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破城(7K)
第133章 破城(7K)
晨光刺破太湖上的薄霧,將臨安城頭那面嶄新的「吳越」龍旗照得慘白。
錢瑗站在新修的「吳越宮」紫宸殿前,身上那襲連夜趕製的絳紅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繡著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卻總顯得有幾分倉促與虛浮。
「父皇,韓世忠已在城外十里紮營,先鋒五千人抵近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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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端義快步上殿,甲冑上還沾著露水:「昨夜我軍派出三支死士夜襲,皆被識破,折了八十七人。」
錢瑗沒有轉身,聲音嘶啞如破鑼:「趙密呢?」
「趙將軍————趙密昨夜試圖開東門投敵,被太湖幫周奎發現,已斬於東門瓮城。」錢端義頓了頓,「周奎說,他的人在東門城樓發現了這個。」
他遞上一枚摔成兩半的琉璃令牌,正面刻著「天元」二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圖。
錢瑗接過令牌,五指驟然收緊,骨節發白。
琉璃斷茬的邊緣鋒利,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紋路滲進刻痕里。
「天元門————」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黃丹!又是黃丹!」
殿中一片死寂。
立在兩側的「新朝文武」個個面如土色,有人甚至開始發抖。
他們中的不少人,在昨天之前的身份還是臨安城的富商、士紳、幫派頭目,如今雖然換了官服,可骨子裡仍是那個在錢家威勢下苟且求存的角色。
「慌什麼!」錢瑗猛地轉身,眼中血絲密布,「杭州城高池深,糧草足支三月,不,五月!韓世忠不過五萬人,我們城中守軍就有兩萬,加上太湖幫、各家族兵,不下四萬之眾!只要守住——」
話音未落,東南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響聲並不震耳,卻帶著某種大地深處傳來的共鳴,連殿中的地磚都微微顫動。
「什麼聲音?」錢端義驚道。
「報——!」一名侍衛連滾爬爬衝進大殿,「陛下!南城!南城城牆塌了!」
「什麼?!」錢瑗一把揪住侍衛衣領,「你說清楚!怎麼塌的?!」
「不、不知道————就是突然————城牆根下冒出一股煙,然後整段牆就好像地下有土龍翻身一樣,嘩啦啦倒了十幾丈寬!」侍衛語無倫次,「韓世忠的兵,已經————已經衝進來了!」
錢瑗鬆開手,跟蹌後退兩步,撞在龍椅上。
「不可能————韓世忠昨日才到,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忽然眼中閃過厲色,「是黃丹!是他那晚潛入城中時做的手腳!」
他猜對了,卻也晚了。
臨安城南,倒塌的城牆缺口處煙塵瀰漫。
韓世忠立馬於三百步外的高坡上,手中千里眼(望遠鏡)穩穩對準前方。
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絲罕見的錯愕。
「韓將軍,怎麼樣?我天元門的破城雷」,不比你們那笨重的衝車好用?」黃丹的聲音從旁傳來。
他此時一身青袍,纖塵不染,仿佛眼前這場攻城戰與他無關。
韓世忠放下千里眼,深吸一口氣:「黃長史,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昨夜你的人只在城牆根埋了一些個陶罐,今早一點火————」
「一點粗淺的火藥應用罷了。」
黃丹淡淡道:「現在用的這些,實際上只是大申中最低等的火藥,因此我也就跟你說了,其中硝七成,硫磺兩成,木炭一成,再混以各種其他輔料,用蠟密封於陶罐中,留出藥捻。埋於城牆根基鬆動處,計算好引燃時間——便是如此。」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韓世忠聽得心驚肉跳。
作為統兵大將,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從此以後,天下再無不可破之城!戰爭的法則,從今天起被改寫了。
「黃長史真乃————」韓世忠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化作一聲長嘆,「天人也。」
