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魏國公(8K)
第143章 魏國公(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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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三萬六千頃,煙波浩渺。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西面天際與浩蕩湖面染成一片赤金。
十幾艘雙槍快船破開粼粼波光,呈雁翎陣向南疾馳。
船是標準的太湖漕船樣式,吃水卻淺,船身修長,八對長槳起落如飛,顯然經過特殊改裝。
為首船隻的船頭,黃丹負手而立。
江風已轉為湖風,帶著水腥氣和初春的寒意,將他玄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連日的舟船勞頓並未在他臉上留下疲色,反倒讓那雙眼睛越發深邃,如這太湖深水,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掌門,前方三十里便是胥口。」杜敬從艙中走出,低聲道,「於澈師兄半個時辰前飛鴿傳書,沈公脈象又弱了三分,孫院使已用參湯吊命,但————恐難撐過明日午時。」
黃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水天相接處:「王家那邊呢?」
「王煥之昨日已秘密返回杭州,但未回府,而是住進了西湖邊一處別院。
那別院三日前被一名海商買下」,但黑冰台查明,海商是假,真正的買主是明州來的倭人團伙頭目,綽號「鬼丸」。」
「鬼丸————」黃丹咀嚼著這個名字,「什麼名字,鬼腦袋?看來不是什麼善類,品味也不怎麼樣。」
杜敬繼續稟報:「還有一事,兩個時辰前,太湖幫舊部周勇在嘉興豎旗,擁立所謂魏王」,聚眾已過三千。
韓世忠將軍已調兵圍剿,但周勇放出話來,說————說沈明德病危是遭了天譴,是大申新政觸怒上天,凡追隨黃丹者皆不得好死。」
「跳樑小丑。」黃丹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韓將軍能處理,我們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一在沈明德斷氣前,趕到杭州。」
他頓了頓,忽然問:「我們身後那幾條尾巴」,還在嗎?」
杜敬神色一凜:「還在,自過了鎮江,便有三艘貨船一直若即若離跟著。
入太湖後,又添了兩艘漁船,弟子派人佯裝靠岸補給試探過,對方很警覺,始終保持三里左右距離。」
「五艘船————」黃丹嘴角浮起一絲冷意,「也不知道是看得起我,還是看不起我。傳令:船隊轉向,不進胥口,走東山島西側水道。」
杜敬一怔:「掌門,那條水道狹窄多暗礁,夜間行船太險」
「險,才沒人敢攔。」黃丹轉身,看向杜敬,「告訴各船掌舵,熄滅燈火,降半帆,槳手減半,緩速前進,子時之前,必須悄無聲息穿過東山島。」
「那後面的尾巴————」
「我自有安排。」黃丹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令牌,遞給杜敬,「你乘板離隊,持此令去東山島北岸的漁隱村」,找村里最大的那戶姓陸的人家,告訴他們,天元故人至,欲借水路一用」。
杜敬雙手接過令牌。
令牌入手冰涼,其正面陰刻北斗七星,背面是一個古樸的「衡」字,最關鍵的是琉璃令牌內,還有一個山形的黃金雕像。
他認得,這是當初黃丹在天元門內推行的身份令牌之一,算是掌門令之下的最高一檔令牌,名為「七星令」平日並不常見。
「掌門,您這是要————」
「借路,也借刀。」黃丹望向漸漸暗下來的湖面,「太湖幫雖散,但百足之蟲,周勇能拉起三千人,靠的不僅是錢家餘威,更是太湖沿岸數十個村鎮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我要這網,今夜動起來。」
杜敬恍然大悟:「您是要讓本地人解決那些尾巴?」
「本地人熟悉水路,知道哪裡可以設伏,哪裡可以藏身。」黃丹拍了拍杜敬的肩膀,「去吧,記住,對方若是問起來,就說十年前欠下天元門的債,今天該還了。」
子時,東山島西側水道。
這裡果然險峻。
兩岸皆是陡峭山崖,崖壁上怪石嶙峋,如巨獸獠牙探入水中。
水道最窄處不過十餘丈,水流湍急,暗礁潛伏。
今夜無月,只有稀疏星光照在墨黑的水面上,泛起微弱磷光。
黃丹的船隊已熄了所有燈火,如一群沉默的巨魚,在黑暗中緩緩滑行。
槳手們動作極輕,長槳入水幾無聲息。
每艘船頭,都站著兩名天元門弟子,手持特製的「探水杆」一桿頭包了棉布,浸了夜明珠的粉末,在水中輕點,便能隱約照出礁石輪廓。
黃丹對於這夜明珠,也算是有所了解,知道其大多數都是由螢光石製成的,本身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只是因為其成型環境比較複雜,可能會有微量放射性元素摻雜其中。
因此他對此的態度,便是必要時可以使用,但非必要不使用,尤其不要隨身攜帶。
黃丹站在頭船船尾,雙目微闔,周身「無」場悄然擴散。
他的感知如無形觸角,延伸向船隊後方三里外的水域。
來了!
