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潛入(8K)
第124章 潛入(8K)
寅時末,大興府的街道仍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黃丹換了另一套裝束—這次是個駝背的老貨郎,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獨輪車,車上堆滿針頭線腦、胭脂水粉等雜貨。
這種貨郎在大興府很常見,每日清晨趕早市,夜晚收攤,走街串巷,無人注意。
黃丹推著車,沿著既定路線緩緩前行,耳朵卻豎著,捕捉著街上的每一點動靜。
「聽說了嗎?太師府昨夜又出事了。」兩個早起倒夜香的僕役在巷口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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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不是前天丟了東西嗎?」
「不止呢,聽說昨晚上太師收到調令,氣得砸了好幾個花瓶。
今早天沒亮就召集將領議事,這會兒應該已經出城去軍營了。」
黃丹心中一動,推車靠近些,故意將車上的一盒針線打翻在地。
「哎喲,老糊塗了。」他一邊彎腰撿拾,一邊用帶著河北地方的口音嘟囔。
那兩個僕役看他一眼,沒在意,繼續聊天。
「太師這陣子可真夠煩的,北邊岳飛壓著打,南邊朝廷催著戰,現在連自己府里都不安生。」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太師府當差,說府里現在風聲鶴唳,連只陌生蒼蠅飛進去都要查三遍。」
「要我說啊,這大金國————」
兩人聲音漸低,顯然後面的話不敢明說。
黃丹撿完針線,推車繼續前行。
信息已經夠了一完顏宗干今早出城視察軍營,這是意料之中的反應,但從其並沒有立刻按照調令行事,說明完顏宗干心中應該還有所懷疑。
「比預想的要快。」黃丹暗忖。
周德偽造的文書雖然逼真,但完顏宗干畢竟執掌朝政多年,對朝廷運作和文書流程了如指掌,能看出破綻也不奇怪。
不過這也無妨,黃丹本就沒指望能完全騙過他,只要製造混亂、分散注意力就夠了。
推車來到東市,這裡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菜販、肉販、雜貨攤陸續擺開,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黃丹找了個角落擺攤,一邊賣貨,一邊觀察。
東市是大興府最繁華的市場之一,也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各路商販、顧客、閒漢在這裡聚集,各種流言蜚語在此傳播。
「七個銅錢一盒,上好的揚州胭脂————」黃丹有氣無力地喝著,目光卻在人群中掃視。
辰時初,一隊金兵騎馬從市場穿過,引起一陣騷動,為首的將領身穿鐵甲,腰佩彎刀,神色冷峻。
「是金軍的百夫長!」有人低聲驚呼。
從那百夫長的表現來看,對方顯然有重要任務。
黃丹低下頭,假裝整理貨物,餘光卻緊盯著那隊騎兵。
他們在市場中央停下,為首的百夫長拿出一張畫像,高聲喝道:「奉太師令,緝拿此賊!有提供線索者,賞銀百兩;有擒獲者,賞銀千兩,授官身!」
畫像展開,上面繪著一個中年男子的肖像。
黃丹只看一眼,心中便是一凜—畫中人雖然與他真容有六七分相似,但更關鍵的是,畫像下方有一行小字:「擅易容,精潛行,疑為南朝細作首領。」
「他們在找我。」黃丹冷靜地判斷。