「將軍過譽。」黃丹看向煙塵中已沖入城內的申軍士兵,「接下來才是硬仗,錢瑗雖不得人心,但困獸猶鬥,城中巷戰恐傷亡不小。
按計劃,我率天元門弟子直撲宮城,擒拿錢瑗。將軍負責肅清四門,控制要道。」
「好!」韓世忠抱拳,「黃長史保重。」
黃丹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從馬背上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三十步外,幾個起落便沒入煙塵之中。
他身後,三百餘名身著灰衣、臉覆面具的天元門弟子如鬼魅般跟上,動作整齊劃一,竟無一人發出多餘聲響。
韓世忠自送他們離去,沉默良久,才對身旁副將道:「傳令,進城後嚴禁劫掠,違者斬!重點控制糧倉、武庫、官衙,投降者不殺。」
「是!」
黃丹在臨安城的街巷中疾行。
這座他曾經生活過、經營過的城市,此刻已面目全非。
街道兩旁店鋪緊閉,門板上濺著血跡;偶爾有屍體橫陳巷口,大多是昨夜被錢家死士清洗的「可疑分子」;遠處傳來零星的喊殺聲和慘叫,那是潰散的吳越軍士在作最後的掙扎。
他的目標很明確:吳越宮。
沿途遇到三股試圖阻攔的錢家死士,人數都在二三十人左右。
黃丹甚至沒有出手,跟在他身後的天元門弟子便如鐮刀割麥般將敵人清理乾淨。
這些弟子武功或許不算絕頂,但配合精妙,五人一組,攻防一體,用的都是經過磨鍊的殺人招數。
半炷香後,紫宸殿已在眼前。
殿前廣場上,黑壓壓站了至少五百人。
除了錢家最後的死士,還有數十名身著奇裝異服的西域人一聖火教留下的殘餘。為首者正是錢端義,他手持長刀,雙眼赤紅。
「黃丹!」錢端義嘶聲吼道,「我錢家與你不共戴天!」
黃丹停下腳步,三百天元門弟子在他身後扇形展開。
他掃了一眼對面陣容,淡淡道:「聖火教的朋友,火尊者沒告訴你們嗎?再踏足中原者,殺無赦。」
那幾十個西域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漢話道:「火尊者————敗了?」
「滾,或者死。」黃丹語氣平靜。
西域人中起了騷動。
火尊者在教中威望極高,連他都敗了,這些人自然膽寒。
片刻後,其中一半人緩緩後退,最終轉身逃離廣場。
剩下的十幾人則是咬咬牙,拔出彎刀。
「冥頑不靈。」黃丹輕輕抬手。
他身後的天元門弟子動了。
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分出三十人,三人一組,直撲那十幾名聖火教徒。
刀光劍影閃爍,慘叫聲接連響起。
不到二十息,十幾具屍體倒地,而天元門這邊僅三人輕傷。
錢端義看得肝膽俱裂。
他以前單知道黃丹厲害,卻沒想到他手下這些弟子也如此恐怖,要知道這天元門的建立,一共也沒有幾年啊!
「殺!」他狂吼一聲,率最後的三百死士沖了上來。
黃丹終於動了。
他沒有拔劍,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周身三丈內的空氣驟然扭曲,一股無形的威壓如潮水般擴散。
沖在最前的十幾名死士仿佛撞上一堵銅牆,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第二步踏出,黃丹右手虛按。
澎湃的內力化作肉眼可見的波紋,如漣漪般盪開,波紋所過之處,磚石崩裂,衝上來的死士如遭重錘,成片倒下。
第三步,他已站在錢端義面前。
錢端義舉刀欲劈,卻發現手臂重若千斤,根本抬不起來。
他驚恐地看向黃丹,只見對方眼中似有星辰流轉,深邃得要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你父親在哪?」黃丹問,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錢端義精神一陣恍惚,下意識答道:「在————在太廟————」
話一出口,他猛然驚醒,眼中閃過絕望:「你!你對我用了妖法!」
黃丹不再看他,對身後弟子吩咐:「押下去,好生看管。」說完身形再動,朝太廟方向掠去。
太廟,趙宋皇家宗祠。
錢瑗選擇在那裡,其意不言而喻他就算是死,也要徹底踐踏趙氏的尊嚴,在那片供奉趙家先祖的地方,完成自己「天命所歸」的最後儀式。
當黃丹趕到時,太廟正殿前已擺起香案。
錢瑗身著全套帝王冕服,正手持三炷香,對著殿內趙匡胤的牌位念念有詞。
而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五十名最忠心的死士。
「錢公好雅興。」黃丹的聲音在空曠的廟宇前響起。
錢瑗身軀一震,緩緩轉身。
他臉上沒有驚恐,反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黃丹,你來了。」
