————是我和女兒跪下來求他!」
「老爺他————他念著與林大人的舊情,更不忍看女兒外孫陷入絕境,這才————這才答應,讓我借為郡主賀生之機,前來懇求郡主。」
「郡主,求你念在老爺當年向太上皇請旨賜婚、成全您與王爺姻緣的這份情義上,在王爺面前————代為轉圜。」
「郡主的大恩大德,老身沒齒難忘!!」
她說著,又要跪下:「郡主!老爺說,滿朝文武,能讓武威王改變心意、認真考慮支持的,恐怕————唯有郡主您了!」
「求您幫幫我那苦命的女兒吧!只要王爺肯點頭,吳王殿下必不相負!唐家,也永感郡主大恩大德!」
黛玉坐在那裡,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心亂如麻。
面前是淚流滿面、哀哀求懇的故交長輩,口中訴說的是母女情深、家族存亡的悲切。
耳邊迴響的是「共治天下」這石破天驚的許諾。
心底浮現的,卻是璉二哥那夜對寶姐姐說的「各憑手段」的冷冽。
璉二哥————他需要吳王的「共治天下」嗎?
黛玉絲毫不懷疑,只要自己開口,璉二哥一定會認真考慮。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敢開口。
這不是姐妹間的人情請託,這是涉及朝堂格局,天下歸屬的滔天巨浪!
一步踏錯,不僅可能將璉二哥捲入更深的漩渦,甚至可能————萬劫不復。
「夫人————」黛玉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此事————關係重大,遠超玉兒所能置喙。王爺的心思,玉兒————不敢妄測,更不敢以私情相挾。」
「夫人和唐世伯的難處,玉兒感同身受,只是————玉兒實在無能為力。」
林氏眼中希望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郡主————您————您就不能————試試嗎?哪怕只是————遞個話?王爺待您如珠如寶,您的話,他一定會聽的!」
黛玉搖頭,態度堅決起來:「夫人,正因王爺待我如此,我才更不能以此等大事相擾」
o
「立儲乃國本,王爺身為臣子,自有他的考量與立場。」
「玉兒身為內眷,當謹守本分,不預外事。夫人的請求,請恕玉兒————不能答應。這印信與書信,也請夫人收回。」
她將那方白玉印和密信,輕輕推回到林氏面前。
林氏看著那兩樣東西,又看看黛玉清冷而堅定的面容,知道再哀求也是無用。
她頹然坐倒,眼淚無聲地流淌,喃喃道:「難道————真是天要亡我唐家,亡我女兒嗎————」
黛玉心中不忍,卻知此事絕不可鬆口。
她柔聲道:「夫人,世事難料,未必沒有轉圜之機。吳王殿下既有此雄心,或可另尋他途,以才德功績示於陛下與天下,未必不能得償所願。」
「唐世伯為官清正,陛下素知,只要謹守臣節,未必會受牽連。還請夫人寬心,保重身體。」
這番話,既是安慰,也是提醒。
提醒唐家,莫要行差踏錯,自陷絕地。
林氏怔怔地聽著,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拭去眼淚,勉強恢復了幾分儀態。
她收起印信和密信,起身對黛玉深深一福:「是老身唐突了。郡主金玉之言,老身————記下了。今日打擾郡主清靜,實在抱歉。老身————這就告辭。」
「夫人慢走。」黛玉起身相送,看著林氏那瞬間仿佛蒼老了許多的背影,在女兒唐婉柔的攙扶下,踉蹌著離開瀟湘館,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回到暖閣,黛玉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幾株繫著紅綢、卻在風中微微顫抖的玉蘭花,久久不語。
紫鵑和雪雁回來,見黛玉神色不對,也不敢多問,只默默換了熱茶。
「紫鵑,」黛玉忽然輕聲開口,「你說————人活在這世上,為什麼總有這麼多身不由己,這麼多無可奈何?」
紫鵑愣了愣,小心答道:「姑娘怎麼忽然問起這個?可是————唐夫人說了什麼讓姑娘煩心的話?」
黛玉搖搖頭,沒有回答。
她只是覺得,這次沒有璉二哥在身旁的生辰,過得格外沉重。
那些看似遙遠的朝堂紛爭、權力傾軋,原來離自己如此之近,甚至已經借著故交情分的名義,找上門來,試圖通過她,去影響、去捆綁那個她最在意的人。
璉二哥————你現在在鐵網山,又面臨著怎樣的局面?
是否也有無數人,帶著各式各樣的心思與算計,圍繞在你身邊?
她忽然無比想念賈璉。
想念他堅實的懷抱,想念他溫存的話語,想念他那份仿佛能撐起一切、讓她可以安心依賴的從容。
「王爺————什麼時候回來?」她低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聽前頭說,圍獵要好幾日呢。姑娘是想王爺了吧?」雪雁快嘴道。
黛玉臉頰微紅,卻沒有否認。
是啊,她想他了。
在這風波詭譎、人心難測的世間,唯有在他身邊,她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寧與踏實。
而此刻的鐵網山,獵場喧囂,弓馬奔騰,表面一片尚武歡騰,其下的暗流洶湧,殺機潛伏,卻遠比黛玉所能想像的,更加兇險萬分。
黛玉的生辰驚瀾,不過是這場大戲開場前,一聲輕微卻預示不祥的序曲。
唐夫人林氏出了武威王府,臉上的哀淒之色瞬間消失殆盡,嘴角微微上揚。
話已經帶到了,吳王的目的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