但這畫像並不精準,應該是根據某些目擊者的描述繪製,而且顯然將「竊賊」與「南朝細作」聯繫起來了,這說明完顏宗干已經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性質。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卻無人上前,百夫長又重複了一遍懸賞,然後率隊離開,繼續往下一處巡查。
黃丹等他們走遠,這才慢慢抬起頭,他摸了摸臉上的人皮面具,確認沒有鬆動。
這面具是黑冰台高手製作,薄如蟬翼,貼合緊密,即使近距離觀察也難辨真假。
「但不能掉以輕心。」黃丹心想。
完顏宗干既然能畫出大致肖像,說明他已經掌握了某些線索,接下來城中的搜查會更嚴密,任何可疑人物都會受到盤查。
正思索間,一個瘦小的身影湊到攤前。
「老丈,這針怎麼賣?」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衣衫檻褸,眼神卻機靈。
「三文錢一包。」黃丹沙啞著嗓子回答。
少年摸出三個銅板,遞過來時壓低聲音:「陳爺讓傳話,西邊狗叫得凶,讓小心走路。」
黃丹接過銅板,微微點頭。這是黑冰台的暗語,「西邊狗叫得凶」意思是西城區的搜查加強了,「小心走路」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少年買完針,蹦跳著離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黃丹繼續擺攤,心中卻在快速分析。
西城區是漢人聚居區,也是黑冰台據點較多的區域,那裡搜查加強,說明金軍已經將重點放在漢人社區。
這倒是很合理,如果懷疑是南朝細作作案,自然先從漢人中排查。
「但這也意味著,其他區域的警戒可能會相對放鬆。」黃丹想到一個思路。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完顏宗干大概不會想到,他要找的人此刻就在東市擺攤,而且離太師府並不遠。
午時,黃丹收攤,推著車離開東市,他沒有直接回染坊,而是繞了個大圈,經過太師府所在的鎮國坊。
坊門處的守衛比昨天多了兩倍,進出人員都要接受嚴格盤查,黃丹遠遠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他推車來到城西北的一處茶棚,這裡是黑冰台的另一個聯絡點,茶棚老闆是個跛腳老漢,見黃丹過來,眼中頓時閃過一抹精光。
「客官喝茶?」老漢迎上來。
「來碗大碗茶,多加半勺鹽。」黃丹說著隱晦地筆出一個手勢。
老漢點頭:「裡邊請。」
黃丹隨他進入後屋,屋裡簡陋,只有一桌兩椅。
老漢關上門,立刻變了個神色,躬身道:「黃長史,周主事讓小的轉告,第二份調令已發出,但完顏宗干似乎沒有完全相信,他今早出城時,只帶了五百親衛,中軍主力未動。」
「意料之中。」黃丹坐下,「第三份調令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但周主事說,是否還要發?完顏宗干已經起疑,再發可能適得其反。」
黃丹沉吟片刻:「發,但要換個方式。不用偽造文書了,改用口信。」
「口信?」
「對。」黃丹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找可靠的人,偽裝成從真定前線逃回的潰兵,散播謠言,就說岳飛已經秘密調集大軍,準備三日後大舉進攻。這個消息要傳到各大軍營,特別是大名府和河間府的駐軍耳中。」
老漢眼睛一亮:「妙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就算完顏宗干不信調令,也不敢完全無視前線軍情。」
「就是這個意思。」黃丹點頭,「另外,再放一個消息:蒙古使者已經秘密抵達大興府,正在與某些官員、大臣接觸,商議瓜分河北之事。」
