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劍氣(8K)


  第134章 劍氣(8K)

  大興府被破,整個燕山山脈以南,便基本再無成規模的抵抗。

  接下來只要持續派兵駐軍,徹底將那些被打散的金國士兵誅滅便可。

  而這一動作,本身也並不困難,自從得知金軍大敗,國土被大申收復之後,當地的百姓爆發出了無與倫比的熱情。

  凡是那些金軍所過之處,不出半日便會被當地百姓通報給大申軍隊。

  這就導致那些金軍,根本不敢靠近村莊、城鎮,只能龜縮於野外山林之中。

  可問題是,大申這一仗從年初打到年尾,這裡本身就是北地,氣候冷的更加厲害。

  那些金軍其實在野外也不是不能過冬,但那就需要生火取暖了。

  但只要野外出現大面積煙火,立刻就會被附近的百姓舉報。

  對於這種找金軍的行為,被金國迫害了多年的百姓,可是心底都壓抑著仇恨,現在全部都發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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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因此,讓許多普通的金國百姓,也遭受了無妄之災,被百姓扣上金軍的名頭,也都一併被擊殺或者抓捕。

  對於此,平時表現的秋毫無犯的岳飛,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下面的人不明著將事情報到他的耳朵里,他就當不知道。

  怎麼說呢,漢人其實是一個十分記仇的民族,歷史上也有許多王朝的建立,其實都是源自於仇恨。

  比如說漢族,他們便是依託於對匈奴的仇恨。

  現在的大申其實也是類似,他的建立本質上便是對於契丹和女真的仇恨。

  哪怕是岳飛,這個一手收復了失地之人,要是敢於正面阻攔下方百姓釋放這股仇恨開始時候,或許礙於岳飛的威望,大家會保持克制,但之後必然也會失控。

  也是因此,在聽聞了黃丹建議後,岳飛才權當做不知道,任由下面的百姓進行報復。

  只是在期間大力擴編黑冰台的人數,對民間進行監管,防止事態進一步激化。

  岳飛的擔憂,其實並不是完全多慮,底層百姓出於仇恨,有一些人甚至想要活吃了抓到的金人。

  面對這種行為,那些黑冰台及時出面,制止了那些人的行為,並明著殺死了被他們抓來的金人,用這種方式規範報仇的行為。

  畢竟五代十國結束的並不遠,甚至在北宋初期的時候還有人吃人的行為。

  別看趙匡胤壓制武將那麼狠,但也一定程度上扼制住了五代十國時,人吃人的風氣。

  但真要算起來,其實也就才停止了百年。

  岳飛可不想收復了故土後,百姓又開始吃人了。

  天氣是越來越冷,一些地方已經開始降雪,讓現在的金廷長舒了一口氣。

  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冬季不宜出兵,大申的軍隊應當就此停下腳步了。

  現在的金廷,與當初的南宋何其相似,只不過一方期盼的是夏天,一方期盼的是冬天。

  那些女真人,從白身黑土之中走出,相對於漢人而言確實是更加適應寒冷,因此他們覺得大申必然回收兵,至少不會再繼續攻打城池。

  可惜事與願違,在火藥的加持下,大申的軍隊依舊在攻城略地,硬生生將收復大興府的兩個月後,將大同府也攻陷了下來。

  隨著一陣陣劇烈的聲響過後,大同府的城牆也坍塌下來。

  城內的金軍見到這種情形,外加之前聽到的各種傳言,是徹底沒有了戰鬥的信念,面對大申軍隊直接就投了降。

  有了大同府的例子在前,大申之後攻打其他城鎮也是毫不費力,終於是在第二年開春之前,將漢長城以南的華北地區徹底收回。

  並且那些因為戰爭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在冬天因為不能耕作,也被大申組織起來去修繕長城了。

  直接以工代賑,解決了部分流民問題,至於在這期間所消耗的錢糧。

  嘿嘿,之前錢家和其身邊一同起事的十幾個家族,家底那是相當的豐厚,抄家後夠大申用上幾年的了。

  轉眼便來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臨安城頭的「吳越」殘旗早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玄色為底、金線繡龍的「申」字大旗。

