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暗流涌動(8K)


  第123章 暗流涌動(8K)

  燕回樓的廂房內,油燈如豆。

  黃丹將虎符與金印仔細收好,這兩件物品此刻在他懷中仿佛有千鈞之重。

  周德已經去準備偽造令箭與文書所需的一切,屋內只剩下黃丹一人。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大興府的宵禁鐘聲剛剛敲過,街道上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

  黃丹卻毫無睡意,他的腦中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偽造軍令,擾亂金軍防線————」黃丹低聲自語,「這確實是一步妙棋,但風險同樣巨大。」

  他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外面的街道。

  一隊金兵正從樓下經過,火把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些士兵鎧甲鮮明,步伐整齊,顯然都是精銳。

  金國能在短短時間裡崛起,滅遼侵宋,絕非僥倖。

  其底層軍制嚴整,將士悍勇,即使現在內部出現矛盾,但並沒有真的動搖到底層的士兵,他們依然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黃丹退回桌邊,取過紙筆,開始梳理已知情報。

  完顏宗干掌控的二十萬大軍,主要分布在河北三路:真定府周邊約五萬,由完顏宗弼舊部統領;河間府四萬,主將是完顏宗乾的兒子完顏亮;大名府三萬,由漢軍萬戶王伯龍指揮;其餘八萬分駐各州縣。

  這些部隊中,最精銳的是完顏宗干直接統領的中軍三萬人,駐紮在大興府城外。

  這支部隊是金軍的核心力量,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若要製造最大混亂,必須從中軍入手。」

  黃丹在紙上寫下「中軍」二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圈。

  但中軍也最難調動,完顏宗干生性多疑,對中軍的控制極其嚴密,沒有他的親筆手令和當面確認,任何人都無法調動這支軍隊。

  黃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腦中飛速運轉。

  忽然,他想起在密道石室中看到的那封蒙古將領合不勒的信。

  信中,合不勒指責完顏宗干「畏敵如虎」,要求金國支付拖欠的援軍費。

  「蒙古與金國的矛盾————」黃丹眼睛一亮,「或許可以從此處入手。」

  他迅速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蒙古、合不勒、矛盾、猜疑。

  如果能偽造一封蒙古方面的文書,製造蒙古軍即將對金軍不利的假象,或許能誘使完顏宗干調動部隊防備蒙古,從而為岳飛創造機會。

  但這需要極其精細的操作,文書的內容、格式、印章都必須毫無破綻,送信的渠道也必須可信。

  「周德能做到嗎?」黃丹有些懷疑。

  黑冰台雖然經營多年,但偽造蒙古高層的文書,難度恐怕比偽造金國軍令更大。

  蒙古文字、印章樣式、行文習慣,這些細節稍有差錯就會前功盡棄。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長長短短,是周德的暗號。

  黃丹起身開門,周德閃身而入,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黃長史,東西都準備好了。」周德將木匣放在桌上,打開匣蓋。

  匣內整齊擺放著各種物品:空白令箭、不同規格的文書用紙、各色印泥、刻刀工具,甚至還有幾枚已經刻好的印章坯料。

  「這些印章————」黃丹拿起一枚坯料仔細端詳。印章是用上好的青田石雕刻而成,印文尚未完成,但刀工精細,顯然出自高手。

  周德低聲道:「我們在大興府有一個秘密工坊,專門偽造各類文書印信。

  匠人是當年大宋宮廷的御用刻工,靖康之變時被擄到北方,後來被我們暗中救出,一直隱姓埋名為我們做事。」

  黃丹點點頭,北宋宮廷的技藝,自然是頂尖的。

  他仔細檢查了其他物品,從紙張的質地到墨水的顏色,都無可挑剔。

  「偽造蒙古文書,能做到嗎?」黃丹直接問道。

  周德一愣:「蒙古文書?這————難度很大。蒙古文字我們的人並不精通,而且蒙古各部的印章樣式多變,很難模仿。」

  「如果我提供樣本呢?」黃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憑記憶繪製的合不勒印章圖案—一這是在石室那封信上看到的。