五艘船,呈扇形散開,正加速逼近。
最大的那艘貨船上,隱約可見數十人影在甲板移動,刀劍反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掌門,他們加速了。」趙猛壓低聲音道,「看樣子是想在水道最窄處堵住我們。」
黃丹睜開眼,眼中毫無波瀾:「放慢船速,讓他們再近些。」
船隊速度又緩三分。
後方追兵似乎察覺到獵物的「疲態」,更加興奮地撲來。距離迅速拉近:兩里、一里半、一里————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轟!
一聲沉悶巨響從追兵船隊左翼傳來。
那艘最靠邊的漁船像是撞上了什麼,船身劇烈傾斜,船艙破裂進水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刺耳。
「怎麼回事?!」
「水下有東西!」
「是礁石?不對——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因為更多的「東西」從水下冒了出來。
那不是礁石,是人。
幾十個黑影如鬼魅般從冰冷的湖水中躍起,手中不是刀劍,而是漁叉、繩索、還有特製的帶倒鉤的網。
他們動作迅猛如豹,幾乎在出水瞬間就撲上了最近的兩艘船。
甲板上頓時一片混亂,刀刃碰撞聲、悶哼聲、落水聲此起彼伏。
這些「水鬼」顯然極熟悉夜戰和水性,專攻下三路,勾腳踝、絆腿彎,用漁網罩頭,然後一叉刺穿咽喉或心口。
手法乾淨利落,全是殺人的招式。
追兵的第三艘船見勢不妙,調轉船頭想跑,卻發現自己已被不知何時出現的七八條小筏子圍住。
筏子上的人也不上前,只是用長竹竿捅、用漁網拋,擾亂船舵,逼得那船在原地打轉。
最大的那艘貨船反應最快,船頭床弩轉動,對準一處小筏子就要發射嗤!
一道無形指力破空而至,精準地射穿了弩手咽喉。
貨船上的人甚至沒看清指力從何而來,只聽同伴悶哼倒地,脖頸上一個血洞汩汩冒血。
「有高手!戒備!」貨船上一名頭目模樣的人厲聲喝道。
但他話音剛落,就感覺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撞擊,而是————船在下沉?
