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大道至簡
第478章 大道至簡
烈日高懸。
司徒老夫人只勉強看了幾眼,只覺神搖意盪,天旋地轉,臉色已在發白。
「三姑奶奶!」
邊上的少年連忙將其扶住。
再瞧了眼場中那正在廝殺的二人,心念一動,反是散發出一股平和氣機,以內勁替老人梳理著氣血。
邊上的吳九正看的口乾舌燥,眼角餘光冷不丁瞟見那不受影響的少年,神情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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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覺武夫?
其他各路高手也都留意到了,沒有一個不是變了臉色。
劉無敵乾咽了一口唾沫,神情怪異地道:「那娃娃怕是也就十四五六吧!就先覺了?」
徐白獅和楊雙等人一直緊盯場中,此時突然沉聲開口:「見血了!」
日頭底下,忽見一串血珠飛濺墜地,惹眼非常。
場外眾人登時精神一振。
武夫交手,高明到一定境界,通常已難見外傷,往往一擊之下,只傷及要害便能決定勝負。
而練幽明肉身強橫,就算破得開護身內勁,然外表傷勢轉眼就能收攏,似這種血液橫飛的景象,若是受傷,必為內傷。
要麼,就是甘玄素受傷。
這人以金針渡穴之法強開關竅,以命搏勝,但凡受了內傷,精氣外散難收,也就離輸不遠了。
便在那狼藉破碎的演武場上,盪起的塵囂中忽見兩雙精光燦爍的眼眸明滅變幻。
二人不光憑招式打法廝殺,更以目擊之術對峙,肉身碰撞,神意交鋒,斗得難分難解,忘生忘死。
只是場外眾人一定想不到,那串血珠居然是從練幽明身上流下來的。
他神色冷然,不驚不怒,然體表之外已有數個要穴被對方指縫間暗藏的金針刺中。
這金針極為細韌,往往在碰撞間趁著掌刀劈斬之際就可悄然送入,能輕易破開皮肉,雖不至於受傷,但卻能阻斷內氣流轉,消減護身內勁。
有想法。
即是生死廝殺,就該窮盡一切手段,想盡一切想法。
甘玄素的劍法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越來越快了。
這個人借著頓悟之機,又借練幽明一次次打過去的勁力,在不停錘鍊己身,磨鍊己身,壓榨著自己的潛力,將一切想法以拳腳肉身展現出來,使之極盡完美,不斷升華。
練幽明想要以他人為踏腳石,這些人又何嘗不是抱著如此想法。
殺殺殺!
甘玄素掌化萬千,但萬千變化仿佛最後又開始沖著最初演變。
萬變歸一。
返璞歸真。
大道至簡。
這人當真是悟出了十分不得了的東西。
練幽明看在眼裡,心神不變,固守如一,回以凌厲攻勢。
他讓對方領悟,允許對方頓悟。
本就是證道之行,練幽明絕不會狹隘到容忍不了敵手的壯大,哪怕此時此刻。
因為,在一個人窮盡一切,使盡渾身解數,耗盡一切手段,超越自己的時候,一定會是其心氣最高,神意最為凝練的時候。
打敗這麼一個人,才是真正的痛快。
而且,儘管練幽明看不上甘氏一脈,但對於這麼一個武夫,他願意讓對方死的體面些,讓其死得瞑目。
既然甘玄素想要借外勁磨礪自身,練幽明便在數息之間揮出了七十多拳。
三陰七殺劍。