  城牆在戰火中損毀的部分正在加緊修繕,石料、木材從水陸兩路源源不斷運來,工匠們的號子聲與監工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

  但這番忙碌景象,與城內西湖邊的寧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黃丹站在孤山「放鶴亭」中,手中把玩著一枚巴掌大的琉璃鏡。

  鏡子背面鍍著銀,光可鑑人,正面則清晰映出他如今的面容三十許歲,眉眼間已褪盡青澀,取而代之的是經年累月謀劃殺伐沉澱下來的沉靜。

  唯有偶爾目光流轉時,方能窺見一絲屬於穿越者的銳利與疏離。

  「掌門。」

  杜敬快步走入亭中,躬身行禮。

  這位最早跟隨黃丹的天元門弟子,如今已年近三十,蓄起了短須,氣質沉穩幹練,擔任著天元門在江南的總管之職。

  「各州縣的田畝清丈,第一期已完成。」

  杜敬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杭州、蘇州、秀州、湖州、越州、明州六地,共計清出隱田一百二十七萬畝。

  其中,屬於錢、沈、王、李等大族的,約八十三萬畝。」

  黃丹接過冊子,並未翻開,只是淡淡問:「阻力如何?」

  「明面上的阻力不大。」

  杜敬實話實說:「各家家主都還關在牢里,子弟要麼逃散,要麼噤若寒蟬。

  但暗地裡的手段不少—有賄賂清丈小吏篡改數據的,有鼓動佃農鬧事阻撓丈量的,還有故意毀壞田界石碑的。

  我們的人這三個月,處置了十七起,抓了四十多人。」

  「殺了嗎?」

  「按掌門之前的吩咐,首犯處斬,從犯杖責後發往天元山礦場勞役。」

  杜敬頓了頓:「不過————韓世忠將軍那邊,前日派人來問,說太后覺得殺人太多,恐傷天和,希望我們能緩一緩。」

  黃丹將琉璃鏡收入袖中,望向亭外西湖。

  春水初生,湖面波光粼粼,幾艘畫舫悠然划過,絲竹聲隱約可聞。

  仿佛這江南的繁華,從未被血與火打斷過。

  「韓將軍自己怎麼說?」

  「韓將軍說,他只是在中間傳話。」杜敬低聲道,「但他私下讓親兵帶話給我,說太后身邊有幾個老臣天天哭訴,壓力不小,韓將軍的意思是————能不能稍微給些面子,抓幾個典型嚴辦,其餘的先放一放?」

  黃丹沉默片刻。

  他知道韓世忠的難處。太后趙氏在經歷喪夫喪子喪孫、國破家亡後,精神已近崩潰,如今垂簾聽政更多是象徵意義。

  真正在處理政務的,是以韓世忠為首的一批武將和勉強留下來的文臣,而這些文臣,多半與江南士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告訴韓將軍,」黃丹緩緩開口,「清丈田畝、重定稅賦,是大申既定的國策,不會因任何人、任何事改變。

  但具體執行上,可以有些彈性各家族中,凡主動配合清丈、如實申報的,其家族在牢中的主事者,可酌情減刑。

  冥頑不靈、繼續阻撓的,罪加一等————

  如果那些老臣再繼續饒舌,便將他們也一同殺了。

  不要怕沒有人管理國家,之前我們不是有招收了一萬多名弟子麼,大不了就從他們之中抽選。」

  他轉過身,看著杜敬:「另外,從下個月開始,在清丈完成的州縣,試行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杜敬一愣:「攤丁入畝?」

  「就是廢除人頭稅,將所有稅賦攤入田畝中徵收。」黃丹解釋道,「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無田者不納,具體細則,我稍後會寫出來給你。」