  周德接過圖紙,仔細看了片刻,眉頭緊皺:「這個圖案————似乎不完整。印章邊緣的紋路有缺損,而且蒙古印章多用八思巴文或回鶻式蒙古文,這上面的文字我看不懂。」

  黃丹這才意識到問題的複雜性,他雖有過目不忘之能,但畢竟不諳蒙古文字,只能記住大致形狀,細節處確實模糊。

  「不過————」周德忽然道,「我們可以從另一個方向入手。」

  「什麼方向?」

  「不偽造蒙古文書,而是偽造金國朝廷給完顏宗乾的密令。」周德眼中閃過精光,「就以蒙古威脅為藉口,命令完顏宗干調兵防備。」

  黃丹沉吟:「金國朝廷的文書同樣難以偽造,而且完顏宗干身居太師之位,對朝廷文書格式、用印規矩了如指掌,稍有破綻就會被識破。」

  「如果不用偽造文書呢?」周德壓低聲音,「如果我們能拿到真的朝廷文書空白紙,只需填寫內容,加蓋偽造的皇帝璽印————」

  黃丹猛然抬頭:「你能拿到朝廷的空白文書紙?」

  「能。」周德肯定地點頭,「我們聯繫到了宇文虛中,此人原為大宋官員,也是在靖康之難的時候被抓,後來其就在金國內做事,現在已經做到了禮部侍郎。

  此人雖在金國做事,但一心都向著漢人,還記得之前女真大軍南下的消息麼?就是此人報的信。

  有他在金廷內部為應,配合著我們一起,完全可以拿到我們想要的空白文書。」

  黃丹快速權衡,這確實是個辦法。

  「好,就按這個方案準備。」黃丹拍板,「我們需要三份文書:一份命令完顏宗干調中軍一部北上防備蒙古;一份命令河間府守軍增援真定;一份命令大名府守軍加強黃河防務。」

  他頓了頓,繼續道:「三份文書的時間要錯開,第一份明日發出,第二份後日,第三份大後日。

  這樣可以讓金軍各部陸續調動,製造最大混亂。」

  周德迅速記錄,然後問道:「調兵的具體數量和時間呢?」

  黃丹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河北地圖。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中軍調兩萬人北上,目的地是居庸關,理由是防備蒙古突襲;河間府調一萬五千人西進,增援真定前線;大名府調一萬人南下,加強黃河南岸防禦。」

  「那完顏宗干會相信嗎?」周德擔憂道,「他久經戰陣,突然接到這樣的調令,恐怕會懷疑。」

  黃丹冷笑:「所以他不會完全相信,但也不敢完全不信。

  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讓他猶豫、猜疑、舉棋不定。只要他稍有遲疑,開始調兵遣將,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轉身看向周德:「更重要的是,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我會給他最後一擊。」

  周德明白黃丹的意思—一刺殺。

  當完顏宗干收到真假難辨的調令,正焦頭爛額時,突然遭遇刺殺,整個金軍指揮系統將徹底癱瘓。

  屆時,各部將領各自為戰,岳飛大軍便可乘虛而入。

  「我明白了。」周德重重點頭,「我立刻去準備,明日卯時之前,第一份文書就能完成。」

  「注意安全。」黃丹叮囑道,「完顏宗干丟了虎符,此刻必然在全城搜捕,你們的行動要格外小心。

  對了,那位宇文虛中的安全,你們一定要保護好,且要做好任務失敗的準備,一旦出現意外,一定要第一時間將其一家接走。」

  周德笑道:「黃長史放心,我們黑冰台與那位宇文虛中多有聯繫,依仗此人對那金國上京也很是熟絡,萬一真的出事,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他收起木匣,悄無聲息地離開廂房。

