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7、父子相遇不相識
轉眼已是十一月上旬。
北邊秋冬交替,天冷的太快,大早上的都結霜了。
城外的河灘上,李老爺子端著衝鋒號,那是一個勁兒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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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幽明坐在輪椅上,身上裹著件軍大衣,戴著狗皮帽,還圍著圍巾,捂得嚴嚴實實的。
打從插隊回來,他還是頭一回穿這麼厚實。
沒辦法,精氣調動不了,又是重傷之軀,一點小風吹過來都能颳得人直打哆嗦。
關鍵是身上還掛著一副老頭順道買來的豬下水,還有一些小菜,那騷氣味兒,直衝面門,閉眼都擋不住。
聽著耳邊的號聲,練幽明眼角肌肉不住抽搐,但還是強穩心神,靜靜感受著其中的鼓盪之勢。
自身無力可使,但這號聲就如同天罡勁所借來的天雷,引外力加身。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老頭都一把歲數了,天天鼓蕩氣息,便是為了醫他。
但就是貼的太近了,震得天靈蓋都快揭開了。
徐白獅也跟著。到底是心思靈透,竟已開始引內息與那號聲共鳴。如此一來,就好比一個無形大錘不停錘鍊磨合著她的筋骨,打熬精氣神。
望著蘆葦盪里驚飛的野鴨,老頭吹的更起勁兒了。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練幽明靜靜聽著,腦海中卻在回想昏迷那會兒做的怪夢。
記得家裡長輩說,五歲那年,在外地發過一場高燒……
至於那生著刀眼的神秘人,身形體貌依稀和楊蓮那張老照片裡的某道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陳姓人?」
邊上的徐白獅這時緩緩睜眼,「有人暗中盯著咱們!」
但李老爺子看也沒看。
大老遠的從城裡跑出來,就是給人看的。
練幽明也沒回應。經此一役,他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得住氣,靜的下心。
「徐丫頭,人這一輩子,求的是什麼?」
李老爺子突然止住了號聲,收了氣,問了一句。
徐白獅略作沉吟,「生死榮辱!」
老人嗬嗬笑道:「說得好。只是說的輕鬆,很多人卻難以堪破。多少武道宗師、舊時武夫便是在這四個字上面執迷太久。薛癲就是其中之一。」
乍聽武林軼事,徐白獅不禁多出幾分好奇,「這人很厲害麼?」
李老頭擦了擦衝鋒號,「何止是厲害!此人悟性很高,資質驚人,加之還有奇遇,先覺之境便已展現出幾分通玄武夫才有的恐怖氣象。當年我與他一戰,也是使盡渾身解數,差點把命搭進去。這個人太傲了,若只是鑽研武道,今時必然踏入通玄。可他卻和白蓮教扯在一起,行差踏錯,留他不得。不然,之前紫禁城一戰,這人大抵就在古玄通那邊。」
武人練武沒錯,但錯就錯在,世道已改,規矩重定,可很多人卻還沒能從舊時走出來,恣意妄為,行事無法無天,無所顧忌。
這是大忌,更是大患。
「回去!」
目的達到了,老頭吆喝一聲,又帶著練幽明他們往回走。
徐白獅許是怕練幽明覺得枯燥乏味,便沖著老人詢問道:「李前輩,我聽吳師兄說您早些年在北邊走了一個大圈?」
一提這事兒,李老爺子就吹鬍子瞪眼的,「那癟犢子玩意兒。當初就提了一嘴,那是見人就說,就怕別人不知道。不過,嘿嘿,倒也是事實!」
這人說到最後自己反而笑了,一臉的得意。
人老了,反而有種頑童心態。