  杜敬迅速領會了這政策背後的深意,眼睛一亮:「此法若能推行,無地少地的百姓負擔大減,而占地眾多的士族————」

  「稅負會大幅增加。」黃丹接過話頭,「但他們現在沒有選擇,要麼接受新法,交出部分土地換取減稅;要麼死守著田產,等著被稅賦壓垮。

  至於那些被清出的隱田,一律收歸官府,部分分給無地佃農,部分作為官田出租。」

  「那————原先佃農與地主之間的契約?」

  「全部作廢。」黃丹語氣平靜,「官府會發放新的田契,確認土地歸屬,佃農若想繼續耕種原地,需與官府重新簽訂租約,租額定為收成的三成,不得擅自增加。」

  杜敬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稅制改革,更是一場徹底的土地革命。

  一旦推行,江南數百年來「士紳不納糧、少納糧」的特權將被連根拔起,無數依附於土地的政治關係、人身依附關係將隨之瓦解。

  「掌門,此事————是否要先稟報岳元師?」杜敬謹慎地問。

  「不必。」黃丹搖頭,「元帥在北方面對的是金國殘部和蠢蠢欲動的蒙古,無暇分心江南,他曾明確說過,江南政事,由我全權處置,只要不激起大規模民變,他不會過問。」

  「可是這動靜————」

  「動靜不會小。」黃丹走到亭邊,望著湖對岸隱約可見的宮城輪廓,「所以我們需要幫手。你去辦幾件事。」

  「請掌門吩咐。」

  「第一,以天元門的名義,在杭州開設算學館」和律法館」,公開招募學徒,不分士庶,只考才能,學成後,擇優充入各州縣衙門為吏。」

  杜敬立刻明白:這是在為推行新法培養基層執行者。

  舊有的胥吏體系多被士族把持,必須另起爐灶。

  再加上宋朝民間相對富裕,百姓中識字的也不算少,否則黃丹此舉根本無用「第二,讓襄陽的龐榮將軍,調三千老兵南下,分散派駐各州縣,協助維護秩序、押運稅糧。

  告訴龐榮,人選要精,必須是信得過的老兄弟。」

  「是。」

  「第三,」黃丹從袖中取出那面琉璃鏡,遞給杜敬,「把這面鏡子,還有我寫的《攤丁入畝細則》、《新田契式樣》、《官田租賃章程》,一併快馬送往天元山。

  讓山上的工匠,照著這鏡子,再製作一百面,要精美。

  另外,所有文書,印刷五千份。」

  杜敬接過鏡子和吩咐,有些不解:「掌門,印這麼多文書是————」

  「發。」黃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發給江南所有州縣衙門,所有有品級的官員,所有登記在冊的士紳,所有市集、碼頭、驛站、書院————我要讓每一個人,在十天之內,都知道大申要在江南做什麼。」

  「這————會不會太急了?」

  「就是要快。」黃丹目光深邃,「新政如用藥,猛疴需猛藥,若拖拖拉拉,等那些士族緩過氣來,串聯反抗,反而麻煩,現在他們剛遭重創,人心惶惶,正是推行變革的最佳時機,我們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杜敬不再多問,躬身領命:「弟子明白了,這就去辦。」

  「還有一件事。」黃丹叫住他,「席寧那孩子,最近怎麼樣?」

  提到養子,杜敬臉上露出笑容:「那小子聰明得很,在算學館裡學得最快,先生都誇他有天賦,武功也沒落下,早就已練出氣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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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他過來見我。」黃丹頓了頓,「另外,從下個月起,讓他每日抽兩個時辰,跟著你處理門中事務,十四五歲,該開始學著做事了。」

  「是。」

  杜敬退下後,黃丹獨自在亭中又站了片刻。

  春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和桃花的淡香拂面而來,遠處雷峰塔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這座城池,這個時代,正在他的推動下,緩慢而堅定地轉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動,一縷淡金色的「真氣」從掌心升起,如霧如紗,在空中緩緩流轉。

  隨著他意念控制,「真氣」時而凝聚成針,時而擴散成幕,時而化作細細的絲線,在指間穿梭纏繞。

  隨著他體內的「」越積蓄越多,與內力結合而成的「真氣」也是充沛了起來。

  相比內力,「真氣」更精純、更靈動,也更加強大。

  過去這半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閉關參悟此道,如今對此多有開發。

  但黃丹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內力推廣計劃」的核心,是如何讓普通人也能安全、高效地修煉出內力,並以此為基礎改善體質、延長壽命、提高生產力。