「自然是來了。」
「好,好。」錢瑗笑了,笑容扭曲,「你知道嗎?我昨夜夢見先祖錢鏐。他對我說,錢家氣數未盡,今日雖有劫難,但三百年後,必有子孫再起,重奪江南!」
黃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夢而已。」
「不!」錢瑗突然激動起來,「那不是夢!那是天命!是天道對我錢家的承諾!你黃丹,你岳飛,你們這些逆天而行之輩,遲早會遭天譴!」
他猛地將手中香擲在地上,從懷中掏出一枚火摺子:「你以為你贏了?黃丹,我告訴你,我沒有輸!我錢瑗,生為吳越王孫,死也要死在這片祖宗基業上!這太廟,這杭州城,這江南—我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
話音未落,他轉身將火摺子扔向太廟正殿。
錢瑗手裡自然是沒有火藥的,但殿中早已灑滿火油,火焰「轟」地竄起,瞬間吞噬了樑柱。
「攔住他!」黃丹喝道。
兩名天元門弟子撲上,可錢瑗身邊的死士悍不畏死地迎了上來,用身體阻攔。
就這麼一耽擱,錢瑗已大笑著沖入熊熊燃燒的大殿。
「先祖在上!不肖子孫錢瑗,今日以身為祭,請降天火,焚盡逆賊,光復吳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悽厲的呼喊在火焰中漸漸微弱。
黃丹站在殿外,看著這座象徵著趙宋法統的建築在烈焰中崩塌。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一名弟子低聲問:「掌門,要救火嗎?」
黃丹沉默片刻,搖頭:「讓他燒吧。」
他轉身,望向北方。
那裡,另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戰役,應該已經開始了。
臨安城的戰鬥在午後基本結束。
韓世忠不愧是當世名將,進城後迅速分兵控制各處要道,招降納叛,將混亂壓到最低。
錢家殘餘的死士和太湖幫眾群龍無首,大部投降,小部潰散出城,被外圍的申軍騎兵截殺。
黃丹在燒成廢墟的太廟前站了半個時辰,直到火焰完全熄滅,才緩步離開。
他沒有去「吳越宮」,也沒有去慰問被救出的太后和趙氏女眷,而是徑直回到自己在修義坊的舊宅。
宅院已被錢家抄檢過,值錢的東西都被搬空,但密室完好無損。
黃丹開啟機關,走下台階,在昏暗的燭光中坐下,閉上雙眼。
在打坐恢復體內內力的同時,也開始思考今後的計劃。
錢瑗死了,江南最大的士族勢力土崩瓦解。
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江南數以百計的中小士族、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以及被這場動亂摧殘得千瘡百孔的民生。
更重要的是,北方。
岳飛此刻應該在大興府前線,與完顏宗干遺留下來的金軍主力對峙。
金國在江南的布局被自己一手摧毀,完顏宗干會作何反應?是惱羞成怒全力進攻,還是收縮防線?
「掌門。」密室外傳來杜敬的聲音。
「進來。」
杜敬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血腥氣:「杭州已基本控制,韓將軍正在清點府庫,另外,太后派人來問,何時能回宮?」
「宮城清理乾淨了?」
「錢瑗的吳越宮」只是將舊宮殿換了匾額,內部陳設未大動。
錢家死士的屍體已清理完畢,但血腥氣一時難散。」
黃丹沉吟片刻:「告訴太后,暫居原處,三日後回宮。
另外,以我的名義發帖,請臨安城內各大家族族長、有名望的士紳、大商戶,明日午時到西湖孤山「放鶴亭」一敘。」
杜敬一怔:「掌門這是要————」
「江南需要穩定,而穩定需要這些人配合。」
黃丹淡淡道:「錢瑗雖死,但錢家的關係網還在,土地、商鋪、人脈,大多掌握在這些士紳手中。
我要讓他們明白,改朝換代不可怕,可怕的是選錯邊。」
杜敬明白了,這是要恩威並施,分化拉攏。
「還有一件事。」黃丹繼續道,「你親自挑選一百名精幹弟子,攜帶我的手令,三日後出發北上,送往岳元帥軍中,手令內容很簡單:江南已定,可放心北伐。」
「是!」
杜敬退下後,黃丹重新閉上眼睛。
可以說經此一役,原本的南宋徹底覆滅,雖說還沒有直接改弦易張,但那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等岳飛平定北面金國之亂,攜此大勢力直接登基為帝,也沒有人可以說些什麼。
而經歷過之前多年的戰亂,這片土地上的人,需要的是安穩,他需要考慮的也不再是怎麼對外征戰,而是如何治理一個國家。
這一刻他想了很多,只是沒有書寫下來,否則便能看到一篇篇:《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平衡》《科舉制度的變種》《土地稅與商業稅的博弈》《常備軍與府兵制》————