  黃丹重新坐回桌邊,開始詳細規劃刺殺行動。完顏宗干經過白天的失竊事件,此刻必定加強戒備,直接潛入府邸行刺難度極大。

  「必須製造一個他不得不離開府邸的機會。」黃丹喃喃道。

  他回想起周德提到的信息:三日後是金國皇帝完顏亶的壽辰,雖然完顏宗干遠在大興府統兵,但按照慣例,他應該會在這一天舉行祭奠儀式,或是其他公開活動。

  「還有兩天————」黃丹計算著時間。

  如果計劃順利,明日發出第一份假調令,後日發出第二份,完顏宗干應該會在這兩天內陷入混亂。

  到大後日,也就是皇帝壽辰當天,他或許會為了穩定軍心,舉行某種公開儀式。

  那時,就是最佳的行刺時機。

  但這也意味著黃丹必須在大興府再待三天。三天時間,變數太多。

  完顏宗干不是傻子,虎符失竊這麼重大的事情,他一定會全力追查。

  燕回樓雖然隱蔽,但並非絕對安全。

  「需要換個地方。」黃丹決定。

  他迅速收拾隨身物品,將虎符和金印貼身藏好,又換上一身深色勁裝。

  推開後窗,外面是一條狹窄的小巷,此時空無一人。

  黃丹如一片落葉般飄出窗外,腳尖在窗台一點,身形已掠上屋頂。他伏在屋脊後,仔細觀察四周。

  燕回樓位於大興府東市附近,這一帶商鋪林立,白天熱鬧,夜晚冷清。

  幾條街道外,就是金軍的巡邏路線,火光在夜色中移動。

  黃丹選定方向,身形在屋頂間飛躍。

  他的輕功已臻化境,即使在大白天也難覓蹤跡,更不用說在這暗夜之中。

  半柱香後,他停在一處宅院的屋頂上。

  這宅院位於城西北,靠近貧民區,院牆破敗,顯然久未修繕。

  但黃丹知道,這裡是黑冰台的另一處秘密據點,表面上是廢棄的染坊,實則是儲藏物資和隱蔽人員的場所。

  他輕飄飄地落入院中,按照約定暗號叩響後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獨眼老者探出頭來。

  看到黃丹,老者獨眼中閃過精光,低聲道:「北風緊。」

  「南雁歸。」黃丹對出暗號。

  老者開門讓他進去,然後迅速關上門,插上門栓。

  院內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前後三進,有染缸、晾布架等工具,與普通染坊無異。

  但黃丹敏銳地察覺到,院中至少有五處暗哨,防守嚴密。

  「黃長史,周主事已經傳訊過來,說您可能會來。」老者躬身道,「老朽姓陳,是這裡的管事,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黃丹點頭:「陳管事,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住處,至少三天。

  另外,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他將所需物品一一列出:夜行衣、易容材料、各種藥物、還有幾樣特殊工具。

  陳管事仔細記下:「這些都有,我立刻去準備。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在後院地窖,絕對安全,就算官兵搜到這裡,也發現不了。」

  黃丹隨他來到後院。陳管事移開一口大染缸,露出下面的暗門。

  打開暗門,是一條向下的階梯。

  階梯盡頭是一間石室,約兩丈見方,有床榻、桌椅,甚至還有一個小書架。

  石室內空氣流通,顯然有隱秘的通風口。

  「這裡原是遼國時期的秘密地牢,後來被我們改造。」陳管事點燃油燈,「食物和飲水每日會從通風口送下,您不必上來。若有緊急情況,敲擊牆上的這塊磚,我們會知道。」

  他指了指牆壁上一塊顏色略深的磚石。

  黃丹很滿意:「很好,就這裡,東西準備好後,從通風口送下來。」

  「是。」陳管事躬身退出,將暗門重新關上。

  石室內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

  黃丹盤膝坐在床榻上,開始調息運功。

  體內內力在體內緩緩流轉,每運轉一周天,疲憊便消散一分。

  這種新融合的內功確實玄妙,不僅運功時增強感知,還能自行汲取天地能量,雖說這個量比之煉化體內食物要少得許多。

  黃丹閉目內視,能「看」到自己的經脈如星河般璀璨,三百六十五處大穴如星辰閃爍,彼此勾連,形成一個完美循環。

  「【出類拔萃】的境界————」黃丹心中感慨。

  自從內力突破到這個層次,他對武學的理解已截然不同。

  以往需要刻意施展的招式,現在信手拈來;以往需要凝聚的內力,現在心念一動便自然匯聚。

  更神奇的是,他能隱隱感知到周圍環境的變化。

  即使隔著石壁,也能「聽」到地面上輕微的腳步聲,「聞」到空氣中微弱的氣味變化。

  這種感知能力,在刺殺行動中將起到關鍵作用。

  一個時辰後,通風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一個竹籃緩緩降下,籃內裝著黃丹所需的所有物品。