  想到這裡,黃丹覺得自己差不多也給那些人看到一點甜頭了,他喊府上之人,讓對方為他準備大量食物和補藥。

  隨後久違地打開了系統面板,在自己內力一欄上開始加點。

  黃丹可以明確地感知到,自己體內的能量被快速轉化為內力,並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吸收他吃下的那些食物和補藥。

  十日後,杭州城轟動了。

  清晨,城門剛開,一隊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天元門弟子便騎馬而出,將一卷卷謄寫清晰、印刷工整的告示張貼在城門旁的布告欄上。

  幾乎同時,城內各主要街口、市集、碼頭、驛站,乃至西湖邊的書院、寺廟,都出現了同樣的場景。

  告示的內容很簡單,卻字字千鈞:

  《大申江南新政令》

  一、即日起,江南諸路行「攤丁入畝」之法,廢丁稅,均田賦,計畝徵收,具體科則如下————

  二、即日起,江南諸路行「田契重核」之法,所有田產,無論官民,需於三個月內赴所在州縣衙門重新登記,領取新契。隱匿不報者,田產充公,主事者論罪。

  三、即日起,江南諸路行「官田租賃」之法,凡無地少地之民,可向官府申請租種官田,租額為收成之三成,租期三年,期滿可續————

  四、即日起,江南諸路設「算學館」、「律法館」,廣招學徒,凡年十五至四十、身家清白者,無論士庶,皆可應試,擇優錄用,充任州縣吏員————

  告示下方,蓋著鮮紅的大印:「大申江南安撫使總攝軍政黃」。

  最先圍上來的是識字的老百姓,他們擠在布告欄前,眯著眼睛費力地辨認著一個個墨字。

  當有人念出「廢丁稅」、「租額三成」時,人群中爆發出不敢置信的驚呼。

  「三成?!真箇是三成?!」

  「官府說話算話不?莫不是騙人的?」

  「你看這大印,紅彤彤的,做不得假!」

  「可————可俺東家那邊,要交七成租子哩————」

  議論聲越來越大,漸漸匯成一股嗡嗡的聲浪。

  有大膽的佃農伸手去摸告示上的字跡,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有精明的商販已經開始盤算,租官田種桑養蠶的利潤;更多的普通百姓則是在震驚之後,陷入深深的茫然世道,真的要變了?

  士紳們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沈府,大門緊閉。

  曾經門庭若市的江南第一世家,如今冷清得可怕。

  家主沈明德被關在臨安府大牢,長子沈文度在逃,次子沈文康勉強支撐著門面。

  此刻,沈文康拿著下人抄回來的告示,雙手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攤丁入畝————田契重核————」他喃喃念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這是要絕我沈家的根啊!」

  管家在一旁垂手侍立,小心翼翼道:「二爺,外頭已經亂了,好些佃戶今早都沒來上工,說是要去衙門問問官田的事兒,莊頭們壓不住,派人回來求主意。」

  「主意?我哪來的主意!」

  沈文康將告示狠狠摔在地上:「黃丹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一百多萬畝隱田————若真按新法徵稅,沈家一年要交多少稅賦?五十萬貫?七十萬貫?就是把家底掏空也交不起!」

  「那————那能不能去找韓將軍,或者太后說說情?沈家畢竟————」

  「沒用的。」沈文康頹然坐下,「韓世忠現在自身難保,太后?哼,一個婦人,能頂什麼用?黃丹他連皇帝都敢殺,會在乎一個太后的面子?」

  他盯著地上的告示,眼中漸漸浮起血絲:「去,把各房主事的都叫來,還有,派人去王家、李家、陳家————告訴他們,黃丹這是要斷所有人的活路,若再不聯手,江南士族,從此就要除名了!」