「船底!船底漏了!」底艙傳來驚恐的呼喊。
原來不知何時,已有水性極佳者潛到船下,用特製的鑿子鑿穿了船板。
湖水洶湧灌入,貨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
「撤!快撤!」那頭目終於慌了。
可往哪撤?前有黃丹船隊堵住水道,後有水鬼和小筏圍剿,左右是峭壁暗礁。
五艘追兵船,轉眼間兩艘沉沒,一艘被俘,一艘被困,僅剩那艘最大的貨船也在緩緩下沉。
黃丹依舊站在船尾,靜靜看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不,這甚至稱不上屠殺,而是————捕魚。太湖的漁民,在用他們最熟悉的方式,清理闖入自家水域的「惡魚」。
一道黑影從水中躍起,如飛燕般落在黃丹船頭。
來人是個精瘦的老者,渾身濕透,白髮貼在額前,但雙目炯炯有神。
他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那貨船頭目。
「黃掌門。」老者抱拳,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陸長風幸不辱命,五艘船,共一百二十七人,全數清理乾淨,活口三個,已捆好押在筏上。」
黃丹拱手還禮:「有勞了,水上閻羅」威風不減啊。」
陸長風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陳年舊事,虧黃掌門還記得,今夜這些雜碎,看身手路數,一半是太湖幫舊部,一半是————倭人。」
「能確定?」黃丹眼神一凝。
「錯不了。」陸長風將人頭丟在甲板上,指著耳後,「這些倭人身上有刺青,也就是是他們的家紋」,幾人刺的是丸に十」字,應是九州一帶的浪人集團。」
黃丹蹲下身,仔細查看那顆人頭耳後。
果然,皮膚上刺著一個圓圈,圈內是十字形圖案。
「九州浪人,不遠千里渡海而來,勾結江南士族————」黃丹緩緩起身,「所圖非小,希望這幾個活口能夠為我解惑。」
「自然。」陸長風點頭,「另外,老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太湖幫雖散,但周勇此番作亂,背後支持者不止錢家餘孽。」陸長風壓低聲音,「老朽手下幾郎前日在湖州水域,截到一條往西山島運糧的小船,押船的是個生面孔,但說話帶明州口音,具腰間佩刀————是倭刀。」
黃丹瞳孔微縮:「西山島?王煥之、李崇文他們,三日前正是去了西山島祭祖」。」
「祭祖是假,密謀是真。」陸長風冷笑,「黃掌門,江南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有些人,明面上歸順大申,暗地裡卻想著借外人之力,重新劃分棋盤。」
「我知道。」黃丹望向南方,那裡是杭州的方向,「所以那些人才想要毒死沈明德,他若死了,那些觀望的牆頭草,會全部倒向對面。」
陸長風沉默片刻,忽然道:「黃掌門,老朽多嘴問一句:你搞的那個內力」買賣,還有返老還童」————是真的嗎?」
「自然。」
「那————」陸長風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像老朽這般半截入土的人,還有機會嗎?」
黃丹看著他,緩緩道:「陸家主今年高壽?」
「六十有八。」
「若陸家願為大申穩住太湖水域,保漕運暢通,剿滅周勇等叛逆。」黃丹一字一句道,「三年時間,我讓你回到五十歲的身體,期間所需要的內力你自己籌備。」
陸長風渾身一震,老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身施一禮:「陸家五百百子弟,從今往後,唯黃掌門馬首是瞻!」
「欸~是唯大申馬首是瞻,」黃丹扶起他,「眼下還真有事,我要在天亮前,悄無聲息進入杭州城,陸老可有辦法?」
陸長風直起身,臉上露出屬於「水上閻羅」的傲然笑意:「走水路,過苕溪,入西湖,老朽親自為掌門撐船。」
寅時三刻,西湖。
春雨不知何時飄了起來,細如牛毛,將湖面籠上一層薄紗。
一艘烏篷小船從蘇堤方向緩緩劃來,船頭一盞氣死風燈,在雨中暈開一團昏黃。
船夫是個戴斗笠披蓑衣的老者,划槳動作不緊不慢。
船艙內,黃丹已換了一身青色文士長衫,外罩油綢披風,看起來像個趕早進城的書生。
小船穿過壓堤橋,駛入西里湖。
前方,孤山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山腳下就是沈府的後園水門。