  黃丹檢查了一遍,東西很全,質量上乘。

  夜行衣是用特殊絲線編織,不僅能吸收光線,還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絕體溫;

  易容材料包括人皮面具、假須、染料等,都是頂尖貨色;藥物更是齊全,有迷藥、毒藥、傷藥,甚至還有幾顆能暫時激發潛能的秘制丹藥。

  他將這些東西仔細分類收好,然後取過易容材料,開始改變容貌。

  半個時辰後,鏡中出現的不再是黃丹,而是一個面容蠟黃、眼窩深陷的中年漢子,左頰還有一道淡淡的傷疤,最關鍵的是就連身高都比之前矮了五六公分。

  這種容貌與身形在大興府很常見—一常年勞作的工匠或小販,因生活艱辛而顯得憔悴蒼老。

  黃丹又換上準備好的粗布衣裳,在腰間塞了些棉絮,讓身形顯得臃腫。

  最後,他在手上塗抹特製的藥水,使皮膚看起來變得粗糙,布滿老繭。

  之後又用小刀在老繭上劃出一道道裂痕,緊接著將一些泥土灰塵填補到裂痕之中,讓這雙手看起來更像是常年勞作的樣子。

  完成這一切後,他對著鏡子仔細檢查,確認沒有任何破綻,這才滿意地點頭。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黃丹沒有浪費時間,他開始詳細規劃每一個步驟。

  刺殺完顏宗干只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如何安全撤離。

  大興府是金國都城,城牆高厚,守衛森嚴。

  一旦刺殺成功,全城必然戒嚴,想要出城難如登天。

  「必須提前準備好退路。」黃丹在地面上畫出大興府的簡圖。

  城牆四周有十二座城門,白日開放六門,夜間只開兩門,且盤查極嚴。

  想要從城門出去,除非有特殊通行令或者身份顯赫。

  但黃丹想到另一個途徑—一水路。

  大興府城內有數條河流穿城而過,其中最主要的是從西山引來的金水河。

  這條河不僅供應城內用水,還是運輸物資的重要通道。

  金水河在城東南有出水口,那裡設有水閘,但夜間會關閉。

  如果能從水下潛過水閘,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城。

  做完這些,黃丹開始靜坐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刺殺行動,生死一線,任何細微的疏忽都可能導致失敗,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和專注。