  類似的場景,在杭州、蘇州、湖州等地的深宅大院裡同時上演。

  恐慌、憤怒、絕望的情緒在士紳階層中迅速蔓延,有人開始暗中變賣家產,準備南逃;有人密謀串聯,想要最後一搏;更多的人則在觀望,等待第一個站出來反抗的人。

  他們沒等太久。

  新政告示貼出後的第三天,杭州城西的富陽縣出事了。

  富陽大戶周氏,擁有良田千頃,是本地數一數二的豪強。

  周家家主周永年性情暴烈,在看了告示後勃然大怒,當即召集族中子弟、莊客家丁數百人,將前來清丈田畝的縣衙小吏和天元門弟子團團圍住。

  「回去告訴黃丹!」周永年站在高台上,鬚髮戟張,「富陽周家的地,是祖宗傳下來的,官府說重核就重核?說增稅就增稅?做夢!今天誰敢動周家一畝田,老子就讓他橫著出去!」

  被圍在中間的,是富陽縣新任縣丞陸明—一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原本是襄陽軍中的文書,因識字懂算而被選派南下。

  他身邊只有十餘名天元門弟子和三十多個縣衙差役,面對周家數百手持棍棒農具的壯丁,形勢岌發可危。

  「周員外,新政是大申國策,非富陽一縣之事。」陸明強作鎮定,揚聲喊道,「抗拒新政、圍攻官差,可是重罪!你莫要自誤!」

  「重罪?哈哈哈!」周永年大笑,「老子在富陽活了五十年,縣令換了七八個,哪個敢定老子的罪?你一個毛頭小子,也配在這裡指手畫腳?給我打!打死了,老子負責!」

  周家子弟發一聲喊,揮舞著棍棒沖了上來。

  陸明臉色一變,正要下令抵抗,卻聽身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周員外好大的威風。」

  人群分開,一隊玄衣騎士緩緩而來,為首者三十餘歲,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騎在馬上,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正是天元門江南總管杜敬。

  周永年瞳孔一縮。他認得杜敬這幾個月在江南各州縣推行清丈,處置了數十起阻撓事件,手段強硬,從不容情。

  「杜總管————」周永年語氣軟了三分,但仍強撐著,「這是周某與縣衙的私事,總管何必插手?」

  「圍攻官差,阻礙國政,可不是私事。」

  杜敬勒住馬,目光掃過周家眾人:「周員外,我給你一次機會:現在散去眾人,隨陸縣丞回衙門辦理田契重核,今日之事,我可既往不咎。」

  「若我不從呢?」

  「那便是抗命謀反。」杜敬語氣轉冷,「按大申軍律,謀反者,誅。」

  「誅」字一出,場中溫度驟降。

  周永年臉色變幻,他身後幾個子侄卻按捺不住,高聲叫罵:「嚇唬誰呢!富陽是周家的地盤!」

  「就憑你們幾十個人,也敢說誅?」

  「爹,別跟他們廢話,全抓了再說!」

  周永年一咬牙,惡向膽邊生。

  他料定杜敬不敢真的大開殺戒一畢竟周家在富陽根深蒂固,若真鬧出人命,整個江南的士族都會反彈。

  「杜總管,請回吧。」周永年拱拱手,語氣卻強硬起來,「富陽的事,富陽人自己處理。至於新政————周某還要考慮考慮。」

  杜敬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周永年心裡莫名一寒。

  「既如此,」杜敬緩緩拔劍,「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劍身出鞘,在春日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這並不什麼金屬色澤,因為他手中的乃是一柄木劍,可此刻卻是有著淡淡的螢光。

  周永年還沒反應過來,杜敬已從馬背上躍起。

  人如飛鷹,劍如流星。

  亮白的劍光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輕飄飄落在周永年身前丈許處。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只聽「嗤」的一聲輕響,地面上的青石板裂開一道深達尺許、長逾三丈的劍痕。

  劍氣餘波未散,周永年頭上的方巾無聲碎裂,花白的頭髮被削下一縷,飄飄揚揚落下。

  全場死寂。

  周家數百子弟,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劍痕。

  有幾個站得近的,能感覺到劍氣掠過頭頂時的森然寒意,腿肚子開始發軟。

  陸明和天元門弟子也驚呆了。

  他們知道杜敬武功高強,卻沒想到高到這個地步—隔空一劍,裂石如腐,這已近乎傳說中的劍仙手段!