「掌門,到了。」陸長風壓低聲音,「沈府後園連著西湖,這道水門平日鎖著,只有沈家自家畫舫出入,老朽已打點過,今夜值守的是沈文康的心腹,可信。」
黃丹點頭,示意杜敬取出一枚令牌遞給陸長風:「陸家主先回太湖,按我們商議的辦,若有急事,可持此符去天元門杭州分院。」
「掌門保重。」陸長風抱拳,將小船穩穩靠在水門石階旁。
黃丹起身,輕飄飄躍上石階。
水門果然虛掩著,門後一個家丁打扮的漢子見到他,也不多話,只躬身一禮,便引著他穿過後園。
沈府後園極大,亭台樓榭在雨中顯得朦朧。
但黃丹敏銳地察覺到,園中暗處至少有二十處呼吸聲—一是沈家護院,也是天元門弟子假扮的口一路無話,直抵內院書房。
書房外站著兩人。
一個是於澈,面色疲憊但眼神清明;另一個是沈文康,雙眼布滿血絲,見到黃丹,如見救星,撲通就要跪倒。
黃丹伸手托住他:「沈公子不必多禮,令尊現在如何?」
「孫院使和於先生用了針,暫時穩住,但依舊昏迷。」沈文康聲音沙啞,「於先生說,毒性已侵入心脈,若無解藥,最多————最多再撐六個時辰。」
黃丹看向於澈。
於澈點頭,低聲道:「確是寒髓散」。
弟子已用續命針」封住沈公心脈要穴,但此針霸道,不可超過十二個時辰,否則經脈萎縮,便是救回來也廢了。」
沈文康也是焦急地發問:「黃掌門,您手裡有赤陽草麼?」
黃丹還沒說話,杜敬就先搖了頭:「此草只生於嶺南火山溫泉旁,三年一開花,花後即枯。
我們之前也全國搜集了,但暫時都沒有收穫,最後是黑冰台傳來消息,說一個半月前的時候,王家曾暗中高價收集過赤陽草」,現在要說哪裡最可能有,還就是王家了。」
黃丹眼中寒光一閃:「王煥之果然早有準備,應當是將市面上能夠收集到的解藥,都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這才對沈家主動的手。
心思倒是挺縝密,不過他有一點想錯了,那就是沒有赤陽草」,也一樣可以治病!」
說著,黃丹就彎腰將手按在沈明德的胸口,緊接著掌心內力吞吐,體內的內力性質開始轉變。
下一刻,一股至剛至陽的內力,就湧入了沈明德的膻中穴,並隨著經絡流通全身。
外人看來,臉色蒼白髮青的沈明德,竟然在短時間內就變得紅潤起來,只是看起來越來越紅,最後像是一隻烤大蝦。
「噗!」
大約半一刻後,沈明德上半身微微一抬,緊接著就是一口黑血噴出。
黃丹也在此時收手,其膚色很快恢復了正常。
「行了,寒毒已除,只要修養一兩天就沒事了,現在先讓他休息就行了。」
沈文康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好,好了?」
「自然,連返老還童都能做到,何況是祛除毒素。
這麼說吧,只要不是當場死亡,剩下的垂死狀態,九成我都能救回來。」
說著,黃丹走到窗邊。
望著雨中沈府重重屋宇,忽然向沈文康問道:「沈公子,若我今夜去王家別院取藥,不論用什麼手段你可願意承擔後果?」
沈文康渾身一顫,但隨即眼中湧出決絕:「他們王家先是下毒,後又斷絕我們尋找解藥的所有途徑,這明顯就是要我父親死。
父親若不在,沈家便也就散了,莫說為父報仇天經地義,就是為了家族,沈某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好。」黃丹轉身,「於澈,你守在這裡,免得被人殺了個回馬槍。沈公子,你立刻去辦三件事。」
「黃掌門請吩咐!」
「第一,調集沈家所有可靠護院,加強府內戒備,尤其是沈公臥房周圍,一隻蒼蠅也不能放進去。」
「第二,以你的名義,給杭州城內所有與沈家交好的士族家主送信,就說沈公病情已有轉機,明日午時將在沈府設宴,答謝諸位連日關切。」
「第三,」黃丹頓了頓,「對外放出消息,就說————我黃丹,今夜子時,會親自登門拜訪王煥之,商議江南鹽稅改制之事。」
沈文康一愣:「這————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我就是要打草驚蛇。」黃丹嘴角浮起一絲冰冷弧度,「蛇驚了,才會動。蛇動了,我們才知道,它到底藏在哪個洞裡,還有————洞裡藏著多少條蛇。」
王家這處西湖別院,名喚「涵碧園」,占地不過二十餘畝,在杭州城的豪門宅邸中算不得闊氣,卻勝在位置極佳一背靠孤山余脈,前臨西湖支流,三面環水,唯有一條青石板路與外界相連。
園內亭台錯落,花木扶疏,據說是前前朝某位致仕宰相的舊居,後被王家重金購得,平日極少待客,只作靜養之用。
今夜,涵碧園卻燈火通明。