  時間一點點流逝。

  石室內沒有窗戶,不知晝夜。

  但黃丹憑藉內息運轉的次數,能大致判斷時間。約莫過了六個時辰,竹籃再次降下,這次帶來的是一包食物。

  黃丹吃完食物後他繼續等待,按照計劃,周德應該已經發出第一份假調令,此刻完顏宗干可能已經收到,正陷入困惑和猜疑。

  黃丹能想像到那位金國太師此刻的表情——憤怒、疑惑、警惕。

  丟失虎符本就讓他方寸大亂,現在又接到可疑的調令,他一定會召集心腹商議,試圖辨別真偽。

  而這正是黃丹想要的效果。,一個人陷入混亂時,警惕性可能會上升,但相應判斷力會減弱,從而更容易出現錯漏。

  又過了約三個時辰,竹籃第三次降下。

  這次籃內沒有物品,只有一張紙條。

  黃丹展開紙條,上面是周德的字跡:「第一份令已發,完顏宗干召集中軍將領議事,持續一個時辰。

  第二份令準備就緒,寅時發出,城中搜捕加強,東市三處據點暴露,已轉移,務必小心。」

  紙條最後還有一個簡圖,標註了完顏宗干府邸最新的守衛部署變化。

  黃丹仔細閱讀,將信息牢記於心。

  東市據點暴露,說明金軍的搜捕力度確實很大。

  不過這也證明,完顏宗干現在的主要精力放在內部清查上,對外的防備可能會有所鬆懈。

  「是時候出去看看了。」黃丹決定。

  他換上易容後的裝束,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然後敲擊牆上的暗磚。

  片刻後,暗門打開,陳管事出現在階梯上。

  「黃長史要出去?」陳管事低聲問。

  「嗯,去探探情況。」黃丹道,「城中現在什麼狀況?」

  陳管事面色凝重:「很緊張,太師府失竊的消息已經傳開,官府懸賞千金捉拿竊賊。城門盤查極嚴,進出都要搜身。

  另外,完顏宗干調了五百甲伐日入城,協助搜捕。」

  甲伐日,金國皇室禁衛中的精銳,個個都是高手,五百人入城,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們搜查的重點是哪裡?」黃丹問。

  「主要是東市和南市,那裡商賈雲集,人員複雜,我們這邊暫時安全,但也要小心。」

  黃丹點頭:「我知道了,我出去後,你們按兵不動,除非萬不得已,不要與我聯絡。」

  「明白。」

  黃丹從後門離開染坊,融入夜色中的街道。

  此時已是子時,大興府實行嚴格的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隊的火把在遠處移動,像黑夜中遊走的火龍。

  黃丹貼著牆根陰影前行,動作輕巧如貓。他避開主要街道,專走小巷,很快來到太師府所在的鎮國坊附近。

  坊牆外的守衛果然增加了,白天只有十餘人,現在增加到三十餘人,而且個個全副武裝,警惕地觀察四周。

  黃丹沒有靠近,而是繞到坊牆西側,那裡有一片樹林,他悄無聲息地攀上一棵大樹,藏在茂密的枝葉中,從高處觀察太師府。

  府內燈火通明,尤其是主屋區域,亮如白晝。

  隱約可以看到人影晃動,顯然完顏宗干還未休息。

  「還在議事?」黃丹心中猜測。

  他耐心等待,約莫過了一刻鐘,主屋的門打開,一群人走了出來。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微微跛足,正是完顏宗干,他身邊跟著五六名將領,個個面色凝重。

  一行人穿過迴廊,走向前廳方向,黃丹注意到,完顏宗乾的護衛數量明顯增加,前後左右至少有二十名甲士,將完顏宗干嚴密保護在中間。

  「防衛果然加強了。」黃丹暗忖。

  但他也發現了一個機會一從主屋到前廳要經過花園,那裡樹木茂密,假山嶙峋,是適合隱藏的地方。

  完顏宗干身邊護衛看起來很多,但是以黃丹的武功,想要擊殺其實並不難。

  主要是現在的金軍還不夠混亂,他想要的效果還沒有達成。

  「再等等。」黃丹告誡自己。

  他繼續觀察,記錄下護衛的巡邏路線、換班時間、警戒盲區,這些細節在刺殺時都至關重要。

  又過了半個時辰,完顏宗干送走將領,返回主屋。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進屋,而是在花園中駐足片刻,仰頭望天,長嘆一聲。

  月光下,這位金國太師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年過五旬,身有殘疾,還要面對內憂外患,即使是敵人,黃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沉重壓力。

  黃丹收起雜念,繼續觀察,完顏宗干在花園中站了約一炷香時間,然後轉身回屋。

  主屋的燈很快熄滅,顯然是要休息了。

  但黃丹注意到,屋外的護衛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

  四名甲伐日站在門前,另外八人分守四方,形成一個嚴密的保護圈。

  「看來他確實很警惕。」黃丹心想。

  他繼續潛伏,直到寅時三刻,確認府中守衛沒有其他變化,這才悄然下樹,返回染坊。

  這一夜的偵查收穫頗豐,黃丹對太師府的防衛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也初步確定了幾個可能的刺殺地點和時間。

  回到石室,黃丹將偵查結果詳細記錄下來,然後開始規划具體的刺殺方案。

  花園假山、迴廊轉角、佛堂小徑————這些地方都有機會。

  但每個機會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需要精確的計算和周密的準備。

  「還需要更多信息。」黃丹決定,明天要繼續偵查,特別是要摸清楚完顏宗於明日的行程安排。

  如果周德的假調令發揮作用,完顏宗干明日應該會有更多動作。

  或許會出城視察軍隊,或許會召見更多將領,這些公開活動都是潛在的刺殺機會。

  黃丹盤膝坐下,開始調息。

  距離皇帝壽辰還有兩天,時間緊迫,他必須保持最佳狀態。

  石室內,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如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而在太師府內,完顏宗干卻毫無睡意。

