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瀟湘夜雨


  瀟湘夜雨

  見黛玉在誠心禮佛念經,晴雯也不便打擾,就悄悄走了。

  送走了晴雯,紫鵑進了內室,輕聲問:「姑娘,晴夫人走了。」

  黛玉默默點頭,不發一言。

  紫鵑眉宇間也隱見憂色:「姑娘,可是擔心王爺?」

  黛玉輕聲嘆了口氣道:「今日這宴太急,不像慶功,倒像...

  話未說完,館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雪雁快步進來,臉色微白:「姑娘,太太來了,說要見您。」

  「舅母?」黛玉蹙眉。

  這個時辰,王夫人從不過問瀟湘館的事。

  

  話音剛落,王夫人已帶著八名婆子踏入院中。

  她今日穿了身深紫織金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脂粉厚重,卻掩不住眼底青黑。

  「玉兒,」王夫人走到廊下,聲音乾澀,「你舅舅身子突然不適,想看看你。隨我走一趟吧。」

  黛玉起身,隔著竹簾打量外間。

  那八名婆子站得鬆散,卻隱隱封住了出院的各個方向。

  其中兩人袖口微鼓,似藏了硬物。

  「舅舅病了?」黛玉語氣平靜,「那可請了太醫?」

  「請了,正在診脈。」王夫人向前一步,「快些吧,你舅舅念叨你呢。」

  黛玉垂眸,手指在袖中摸索,那裡有賈璉臨走前塞給她的一枚鎏金銅錢,邊緣刻著細密符文。

  「舅母稍候,我換身衣裳。」

  她轉身向內室走,紫鵑會意跟上。

  經過書架時,黛玉指尖在那套《楚辭》第三冊書脊輕輕一按,觸感微涼。

  「姑娘,」紫鵑壓低聲音,「太太帶來的婆子......我沒見過,似乎不是府里人。」

  黛玉點點頭,眼神示意紫鵑不要多言,然後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支白玉簪。

  簪身中空,內藏三根淬麻藥的銀針,這也是賈璉留給她的。

  「雪雁,你去小廚房,說我要一碗杏仁酪。」

  這是暗號,杏仁酪=有險,需援。

  雪雁應聲欲走,外間王夫人卻突然揚聲:「不必麻煩了!玉兒,你舅舅等得急,衣裳不必換了。」

  話音未落,竹簾被猛地掀開!

  兩名婆子當先闖入,手掌如爪直扣黛玉肩膀!

  「姑娘小心!」紫鵑驚呼,抓起桌上茶盞砸向婆子面門。

  瓷片紛飛中,黛玉不退反進,側身避過一抓,白玉簪反手刺出!銀針沒入婆子手腕,那人悶哼一聲,動作驟緩。

  但另外六名婆子已全數湧入,將黛玉三人圍在當中。

  王夫人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玉兒——別怨舅母。」

  「舅母,你這是幹什麼?」黛玉心中雖然萬分緊張,但臉上卻不見任何慌亂。

  「玉兒啊,你元春姐姐的命......在人家手裡,舅母也是迫不得已。」

  「元春姐姐?」黛玉眼神一緊,「是.....太后?」

  王夫人一愣,似乎沒料到黛玉反應如此靈敏,片刻才閉目點頭,淚珠滾落。

  此時,被刺中的婆子已癱軟倒地,餘下七人卻攻勢更猛。紫鵑被一掌劈中肩頭,踉蹌後退。

  雪雁抄起花瓶亂砸,卻被一腳踹中小腹。

  黛玉銀針只剩兩根,被逼至書架前。

  她背抵書架,手指在背後摸索,然後忽然向左旋轉了半圈!

  「咔噠。」

  極輕的機括聲。

  書架側方悄然滑開一道三尺寬的暗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涼氣撲面。

  「密道!」婆子驚呼。

  王夫人猛地睜眼:「攔住她!」

  兩名婆子撲上,黛玉最後兩根銀針射出,趁其躲閃之機,拽著紫鵑雪雁退入密道!

  「追!」王夫人厲喝。

  婆子剛要衝入,密道口上方石槽突然彈開,三支無頭弩箭激射而出!

  箭杆塗滿麻藥,擦著婆子衣襟釘入地面,尾羽劇顫。

  「再進一步,下一箭就是鐵鏃。」密道深處傳來黛玉清冷的聲音,「舅母,對不起了,元春姐姐的命是命,璉二哥的命就不是了嗎?」

  王夫人踉蹌後退,癱坐在門檻上。

  密道內,黛玉靠在冰涼石壁上喘息。

  紫鵑點燃火摺子,照見這是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通道,石階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處。

  「姑娘......」雪雁捂著肚子,聲音發顫。

  「我沒事。」黛玉深吸一口氣,臉色愈發蒼白。

  紫鵑知她心意,忙寬慰她道:「姑娘,你不用擔心,王爺神機妙算,只要你安然無事,王爺定然無事。」

  黛玉搖了搖頭:「舅母既然敢這麼做,那一定是宮裡給璉二哥布下了天羅地網..