「我以前畢竟沒有想過自己會穿越,因此並沒有系統性地學習要如何治理國家,所以只能從受益者的角度反推該如何做,這樣雖然還遠遠不足,但至少有了方向。」
黃丹起身走出密室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臨安城上空炊煙稀落,這座往日繁華的都市,此刻寂靜得可怕。
第二天午時,西湖孤山,放鶴亭。
黃丹到的時候,亭外已站了上百人。
都是臨安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有皓首老者,有中年儒生,也有精明的商人。
他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人人臉上寫著不安。
見黃丹到來,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這個一襲青袍,看似文弱,卻在一夜之間顛覆了整個江南的男人。
「諸位久等。」黃丹步入亭中,在主位坐下,「請坐。」
沒人敢坐。
直到黃丹又重複一遍,才有人戰戰兢兢落座,大多只敢坐半邊椅子。
「今日請諸位來,只談三件事。」
黃丹開門見山:「第一,江南已歸大申,從今日起,腳下的這座城府,歸為兩浙路治所。
原宋廷官職一律作廢,新任官員將由大申朝廷委派,不日即到。」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騷動,但沒人敢出聲質疑。
「第二,錢瑗叛亂期間,諸位中有人被迫從賊,有人暗中相助,也有人閉門自保。過去種種,既往不咎。」
黃丹掃視眾人:「但從今往後,若再有勾結外敵、煽動叛亂、抗稅抗法者—錢家便是前車之鑑。」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錢家何等勢大,說滅就滅了,他們這些家族又算什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黃丹說到這裡語氣稍緩:「大申新政,與前朝不同。
岳元帥已在北方推行均田減賦、鼓勵工商」之策,江南也將逐步實施。
具體細則,待新任官員到任後會公布。
但有一句話,我可以現在告訴諸位一,7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句道:「在大申,有功名者不再免賦稅,有官職者不再占田地。
想要富貴,靠本事去掙;想要地位,靠功勞去取。
士農工商,一視同仁,說白了就是不再優待士人。」
這話如巨石投入湖心,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位白髮老者顫巍巍起身:「黃————黃長史,此言差矣!士人苦讀聖賢書,科舉入仕,乃為國效力,理應享有優免。
若與販夫走卒同列,豈不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黃丹看向他:「老先生如何稱呼?」
「老朽沈明德,錢塘沈氏族長。」
「原來是沈公。」黃丹點頭,「敢問沈公,您族中田產幾何?商鋪幾何?每年繳納賦稅幾何?又有多少族人借士人」之名,行兼併土地、逃避賦稅之實?」
沈明德臉色漲紅:「這————這————」
「我不需要答案。」黃丹抬手制止他,「我只告訴沈公,也告訴在座諸位:大申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會讀書的老爺」。
科舉會恢復,但考的不再只是經義文章,還有算學、律法、農工實務。
做官也不再是終身鐵飯碗,三年一小績,六年一大績,庸者下,能者上。
畢竟原本那個願意與你們共天下的趙氏,已經被你們世家親手屠戮了個乾淨,就憑這一點,你們覺得以後那個皇家還敢這麼優待你們?
真要怪,就去怪錢家把事情做的太狠太絕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向西湖瀲灩的水光:「江南富庶,本應是天下糧倉、財賦重地。
可這些年來,土地兼併日益嚴重,百姓流離失所,朝廷稅賦年年虧空,錢都進了誰的口袋?」
沒有人敢回答。
「錢瑗死了,但問題還在。」黃丹轉身,「新政推行,必有陣痛。」
「諸位可以選擇對抗,那便是我黃丹的敵人;也可以選擇合作,那便是大申的功臣。
何去何從,諸位自決。」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反應,徑直離去。
亭中死寂良久,才有人喃喃道:「這————這是要翻天啊————」
沈明德頹然坐下,喃喃道:「不合作?怎麼不合作————錢家都滅了,我們拿什麼對抗?