他雙拳忽沉重如千鈞重錘,忽輕飄如塵,輕巧無物,忽快忽慢,忽橫忽直,忽曲轉如靈蛇,毫不吝嗇的想要讓甘玄素看清變化。
甘玄素果然看見了,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神意得以升華,精神得以凝練,招式變化也開始由繁化簡,但體內勁力卻節節貫穿,凝練如刀,仿佛血肉之軀即將誕出鋒芒。
銳旺無雙,無物可擋。
這個人在頓悟,練幽明也跟著有所收穫。
好想法。
功夫至此,攻守之能已非尋常招式所能形容。而甘玄素的想法,便是取那最恐怖的一招。
萬變由此而生,萬變也都由此而終。
刀起刀落,才是兩者之間最短的距離,也是最快的一刀。
見甘玄素眼中精光大放,練幽明就知道對方已是勘悟了此道。
以萬千打法領悟出了自己的道。
就像是化盡打法。
追求極致的變化。
而此人,亦求變化,但變化到極限,殊途同歸。
場外那幾名隨甘玄素同行的幾人目睹這一幕,都眯起了雙眼,露出了笑意,是釋然,是欣慰,也是快意。
臨陣頓悟,明悟獨屬於自己的刀道真髓,再斬眼前強敵,定然前途無量。
其他一些武林高手,江湖宿老也都發現了這一幕,不禁神情各異。
唯獨白蓮教主轉身離去,好似已經預見了結局,同時還衝楊蓮輕聲道:「我想今晚就住在這裡!還有,我想吃香江最好吃的點心,還有火鍋,你們去買點食材。」
「嗯?」
楊蓮正看的神情緊繃,乍聽此話,饒是以他想來從容不迫的心性,此時也有些沒反應過來。
要不是大白天的,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都咋想的,別的不說,眼下可是沖著練幽明來的,現在還想住這兒,頤指氣使,又要吃東西。
楊青嘴裡叼著煙,聞言柳眉微蹙,正要開口,卻被楊蓮制止。
想到對方的身份和輩分,楊蓮到底還是禮讓三分,微微躬身,又看了眼場中正在搏殺的練幽明,眼神微變,竟自己親自引路,將這近乎魔怪般的少女帶向了莊園的另一邊。
「您喜歡睡哪種床?我這就替您安排!」
劉無敵看的傻眼,「啥情況這是?這人咋能這樣?還想住這兒?那可是白蓮教主,漂亮歸漂亮,可殺人不眨眼。完了,楊堂主不會投敵了吧?她還想吃火鍋,咋想的?」
只是卻沒人搭理他。
蓋因場中戰況已生出匪夷所思的古怪變化,甘玄素原本凌厲快急的攻勢竟然越來越慢。
不,不是慢。
那漫天掌影已在一點點收斂而回,諸般變化也隨之由繁化簡。
可甘玄素的氣勢卻前所未有的強大,體表皮肉晶瑩透亮,泛著氣血充盈的紅色,體內氣息翻騰如沸,激盪之下,自口中宣洩而出,化作一聲清亮至極的長嘯。
「啊!」
長嘯驚天,此人身上和服倏然緊繃一撐,褶皺盡平,內勁收攏如一,攻勢亦是萬變歸一。
千錘百鍊,只為鑄成一招。
練幽明面上的表情也生動了幾分,雄渾氣息輕吐,亦是收穫甚大。
諸般變化,歸根結底,所求還是為了勝負生死。
若一個人將攻守二字練到極致,攻則無所不中,守則無所不避,又何須變化,一招落罷,就是輸贏。
此人於攻伐一途可見走出了很遠。
而現在便是以矛攻盾。
甘玄素的精氣神此時已攀至一生中的頂點,可為一口神鋒,一往無前,只為成就一擊。
這人體內的精氣恐也只剩一擊了。
一番鏖戰,只為此刻。
誰橫誰豎,只此一招。
甘玄素忽的腳踏禹步,飄然後撤。
撤不是退,而是收刀入鞘,是蓄勢、聚氣,是鋒芒必露、刀斬大敵的前一刻。
這人站立不動,和服之上,血漬斑斑,但雙眼卻在緩緩綻放異彩,面上升騰起一團紅光,澎湃氣血似一團烈焰雄火。