老漢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消息要是傳開,金軍內部非亂套不可!」
蒙古與金國的矛盾眾所周知,如果前線將士聽說朝廷在背後與蒙古交易,要出賣他們的流血犧牲換來的土地,軍心必定動搖。
「就是要讓他們亂。」黃丹冷聲道,「完顏宗干不是懷疑有內奸嗎?那我們就給他製造更多的懷疑,讓他看誰都像內奸,誰都不敢信任。」
離間之計,攻心為上。
完顏宗干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軍心、統一指揮,那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小的明白了,這就去安排。」老漢鄭重道。
「小心行事,完顏宗干現在警惕性很高,任何異常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
「黃長史放心,我們的人都是老手,知道分寸。」
黃丹喝完茶,付了錢,推車離開茶棚,他沒有立即返回染坊,而是在城中繼續轉悠,觀察各處城防的變化。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大興府的街道上行人漸多,黃丹注意到,城門口的盤查確實嚴格了許多,不僅進出要搜身,連貨物都要仔細檢查。
「看來完顏宗干是鐵了心要揪出竊賊。」黃丹心中盤算。
他在一處街角停下,假裝休息,目光卻望向遠處的城牆。
城牆上的守軍增加了,箭樓里的床弩也調整了角度,對著城內重要街道,這是防備城內暴亂的布置。
「內緊外松————」黃丹判斷出金軍的策略。
表面上看,城內搜查嚴格,似乎重點在內;但實際上,城牆防禦也加強了,這是防備有人從城內逃脫或城外有人接應。
很周全的布置,但並非無懈可擊。
黃丹推車繼續前行,來到城東南的金水河畔。
這裡是漕運碼頭,船隻往來,貨物裝卸,一片繁忙,河水從水閘處流出城外,匯入護城河。
他仔細觀察水閘結構,這是兩道鐵柵欄,間隔約一丈,中間有機關控制開合,白天開放,夜晚關閉。
柵欄縫隙很窄,常人無法通過,但如果有特殊工具,或許能撬開。
「水下潛行————」黃丹估算著距離和難度。
從碼頭到水閘約五十丈,全是水路,金水河寬三丈,深約一丈,水流平緩。
如果能潛到水底,藉助水草和船隻陰影掩護,靠近水閘並不難。
難的是如何通過那道鐵柵欄。
黃丹推車沿河岸走了一段,直到申時才推車返回染坊。
陳管事已經在等他,神色有些焦急。
「黃長史,周主事傳來緊急消息。」陳管事壓低聲音,「完顏宗干從軍營返回後,直接他調集了一千甲伐日,開始全城大搜捕,重點搜查所有染坊、工坊、倉庫等可能藏人的地方。」
黃丹眉頭一皺:「我們這裡安全嗎?」
「暫時安全,但不敢保證。
染坊雖然隱蔽,可如果挨家挨戶搜查,遲早會查到,周主事建議,讓您轉移去更安全的地方。」
「更安全的地方?」黃丹問。
「城南有一處廢棄的佛寺,地下有密室,原是遼國皇室避難所用,知道的人極少。」
黃丹想了想,搖頭:「不用,這裡就很好,頻繁轉移反而容易暴露。」
他走到窗邊,觀察外面的街道:「而且,完顏宗干越是搜查,越說明他心急了,心急就會犯錯,犯錯就會給我們機會。」
「可是————」
「放心。」黃丹轉身,眼中閃著自信的光芒,「我自有分寸,你告訴周主事,按計劃行事,謠言該放就放,調令該發就發,完顏宗干要搜,就讓他搜,看他能搜出什麼來。」
陳管事見黃丹如此鎮定,也稍安心些:「那小的去準備晚膳,您先休息。」
黃丹點頭,待陳管事離開後,他走到牆邊,輕叩暗磚。
片刻後,暗門打開,他進入地下石室。
石室內一切如舊,油燈還亮著。黃丹盤膝坐下,開始調息。
今日的偵查收穫頗豐:知道了完顏宗乾的動向,摸清了城中戒備情況,也找到了可能會使用的水路逃生通道。
接下來,就是等待時機,但等待不是被動。
黃丹腦中開始推演各種可能的情況:如果他是完顏宗干,接下來會做什麼?