  」

  紫鵑心中一緊,但對賈璉依然有盲目的信心:「天羅地網也不怕,咱們爺可是在萬軍之中生擒敵酋的大英雄,姑娘,你與其擔心爺,還不如擔心那些算計爺的人。」

  小丫頭雪雁在旁懵懵懂懂,一會看看黛玉,一會看看紫鵑。

  這才後知後覺,心中暗忖:「紫鵑姐姐想來一定是知道這密道的。」

  戌時三刻,賈璉的玄色車駕停在宮門外。

  夜色中的宮城比往日更顯森嚴,城牆垛口隱約可見持戈衛兵,城門樓上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高武策馬上前,對守門將領亮出攝政王令牌:「武威王奉旨入宮赴宴。」

  那將領是個生面孔,方臉虬髯,眼神銳利如鷹,仔細驗過令牌後,抱拳道:「王爺請。但陛下有旨,親王親衛不得超過二十人入宮,且需卸甲解刃。」

  武威王到攝政王,郡王到親王,賈璉倒沒什麼特別的驚喜,但他的親衛一個個都昂首挺胸,與有榮焉。

  高武皺眉:「往日並無此令。」

  「今日新頒的。」將領語氣恭敬但強硬,「末將也只是奉命行事。」

  車簾掀起,賈璉探身而出。

  他一身玄色織金蟠龍常服,玉帶懸劍,目光掃過城門上下,對那將領淡淡道:「陛下可在慶功樓?」

  「正是。」將領垂首,「陛下說,慶功樓乃太宗皇帝設宴功臣之所,今夜在此宴請王爺,寓意深遠。」

  賈璉嘴角微揚:「的確深遠。」

  賈璉解下腰間佩劍扔給高武:「帶二十人,卸甲,隨我入宮。」

  「王爺!」高武急道。

  「無妨。」賈璉下車,整了整衣袖,「陛下要看的,不就是本王的誠意麼。

  說罷,賈璉當先步入城門。

  高武點了二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卸去鐵甲,只著常服,腰懸未開刃的儀刀緊隨其後。

  宮門內有一條三百步長的筆直宮道,兩側朱紅高牆聳立,牆頭每隔十步設一盞風燈,昏黃燈光將人影拉得細長扭曲。

  夜風吹過宮道,捲起幾片落葉,沙沙作響。

  賈璉走得不疾不徐,心中默數著步數。

  一百步,兩百步——至兩百五十步時,前方宮道拐角處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騎如箭馳來,馬上之人一身明光鎧,在燈火下耀眼如星,是燕王。

  「吁」燕王勒馬,翻身落地,動作乾淨利落。

  他今年十九歲,身量已近成人,面容清秀中帶著武將的英氣,此刻眉宇緊鎖,快步走到賈璉面前。

  「王爺!」燕王壓低聲音,眼中滿是焦慮,「快走!皇上在慶功樓設了伏!三百刀斧手藏在樓中夾壁,弓弩手在兩側配殿屋頂!」

  賈璉駐足,心中不解:「陛下為何要殺我?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燕王眼圈泛紅:「周勉那奸賊!他連日進讒,說王爺功高震主,欲效霍光行廢立之事!皇兄他,他信了!」燕王抓住賈璉手臂,「今日這宴是鴻門宴!王爺快從西側小門出宮,本王為您斷後!」

  話音未落,宮道兩側牆頭驟起異響!

  「嗖嗖嗖百餘支弩箭破空而下!