  杜敬收劍入鞘,落回馬背,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現在,」他看著面如土色的周永年,「周員外考慮好了嗎?」

  周永年嘴唇哆嗦著,半晌,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小————小人知·————願·————願遵新政————」

  他身後的周家子弟,嘩啦啦跪倒一片。

  杜敬不再看他,轉向陸明:「陸縣丞,帶周員外回衙門辦手續,周家田產,一律按實重核,若有隱匿,嚴懲不貸。」

  「是————是!」陸明回過神來,連忙應道。

  「另外,」杜敬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周家人,「周永年聚眾抗法,本應嚴懲。念其初犯,且未造成傷亡,杖責三十,監禁三月,以做效尤,周家需繳納罰金五千貫,充作縣學修繕之用。」

  周永年渾身一顫,卻不敢有絲毫異議,只能磕頭如搗蒜:「謝總管開恩————謝總管開恩————」

  杜敬調轉馬頭,離去前丟下一句話:「今日之事,我會如實稟報黃安撫使,也請諸位轉告江南各位鄉紳—新政必行,國法如山。」

  馬蹄聲遠去,只留下跪了一地的人和那道深深的劍痕。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下午,富陽周家服軟認罪的消息就傳遍了杭州城。

  杜敬那隔空一劍的細節,被添油加醋,傳得神乎其神。

  有人說那是劍氣,有人說那是仙法,有人說黃丹手下隨便一個總管都有如此神通,那黃丹本人豈不是————

  恐慌在士紳階層中迅速轉化為恐懼。

  第二天,杭州府衙外排起了長隊,各家各戶的主事人捧著田契帳冊,戰戰兢兢等待登記。原先推諉拖延的,現在爭先恐後;原先想暗中串聯的,現在忙著撇清關係。

  新政的推行,一夜之間勢如破竹。

  三日後,孤山放鶴亭。

  黃丹聽著杜敬的匯報,微微頷首:「那一劍,分寸把握得不錯,既立了威,又沒鬧出人命,給了他們台階下。」

  「弟子只是按掌門平日教導行事。」杜敬恭敬道,「再說了,要不是掌門您一口氣為我灌注了三十年的內力,我也用不出那劍氣啊。」

  黃丹面上笑意不減:「哈哈哈哈,那也是你自己爭氣,雖說當初有獨孤前輩親身教導,但我也沒有想到,你竟然能夠這麼快就將劍法修煉到這種程度,否則就算我給你內力,也用不出劍氣來啊。

  好了,說回正事,那周家之事後,江南其他家族反應如何?」

  「都嚇壞了。」杜敬如實道,「這幾天,各州縣上報的田畝數據暴增,隱田清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

  王家、李家、陳家都派人來遞話,說願意全力配合新政,只求————只求留條活路。」

  「活路自然會留。」黃丹淡淡道,「新政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改制。你告訴他們:

  凡配合新政、如實申報的,過往隱匿田產之罪,可以既往不咎,家族在牢中的主事者,視配合程度,可減刑或釋放。」

  「那————錢家、沈家呢?」

  「錢瑗已死,錢端禮在押,錢家主要人物都在牢里,產業已查抄大半,不足為慮。」黃丹沉吟,「沈家————沈明德年老體弱,關在牢里也撐不了多久,放他出去,讓他親眼看看沈家是如何衰落的,比殺了他更痛苦。」

  杜敬會意:「弟子明白了,只不過我覺得他們必不可能就這麼輕易放棄,畢竟那可是上百萬畝的田地啊。」

  黃丹走到亭邊,望向西湖對岸正在興建的工地—那裡將建造江南第一座大申「官立書院」,不教四書五經,只授算學、律法、農工、醫藥等實用之學。

  「這是自然,別說他們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做到輕易捨棄這麼大的財富。

  將心比心之下,他們很有可能還會有什麼後手。

  不過不用擔心,我也不是什麼惡人,讓他們付出代價了,那自然也要收到一些好處。

  接下來,我準備以韓世忠為例,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是返老還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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