第一,加強府邸防衛,這是肯定的。
第二,繼續追查竊賊和細作。
第三,應對前線的軍情變化。
第四,處理與朝廷、蒙古的關係。
四件事都很重要,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完顏宗干年事已高,又有足疾,不可能面面俱到,他一定會有所側重。
「哪件事最重要?」黃丹自問。
從完顏宗乾的性格和處境分析,應該是第三件—應對前線軍情。
畢竟岳飛大軍壓境,這才是最直接的威脅,丟失虎符、偽造調令這些事雖然惱人,但比起前線戰事,還是次要的。
「所以,他會把主要精力放在軍事部署上。」黃丹得出結論。
這給了黃丹兩個機會:一是完顏宗干忙於軍務,對自身安全的關注可能會有所放鬆;
二是他頻繁出入軍營、與將領議事,會提供更多的刺殺機會。
但也要考慮反制措施。完顏宗干不是傻子,他一定會防備刺殺,特別是現在這種敏感時期。
「需要製造一個他不得不出現,且防衛相對薄弱的場合。」黃丹繼續思考。
皇帝壽辰是一個機會,但還有兩天。
黃丹想起上午在茶棚得到的信息:蒙古使者可能秘密抵達大興府。
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或者即使不是真的但傳得夠廣,完顏宗於可能會親自處理此事。
蒙古與金國的關係微妙,既有合作又有矛盾。完顏宗干身為太師,對矇事務必然親力親為。
「或許可以在這方面做文章。」黃丹有了個想法。
他取出紙筆,開始設計一個新的計劃。
這個計劃需要黑冰台的配合,也需要一些運氣。
一個時辰後,陳管事送晚膳下來,黃丹將寫好的計劃交給他:「交給周主事,讓他按這個執行,記住,每一步都要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錯。」
陳管事接過紙條,看了一遍,臉色微變:「黃長史,這————太冒險了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黃丹淡淡道,「完顏宗干現在像只受驚的刺蝟,全身戒備,我們必須讓他伸出頭來,才能一擊必殺。」
「可是這樣一來,您就完全暴露在危險中了。」
「我本就身處危險之中。」黃丹笑了笑。
陳管事肅然起敬,躬身道:「黃長史忠勇,小的佩服。您放心,周主事一定會安排好一切。」
「去吧,時間緊迫。」
陳管事離開後,黃丹慢慢吃完晚膳,然後繼續調息。
他需要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因為接下來的一兩天,可能沒有休息的時間了。
夜幕再次降臨。
大興府的街道上,火把如龍,甲士如林。完顏宗干調集的一千甲伐日分成二十隊,在城中展開地毯式搜查。
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宅院,都不放過哭喊聲、呵斥聲、砸門聲此起彼伏。
許多無辜百姓被從家中拖出,接受盤問。稍有嫌疑,便被押走。
這是高壓統治下的典型反應一當統治者感到威脅時,會用最嚴厲的手段來維護安全,哪怕殃及無辜。
黃丹在石室中,能隱約聽到外面的動靜,搜查隊已經來到這片區域,很快會查到染坊。
但他並不擔心,染坊的隱蔽性很好,地窖入口更是巧妙,除非掘地三尺,否則很難發現。
而且,陳管事等人都是老手,知道如何應對盤查。
果然,半個時辰後,上面傳來喧譁聲,一隊甲伐日闖入染坊,厲聲喝問。
陳管事陪著笑,遞上準備好的「孝敬」:「軍爺辛苦,小本生意,都是老實人,絕不敢藏匿奸細。」
領隊的百夫長掂了掂錢袋,臉色稍緩:「搜!仔細搜!太師有令,任何可疑之處都不能放過!」
士兵們開始翻箱倒櫃,染缸、布料、工具,都被仔細檢查,但一無所獲。
「地窖呢?」百夫長問。
「地窖是儲存染料的,氣味刺鼻,軍爺要去看嗎?」陳管事連忙道。
「帶路!」
陳管事領著百夫長來到後院,打開地窖門,一股濃烈且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百夫長皺了皺眉,用手帕捂住口鼻。