「當年我在這北邊連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有隱姓埋名的舊時大寇,也有殺人無數的綹子賊首,還有一些黑道殺手、左道旁門。一個個搖身一變,成了老百姓。可仗著得了幾分能耐,暗地裡還干著奸淫擄掠、殺人越貨的勾當。嗬嗬,還有人異想天開,在山溝溝里扯上一桿大旗居然想當土皇帝,那場面,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說到這裡,老人又看向練幽明,「你這拳鎮山河依我看也得走一圈。見日月起落,看江山縱橫,走出自己的天地,走個圓滿出來。」
徐白獅推著輪椅;老頭背著雙手;練幽明坐在輪椅上,靠著椅背,那是捂得一腦門子的汗吶。
只是不湊巧。
回去的路上,就在經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隨著一輛公交車停下,那下車的人流里,兩個身著制式常服的漢子正拎著一大堆東西,站在街邊東張西望的。
左邊這人瞧著有些不修邊幅,濃眉大眼,皮膚粗糲黝紅,約莫四十多歲,身形健碩挺拔,手裡拎著兩隻捆了腳的老母雞,還有菸酒若干,以及一袋白面。右邊那個就一條胳膊,面容冷厲,不苟言笑,手裡拎著臘肉紅腸,還有一袋東北大米。
二人全都滿手的老繭,看著尋常,但往那一杵,胸挺背直,一看就是當過兵的。
「老秦,你說這老頭也真是的,前段時間打電話還說身子骨硬朗,結果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住院了。沒事兒,我帶了瓶虎骨酒,還有我親家給的海馬酒,保准給老頭喝樂嗬了。」
「啥老頭?注意紀律!那是咱們老營長,再敢胡咧咧,到時候看我不收拾你!還有你那兩瓶酒,老營長都快八十了,你也敢帶過來。」
「也是。那就給小的喝。不是,你這語氣有些不對啊?」
「秀秀結婚你兩口子都沒來,這事兒我記你一輩子。」
「哎呀,怪我,真的遇事耽擱了。你是不知道,小霜那丫頭前些時候一聲不吭跑去羊城了,把我倆嚇得覺都睡不好……要不這樣,等下次,下次我肯定補上!」
「下次?你他娘的,滾你的!今天我不想跟你扯淡,先去軍區總醫院!」
二人不是別人,居然就是練幽明的親爹練斌以及秦玉虎。
秦玉虎前腳剛說完,原本冷厲沉穩的眼神猝然一變,眼皮子那是一個勁兒的跳,正好瞧見了輪椅上正流著哈喇子的練幽明。
這是整得哪一出?
再見一旁的練斌正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不管三七二十一,趕忙往前一站。
二人四目相對,練斌一愣,「咋的?總醫院不是在那邊麼!」
秦玉虎腦筋飛轉,沖著遠處的百貨商店努了努嘴,「我覺得咱倆帶的東西是不是有點少?老營長不還有個重孫子,買點奶粉玩具啥的?」
「還少?」練斌瞅了瞅手上的大包小包,「我都快把我家過冬的存貨搬來了。」
陡然,這人眼珠子一蹬,視線繞過秦玉虎,看向街邊路過的三人,「誒,老秦,我咋好像瞧見我家那兔崽子了?你看見沒,那輪椅上那個。」
秦玉虎心一沉,暗道完了,要露餡了。
他也沒想到練幽明怎得跑四九城來了,而且看樣子還受了傷。正想解釋,就見眼前的老戰友沒心沒肺的哈哈一笑,「一定是我看錯了。那小子現在應該在羊城讀書來著。前兩天才打過電話,還和他媽聊了很久,懂事了,寄了不少吃的。」
但瞧著推輪椅的徐白獅,練斌卻覺得有些眼熟,笑容一斂,眼睛一眯,越看越像是在哪兒見過。
「老秦,那丫頭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啊?」
「哪個?」
「就那個推輪椅的。還有那後面跟著的老頭,這人我瞧著也有些……哎呦我艸……敢情是這位老爺子,你忘了,教全軍格鬥那個,我這一手擒拿格鬥還是跟他學的……誒,大勇來了……」
街面上,田大勇騎了個翻斗摩托車,正好和練幽明他們打了個照面。
原本老戰友相聚,該是喜事一樁,可瞧著輪椅上的練幽明,再看看後面眯著眼不住打量的練斌,田大勇的腦門上立馬就見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