沿牆每隔十步便懸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燈光在雨絲中暈開,將整座園子映照得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院牆高逾兩丈,青磚壘砌,牆頭插著密密的碎瓷片。
四角望樓隱約有人影晃動,檐下懸掛的銅鈴在風中不時輕響,那是示警的裝置。
黃丹此刻就站在涵碧園東南角的一株百年香樟樹上。
樹冠濃密,雨打葉片沙沙作響,完美掩蓋了他的氣息。
他已在此處觀察了半個時辰,周身「炁」場收斂到極致,與夜色、雨水、樹木融為一體,便是頂尖高手從樹下經過,也難察覺分毫。
他倒不是擔心自己實力不夠,而是想要儘可能觀察環境,不希望打草驚蛇,讓其他相關人員逃走。
正門守衛八人,四明四暗。暗樁藏在門房兩側的竹叢里,用的是軍弩。
西牆臨水,有兩條烏篷船泊在岸邊,船上無人,但船篷下壓著漁網是陷阱。
東牆靠山,地勢稍高,但牆頭加了鐵蒺藜,牆角埋了【地聽瓮】。
後園水門鎖死,水下有鐵柵,柵後繫著銅鈴。
黃丹心中飛快推演,王家的防備比預想的還要嚴密,這已不是尋常富戶的護院水準,而是近乎軍營的警戒體系。
更讓他注意的是,園內巡夜的護衛隊形一三人一組,呈品字形前進,彼此間距固定,目光交替掃視四周。
領頭者手持燈籠,左右兩人各持刀盾,步伐沉穩,呼吸綿長,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武者。
更重要的是,他們行走時,腰背挺直,腳掌著地極輕,這是長期練習潛行和近身搏殺才有的習慣。
倭人武士。
黃丹數了數,光是明面上巡邏的就有六組十八人,暗處至少還有一倍。
加上四角望樓、各處門崗,整個涵碧園的守衛力量不下八十人。
而據黑冰台情報,王家在杭州的全部護院家丁加起來,也不過百人。
「把大半武力集中在此處————」黃丹眼中寒光閃爍,「要麼園內有比赤陽草更重要的東西,要麼————他們早就料到會有人來。」
他抬頭望向園子深處。
那裡有一座三層小樓,飛檐斗拱,是園內最高的建築。
樓內燈火通明,窗紙上人影幢幢,似有多人在內議事。
赤陽草最可能藏在那裡,但也可能是陷阱。
雨忽然大了些。
黃丹深吸一口氣,身形從樹冠悄然滑落,如一片落葉,無聲無息貼在牆根陰影處。
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按在青磚牆面上。
真氣如流水般從指尖滲出,滲入磚縫,沿著牆體內部的結構蔓延。
這不是破壞,而是感知通過真氣的振動反饋,他能在腦海中勾勒出牆體的厚度、內部的磚石排列、甚至————薄弱之處。
三息之後,他找到了。
距離地面五尺處,有一塊青磚因雨水侵蝕,內部已出現細微裂隙。
黃丹右手五指微屈,成爪狀,輕輕按在那塊磚上。
真氣驟然凝聚、旋轉,如鑽頭般透入磚內。
沒有聲響,沒有震動,那塊磚從內部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
粉末被雨水沖刷流下,牆上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
黃丹俯身,右眼貼近孔洞。
牆內是條夾道,寬約三尺,應是園內巡邏的便道,此時無人。
他左手一翻,掌心滴落的雨水,瞬間被凝結成冰,屈指一彈。
冰晶貼著地面疾射而出,在夾道青石板上劃出一聲極輕微的「嚓」聲,緊接著就在雨水的沖刷下融化,融入水中消失不見。
幾乎就在那輕微聲響發出的同時,夾道兩端同時傳來腳步聲!
東邊來了兩人,西邊來了三人,俱是巡邏護衛。
他們在夾道中段相遇,燈籠舉起,互相照了照臉。
「王七?你不是在西園值夜嗎?」東邊領頭的是個絡腮鬍漢子。
「換崗了,這鬼天氣,巡一夜衣裳都能擰出水。」西邊答話的是個瘦高個,聲音帶著不耐煩,「聽說沈家那老不死的快不行了?」
「管他呢,主上說了,只要熬過今晚,明天杭州城就得變天。」絡腮鬍壓低聲音,「樓上那些客人」————談妥了?」
「八九不離十,只要咱們把東西交出去,那個小矮子的船隊在三天內就能到錢塘江口。」瘦高個冷笑,「到時候,韓世忠就算手裡有幾萬兵又頂個屁用,這江南終究是我們說了算的!」
兩人又嘀咕幾句,各自帶隊繼續巡邏。
牆外,黃丹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倭人船隊————錢塘江口————三天內。
這不是簡單的勾結,而是有預謀的軍事入侵。
王家,或者說王家背後的一群人,就是要引倭寇登陸,趁江南局勢未穩,裡應外合,徹底攪亂大申的後方!