「」
有人低聲問:「沈公,那我們————」
「等。」沈明德閉上眼,「等新任官員到任,看看他們到底要怎麼做,若真要動我們的根本————」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黃丹離開孤山後,沒有回城,而是去了西湖邊一處不起眼的別院,這裡是黑冰台在杭州的隱秘據點之一。
文掌柜早已等候多時。
「掌門,北方最新消息。」他遞上一封密信,「岳元帥已於五日前發動總攻,金軍主帥完顏亮在軍中突發惡疾,昏迷不起,金軍指揮混亂。我軍連破三寨,現已兵臨大興府城下。」
黃丹快速瀏覽密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完顏亮的「突發惡疾」,便是黃丹他們對金國之前暗殺大申將領的回應,通過秘密手段對其進行下毒。
這位金國太師之子,恐怕到死都不會明白自己是怎麼倒下的。
「還有,」文掌柜繼續道,「金國朝廷內亂也進一步加劇,完顏亮一倒,原本昏迷的完顏宗干倒是甦醒了過來。
其與皇帝完顏亶的矛盾公開化,雙方在朝堂上幾乎兵戎相見,只是因為他身體實在太差,因此始終處於下風。
此外大同府的紇石烈志寧按兵不動,似在觀望。」
「意料之中。」黃丹將密信在燭火上點燃,「告訴北邊的弟兄,繼續煽風點火,必要時可以幫完顏宗干一把,雖然完顏亮倒下了,但他不是還有個兒子完顏兗麼?——讓他和金國皇帝斗得更狠些。」
「是。」
「另外,江南這邊要抓緊,韓世忠會暫留杭州,穩定局勢。
你挑選一批可靠人手,開始摸底各州縣的田畝、人口、賦稅情況。
記住,要暗中進行,不要打草驚蛇。」
文掌柜心領神會:「掌門是要為均田做準備?」
「不止均田。」黃丹望向窗外,「我要知道,江南這塊肥肉,到底肥在哪兒,又爛在哪兒。」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太后和那些趙氏女眷,情緒如何?」
文掌柜嘆道:「太后悲傷過度,幾度昏厥。
那些女眷更是終日以淚洗面,尤其幾位郡主、縣主,原本金枝玉葉,如今————唉。」
「好生照顧,但不能讓她們離開住處。」黃丹道,「趙氏雖衰,但名分猶在,這些人,將來或許有用。
「明白。」
交代完這些,黃丹才感到一絲疲憊。
連續多日的謀劃、廝殺、談判,縱然以他如今的修為,也消耗頗大。
他需要休息,但時間不等人。
北方戰場,岳飛正在與金軍進行最後的決戰。
而江南這片剛剛平定的土地,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
三天後,杜敬率領的一百名天元門弟子攜帶黃丹手令北上。
同一天,第一批大申委派的官員抵達杭州,帶來岳飛的正式委任狀:任命黃丹為「兩浙路安撫使,總攝江南軍政」,韓世忠為副使。
黃丹放下信箋,望向西北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這【兩浙路安撫使,總攝江南軍政】當真是好大的官,有品級有實權,可他本人卻對此感覺到空虛,讓他一時有些無措。
好在黃丹很快收回思緒。
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江南的棋局剛下到中盤,北方的決戰即將落幕。
而天下這盤大棋,離收官還遠得很。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寫下四個字:「天下更始」。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窗外,杭州城迎來了動亂後的第一個平靜的夜晚。
而遠在千里外的大興府,戰鼓正擂得震天響。
岳飛站在大興城外的土山上,看著下方如火如茶的戰場。
金軍的抵抗正在瓦解,城門已被衝車撞開,大申的旗幟在城頭飄揚。
「元帥!」張憲策馬而來,滿臉興奮,「西門已破!完顏亮被親兵抬著從北門潰逃,我軍正在追擊!」
岳飛點點頭,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剛剛經歷血火的城池。
「安平,江南託付給你了。」他低聲自語,「待我平定河北,便與你共商這天下,究竟該如何治理。
大興城頭,最後一面金國旗幟倒下。
大申的玄色龍旗,在血色夕陽中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