  但詭異的是,箭矢全部射偏,最近的一支釘在賈璉腳前三尺,箭尾劇顫。

  「有刺客!」高武厲喝,親衛瞬間結圓陣護住賈璉。

  牆頭冒出黑壓壓的弓弩手,為首將領高喊:「奉陛下密旨!誅殺逆臣賈璉!」

  燕王「鏘」地拔劍,擋在賈璉身前,怒喝:「本王在此!我看誰敢動攝政王!」

  話聲未落,燕王肩頭已被一支流矢射中。

  「噗!」鮮血瞬間染紅了燕王的鎧甲。

  「燕王!」賈璉欲扶。

  「別管我!」燕王嘶聲,「王爺快走!西側小門守衛已被我買通!走啊!」

  說罷,燕王一馬當先,率自己帶來的十餘名親衛沖向牆頭弓弩手,廝殺在了一起。

  賈璉卻不急著走,立在原地觀察。

  「王爺,燕王的人似乎專挑那些穿著神策軍制式皮甲的弓弩手下手,對另一批穿著普通禁軍服飾的,卻手下留情。」高武上前和賈璉道。

  「你也看出來了?」賈璉笑了笑,「也許我誤會了皇上,燕王不簡單啊。」

  「王爺!」高武急道。

  賈璉抬手止住他,目光掃過宮道盡頭。

  那裡,慶功樓的燈火在夜色中如一座孤島。

  「不去西側小門。」賈璉轉身,竟反向朝著慶功樓方向走去,「我要去見見皇上。」

  「王爺!那是死路!」

  「是不是死路,」賈璉腳步不停,「去了才知道。」

  「那老太太她們?」高武又問。

  賈璉笑了笑:「只要我不死,沒人敢動她們的。」

  慶功樓頂層,曾經的楚王,如今的皇帝正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隻白玉杯,指尖因為用力過猛有些發白。

  他今日未著龍袍,只穿一身月白常服,面色依舊蒼白,鐵網山的毒傷未愈,又添心疾。

  身後,周勉垂手侍立,夏守忠在一旁煮茶,茶香裊裊,卻驅不散閣中壓抑。

  「陛下,」周勉低聲道,「燕王殿下應該已經勸武威王離宮了。只要武威王從西側小門出去,埋伏在那的火器營就會誤認為刺客,開炮轟殺。」

  「屆時陛下只需下旨痛惜燕王與武威王遭奸人所害,便可..

  「便可什麼?」楚王打斷他,聲音嘶啞,「便可高枕無憂了?周勉,你當賈璉是傻

  子?當滿朝文武是瞎子?」

  周勉躬身:「陛下,此事天衣無縫。燕王殿下自願作餌,武威王死後,殿下會重傷昏迷,數月不醒。」

  「待他醒時,大局已定,他只會記得是刺客害了武威王。而陛下您始終在慶功樓設宴等待,毫不知情。」

  皇帝閉目一嘆:「老四啊......你為何要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哈...

  」

  「燕王殿下忠心可鑑。」周勉也笑道,「他說武威王權勢太盛,已成人主之患。為保陛下江山穩固,他願背此污名。」

  「污名?」皇帝冷哼一聲,心想:「朕這個皇位,本就是踩著兄弟的血坐上的!」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震天喊殺聲!

  三人同時沖向窗邊。

  只見宮道方向火光沖天,兵刃交擊聲、慘嚎聲隱約可聞!

  「怎麼回事?」皇帝臉色驟變,「不是該引他去西側嗎?!」

  周勉也慌了:「臣......臣也不知。」

  這時,一名渾身是血的燕王親衛跌撞入閣,撲倒在地:「陛下!不好了!武威王識破

  埋伏,反向殺來了!燕王殿下......殿下為護駕,已被賈璉所擒!」

  「什麼?!」楚王跟蹌後退。

  那親衛嘶聲:「武威王說陛下兔死狗烹,要清君側!此刻正往慶功樓殺來!」

  周勉急道:「陛下!快調神策軍護駕!」

  皇帝面色變幻,最終咬牙:「傳旨:賈璉謀逆,格殺勿論!」

  「臣遵旨!」周勉匆匆下樓。

  夏守忠扶著皇帝坐下,顫聲道:「陛下,老奴總覺得不太對勁啊。」

  皇帝握緊拳頭,指甲掐入掌心:「朕也覺不對,但箭已離弦,顧不得那麼多了。」

  窗外,火光越來越近。

  賈璉行走在血與火之中。

  他未拔劍,只憑一雙肉掌。

  所過之處,牆垣崩裂,伏兵如草芥倒下。

  高武率親衛結陣跟隨,雖只二十人,卻如利刃切開重重阻截。

  周身功力運勁之下,賈璉周身三尺形成無形氣牆,他每一步踏出,青磚地面便龜裂一片,碎石激射,擊倒數人。

  這不是廝殺,是碾壓。

  「賈璉!納命來!」一名神策軍校尉持長槍刺來,槍尖寒芒如星。

  賈璉看也未看,袖袍一卷。

  那槍竟倒轉,槍尾狠狠撞在校尉胸口!

  骨裂聲清晰可聞,校尉吐血倒飛, 撞塌一段宮牆。

  「擋我者死。」賈璉聲音不高,卻如寒冰貫耳。

  伏兵開始潰散。

  至慶功樓前廣場,賈璉終於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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