地窖內堆滿各種染料桶,空間狹小,一目了然。
百夫長用手杖捅了捅幾個桶,確認都是實心,便揮手:「行了,去下一家!」
搜查隊離開後,陳管事長舒一口氣,他走到那口大染缸旁,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報平安的信號。
地窖下的黃丹聽到信號,知道危險暫時過去。他繼續調息,心無旁騖。
子時,搜查聲漸漸遠去,街道恢復安靜,但黃丹知道,這只是表面,暗處一定還有暗哨,監視著各處的動靜。
他換上行頭,將必要工具貼身藏好,然後敲響暗磚。
暗門打開,陳管事等在外面。
「黃長史,要行動了?」陳管事低聲問。
「嗯,去金水河,你在這裡守著,如果有異常,按第三預案處理。」
「明白,您小心。」
黃丹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染坊,融入夜色。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
黃丹避開主路,專走小巷和屋頂,很快來到金水河碼頭。
碼頭上還有幾艘卸貨的船隻,船工正在忙碌,黃丹潛伏在陰影中,等待時機。
丑時初,最後一艘船卸完貨,船工們收工離去,碼頭安靜下來,只有河水拍岸的聲音黃丹如游魚般滑入水中,沒有濺起半點水花,他潛入水底,靠著岸邊水草的掩護,緩緩向水閘游去。
水很涼,但對黃丹這樣的高手來說不算什麼,內力自動運轉,保持體溫,同時提供足夠的氣息支撐。
五十丈的距離,他遊了半刻鐘。
期間有兩隊巡邏兵從岸上走過,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但沒人注意到水下的人影。
終於來到水閘前,兩道鐵柵欄如巨獸的牙齒,橫亘在水中。
柵欄縫隙只有一掌寬,常人絕對無法通過。
黃丹浮到水面,換了口氣,然後重新潛入柵欄前。
他將手掌按在柵欄的鎖具上,準備用內力開鎖。
這是一種簡單的插銷鎖,原理不複雜,但製作堅固。
「咔」的一聲輕響,第一道柵欄的鎖內機簧被震碎,之後輕輕一勾鎖就打開了。
黃丹輕輕推開柵欄,游進中間的空隙,然後關上柵欄。
這樣即使有人檢查,也不會輕易發現異常。
第二道柵欄的鎖結構類似,但更複雜一些,可對於黃丹這種利用暴力破解的而言,都是一樣的。
通過兩道柵欄,前方就是自由的水域,護城河的水從這裡流出,匯入城外的河流。
黃丹沒有立即出去,而是返回第一道柵欄處,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痕跡,然後他才游出閘口,進入護城河。
護城河寬五丈,環繞整個大興府。
河對岸就是城外,但有城牆上的守軍監視,不能直接上岸。
黃丹沿著河底潛行,來到一處城牆拐角。
這裡水流較急,形成漩渦,是監視的死角,他悄悄浮出水面,換了口氣,觀察四周。
城牆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樓,裡面有守軍值夜。
但此時已是丑時三刻,正是人最睏倦的時候,幾個箭樓里的守軍都在打瞌睡。
黃丹看準時機,如狸貓般躍出水面,腳尖在城牆上一蹬,身形已翻上城垛。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時間,悄無聲息。
最關鍵的是,黃丹在上翻的同時,體內內力運轉不絕,體表的河水很快就被蒸發乾淨,讓他落地後並不會留下什麼痕跡。
他伏在垛口後,屏息觀察,確認無人發現後,才沿著城牆陰影,向城外溜去。
城外的防禦相對寬鬆,畢竟主要威脅來自城內。
黃丹很快找到一處缺口,順利出城。
但他沒有走遠,而是在城外三里處的一片樹林中停下,這裡是他與黑冰台約定的一處備用聯絡點。
他在一棵老槐樹下挖出一個小竹筒,裡面有一張紙條,是周德留下的最新消息:「蒙古使者確已入城,住在驛館西院。完顏宗干明日巳時將在府中接見使者。護衛人數:院內五十,院外一百。接見時間預計半個時辰。」
黃丹眼睛一亮。機會來了!