  他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白天收到的「朝廷密令」,命令他調中軍兩萬北上防備蒙古;另一份是剛剛送到的「兵部急件」,命令河間府守軍增援真定。

  兩份文書都蓋著正式的官印,格式無誤,內容合理。

  但完顏宗干看著這兩份調令,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師,這兩份調令————」身旁的心腹謀士完顏希尹遲疑道,「下官覺得有些蹊蹺。」

  「說。」完顏宗干揉著太陽穴,他感到頭痛欲裂。

  虎符失竊本就讓他焦頭爛額,現在又接連收到調令,事情太過巧合。

  完顏希尹指著文書:「第一,朝廷若有如此重要的調令,為何不走樞密院的正常渠道,而是通過戶部和兵部分別下發?

  第二,調兵的時機也很奇怪,現在岳飛大軍壓境,正是需要集中兵力的時候,為何反而要分散兵力?」

  「你的意思是,這些調令是假的?」完顏宗乾眼中閃過寒光。

  「下官不敢斷言,但確實可疑。」

  完顏希尹低聲道:「而且太師您想,虎符剛剛失竊,就來了調令,這未免太過巧合。

  會不會是有人盜走虎符,然後偽造調令,企圖擾亂我軍部署?」

  完顏宗干沉默良久,緩緩道:「有這個可能,但如果是偽造,偽造者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為了製造混亂?」

  「或許是為了配合岳飛的進攻。」完顏希尹分析,「如果我軍中軍北調,河間府守軍西進,大名府守軍南下,真定前線就會出現兵力空虛,屆時岳飛若大舉進攻,我軍將難以抵擋。」

  完顏宗干臉色一變,這個分析很有道理,如果這些調令真的是岳飛方面偽造的,那目的就是調虎離山,為進攻創造機會。

  「但岳飛的人如何能潛入大興府,又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偽造出如此逼真的文書?」完顏宗干仍有疑問。

  「岳飛麾下能人異士不少。」完顏希尹道,「那個天元門與黑冰台,就曾多次潛入我軍後方活動,而且,城中恐怕有他們的內應。」

  提到內應,完顏宗乾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執掌朝政多年,深知金國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漢人官員、契丹舊族、甚至女真內部的不同派系,都有可能與南朝暗通款曲。

  「查!」完顏宗干拍案而起,「給我徹查!所有可能接觸文書製作的官員,全部審查!城中的漢人商賈,重點監視!我就不信,揪不出這些老鼠!」

  「是!」完顏希尹躬身領命。

  完顏宗干補充道:「還有,明日本太師要出城視察中軍大營,你安排一下,護衛加倍。

  另外,讓中軍各部提高戒備,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

  「明白。」

  完顏希尹退下後,完顏宗干獨自坐在書房中,望著跳動的燭火,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

  內外交困,這是他現在最真實的感受。

  外有岳飛大軍壓境,內有皇帝猜忌、蒙古掣肘、朝中黨爭,現在又冒出偽造調令和虎符失竊的事。

  「難道大金國運真的到頭了?」完顏宗干喃喃自語。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他從年輕時跟隨太祖完顏阿骨打起兵,親歷了大金從一個小部落崛起為雄霸北方的帝國。

  如今才不過多少年,難道就要盛極而衰?

  不,他絕不允許!

  完顏宗乾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上面標註著金國與南宋的疆界。

  「岳飛,你想北伐?想收復中原?」完顏宗乾冷笑,「沒那麼容易。只要我完顏宗干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你得逞!」

  他決定,明日視察中軍後,要親自布置防線,調整戰略。

  不管那些調令是真是假,他都要做好萬全準備。

  而此刻,他並不知道,一雙眼睛正在暗處注視著他,一個周密的刺殺計劃正在醞釀。

  大興府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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