二人視線相對,只被對方的眼泊一映,練幽明便驚覺似有一股無形氣機如枷鎖般勾連著自己。
避不過。
甘玄素陡然起招,一招起落,便是生死。
究竟是這以畢生所有鑄就的矛鋒利,還是練幽明這面盾無物可破,始終屹立不倒。
這人來了,走了過來,一步跨出,重現練幽明之前的動作,跨過了二者間的距離,但卻更加虛無飄渺,仿佛冥冥中真以禹步溝通了神明,如得鬼神附體。
食指中指,並指如刀,直破額頭而來。
只因那裡有一處不怎麼起眼的傷疤,那是海外一戰,屍先生的玉劍所留。
太快了。
轉眼剎那,竟已在眼前。
勁力未落,僅憑氣勢,便令人感覺到一股如遭洞穿的幻痛。
練幽明沒躲,他豈會躲。
口中虎吼早已驚起,胸腹五氣催運,盡皆上行。
五氣朝元。
雖未徹底成就這等驚人氣象,然五氣上行之勢也足夠了。
霎時間,練幽明的眉心如有毫光亮起,連帶著那顆紅痣都似在放光。
滔天殺機加身之下,他左手一攤,想要護住額頭已是不及,但仗著發在意先之能,終究還是有所反應,身形後倒,振臂後滑,想要拉來距離。
怎料二人之間的距離竟在緩緩拉近。
縷縷溫熱順著練幽明的額頭向下流淌,不知何時已被重傷。
二人一個雙腳貼地滑行疾退,一個橫臂立指,奮勁之下竟催生出一股無堅不摧的神意,能追趕上發在意先。
這一指,果然沒令人失望。
而練幽明的反擊也這進退間陡然發生。
他沒有動手,雙臂平舉,十指瞬間緊握,唇齒一閉,胸腹之間內息鼓動充盈,便在膨脹之下,「嗖嗖」兩聲,兩枚落在胸口要穴處的金針竟被那雄渾內息悍然迫出,倒射而回,沒入了甘玄素的體內。
甘玄素那恐怖的進取之勢,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練幽明趁機左手急伸,五指橫向探抓一握,生生扣住了甘玄素的右手手腕。
「殺!」
甘玄素目如冷電,長嘯似金鐵交擊,以指作刀,明明只有一指之力,卻還是抵著練幽明向後滑退,甚至將其整個人都帶的離地飛起一截。
然而讓練幽明意想不到的是,突然,這人面色驟冷,眼露決然,右臂奮勁一振,再聳肩一錯,整條小臂「嘎巴」一聲,竟然斷了。
噴濺的熱血中,半截白森森的骨茬直刺練幽明心口。
「什麼?」
「啊!」
……
如此變故,引得場外驚呼連連。
那些人只見甘玄素勘悟大道,可唯有甘玄素自己知道,僅僅如此,還是無法戰勝眼前這尊大敵。
他實在太自負了,也小覷了天下人,自覺精進,怎料這人精進更甚。當初一敗,或許是他們二人最接近旗鼓相當的一次。
而現在,甘玄素已不求踏足武道的至高之境,他只想贏下眼前人。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練幽明雙腳一穩,如此結局,他並不後悔之前的舉動。
「好痛啊!但是,還行……痛快了!」
然後,迎著甘玄素奮起的左掌,練幽明右拳橫空,霸道拳勁之下,那整條左臂寸寸碎斷。
甘玄素口鼻冒血,踉蹌而退,雙臂盡斷,但面上卻沒敗亡的恐懼,反而語氣平靜的笑嘆道:「我敗了!但你絕不會贏!我甘氏尚有兩位通玄武夫在世……」
「那你就好好看著吧!」
練幽明有慧劍守心,聞言面無表情,而後走出幾步,拾起照膽劍,只屈指一彈劍身,旋即頭也不回地橫劍一斬。
一顆大好頭顱,這便翻滾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