完顏宗干接見蒙古使者,這是重要的外交場合,他必須親自出面。
雖然護衛森嚴,但比起在軍營或宮中,府中的防衛畢竟相對熟悉。
而且,接見外國使者時,完顏宗乾的心態會有所不同一既要展現威嚴,又要保持禮節,這會分散他的注意力。
「就是明天了。」黃丹下定決心。
內力吞吐,手中的紙條無火自燃,緊接著利用紙灰在樹下做了個標記,表示自己已收到信息。
回程比出城更加順利,寅時末他便安全返回染坊石室。
此時天還未亮,距離行動時間還有四個時辰。
黃丹沒有休息,他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兵器要檢查,暗器要淬毒,藥物要分裝,易容要完善————。
辰時,陳管事送早膳下來,同時帶來最新消息:城中謠言四起,都說蒙古使者帶來的是最後通牒,要求金國割讓河北,否則蒙古將聯合大申,共同伐金。
「消息傳得很快,許多將領都聽說了,軍心有些浮動。」陳管事低聲道,「完顏宗干已經下令,禁止傳播謠言,違者斬。但越禁傳得越凶。」
黃丹點頭:「很好,讓他忙去吧。府中情況如何?」
「太師府今天加強了守衛,特別是接見使者的東花廳周圍,已經清場,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使者什麼時候到?」
「巳時正。完顏宗干會先在書房處理公務,巳時差一刻去花廳等候。」
黃丹計算時間,已時差一刻,也就是辰時三刻,完顏宗干會從書房前往花廳。
這段路大約百步,要穿過一個小花園。
花園,那是昨天觀察過的地點之一,假山、迴廊、花木,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就是那裡了。」黃丹選定刺殺地點。
他快速吃完早膳,然後開始易容。
這次不是貨郎也不是老丈,而是一個府中雜役的打扮灰色短衫,黑色褲子,腰系布帶,腳穿布鞋。
人皮面具也換了,變成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相貌普通,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
易容完成後,黃丹身上沒有攜帶任何的武器,這樣便不會引起府內之人的警惕。
至於擊殺完顏宗干時用什麼,他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
一切準備就緒,黃丹靜坐調息,等待時機。
辰時初,他離開石室,與陳管事交代幾句便走出了門。
街道上,晨光熹微,大興府又開始了新的一天,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一天將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黃丹混在人群中,向太師府走去。
他的步伐平穩但無力,呼吸均勻但短促,表現的像是一個不會任何武藝的雜役。
辰時三刻,太師府西側角門。
黃丹推著一輛裝滿新鮮蔬菜的板車,跟在管事老劉身後。
車上的菜葉還帶著露水,在晨光中泛著青翠的光澤。
「今天府中有貴客,菜要最新鮮的。」老劉一邊走一邊低聲叮囑,「你小子是新來的,少說話,多做事,送完貨就走,別在府里亂晃。」
黃丹低著頭,用沙啞的聲音應道:「小的明白。」
角門的守衛換了人,不再是昨天那兩個貪杯的老卒,而是四名全副武裝的甲士。
他們仔細檢查了板車,甚至連菜葉都翻開來查看。
「這是新來的幫工?」一名守衛盯著黃丹。
老劉連忙賠笑:「是是是,原來的老張病了,臨時找的替工。軍爺放心,都是清白人家。」
守衛上下打量黃丹,見他相貌普通,衣著樸素,手上滿是老繭,確實是干粗活的模樣,這才揮手放行。
進了角門,黃丹推著車朝廚房方向走,表面上漫不經心,實際上眼睛卻在快速觀察四周。
府中的守衛果然加強了,幾乎每十步就有一名甲士站崗,迴廊轉角處還有暗哨。
巡邏隊也比昨天頻繁,一隊八人的甲伐日正從對面走來。
黃丹低下頭,讓到路邊,巡邏隊從他身邊經過,領頭的小隊長掃了他一眼,沒發現異常,繼續向前。
「今天這陣勢,怕是有大事。」老劉壓低聲音,「聽說蒙古的使者要來,太師親自接見。咱們送完貨趕緊走,別惹麻煩。」
「知道了。」黃丹應道。
兩人來到廚房後院,幾個廚子正在忙碌。
老劉與廚房管事交接貨物,黃丹則開始卸車,他將蔬菜一筐筐搬進庫房,動作麻利。
趁著搬貨的間隙,黃丹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廚房位於府邸東側,距離東花廳約兩百步,中間隔著一個小花園和一道迴廊。
花園裡假山嶙峋,花木繁茂,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此刻花園裡也有守衛,四名甲士分別站在四個角落,警惕地觀察四周。
「守衛太密了。」黃丹心中暗忖。
直接潛伏在花園裡幾乎不可能,必須另想辦法。
貨卸到一半時,一個中年管事匆匆跑來:「老劉,前廳缺人手,調幾個人去幫忙布置。
你,還有你,跟我來。」
他指向黃丹和另一個年輕幫工。
老劉連忙道:「王管事,他是新來的,不懂規矩————」
「新來的更好,老實聽話。」王管事不耐煩地揮手,「趕緊的,太師巳時要見客,花廳還沒布置好呢!」
黃丹心中一動,這真是天賜良機。他放下菜筐,默默站到王管事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