自尋死路啊。
他不再猶豫,待兩支巡邏隊走遠,右手五指在牆洞邊緣一摳,青磚如豆腐般被挖開一塊,洞口擴大到尺許見方。
他身形一縮,如游魚般滑入牆內,落地無聲。
夾道內瀰漫著雨水和青苔的氣息。
黃丹貼著牆根疾行,腳步落地時腳尖先著地,腳跟懸空,不發出半點聲響。
他的「」場已擴散到周身一丈,將自身的氣息、體溫、甚至心跳聲都完美掩蓋。
前方是夾道拐角,有燈光透出。
黃丹在拐角處停下,側耳傾聽。
拐角另一邊是個小院,院中有井,井旁有人打水。
是兩個僕役打扮的人,一邊打水一邊低聲交談。
「————樓上的貴客要熱水沐浴,這都第三回了。」
「那幫矮子就是事兒多,聽說他們身上有股子魚腥味,不洗睡不著。」
「噓!小聲點!主上交代了,這些人是咱們的貴賓,怠慢不得,對了,廚房燉的參湯好了嗎?
主上吩咐要送去書房。」
「早好了,李管事親自看著火呢。」
黃丹心中一動。
參湯————書房。
他繞過小院,沿著屋檐陰影繼續深入。
涵碧園內部布局精巧,迴廊曲折,假山錯落,若是不熟悉的人進來,極易迷失方向。但黃丹腦中已有一張清晰的地圖一這是於澈根據沈家早年與王家交往時留下的記憶,再結合黑冰台的偵查,繪製出的簡圖。
有了這份地圖,外加黃丹本身對於外界的模糊感應,兩相結合之下,他就等於腦海里有了一個可以識別人員位置的小地圖啊。
書房在園子西北角,是座獨立的兩層小築,名為「聽雨軒」。
聽雨軒外,守衛果然森嚴。
院門處站著四名護衛,皆配長刀,腰板筆直。院牆內隱約可見兩道人影在廊下走動,是流動哨。
二樓窗內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數道人影,似在伏案書寫。
黃丹沒有靠近正門。
他繞到聽雨軒側後方,那裡有一株高大的芭蕉,蕉葉在雨中舒展,正好擋住小樓側面的小窗。
他如狸貓般攀上芭蕉樹幹,透過蕉葉縫隙向內望去。
窗內是間小室,似是書房的外間。靠牆立著幾個書架,架上多是帳冊文書。
一個中年文士正伏在案前,提筆疾書。
他面前攤開一卷絹帛,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黃丹目力極佳,隔著三丈遠、兩層窗紗,仍能勉強辨認出絹帛上的一部分內容「————浙路鹽場————駐軍兵————運節點————」
是軍事布防圖!
那文士寫到最後,在絹帛末端蓋下一方私印。
印文是篆體,黃丹凝神細辨,心中驟寒:「魏國公府鑑藏」。
趙士程!
果然是他。
這個看似低調的前朝宗室,竟真的在暗中勾結倭人,出賣江南防務!
文士寫完,將絹帛捲起,裝入一個錦盒,鎖好。
然後他起身,走到書架旁,轉動某個花瓶。
咔噠一聲輕響,書架向旁滑開尺許,露出牆內一個暗格。
文士將錦盒放入暗格,又將書架復位。
做完這一切,他似是鬆了口氣,端起桌上已涼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吹熄蠟燭,退出房間。
黃丹在芭蕉樹上靜靜等待。
半炷香後,確認無人再來,他輕輕推開窗欞一窗戶竟未門死。
翻身入內,落地無聲。
書房內瀰漫著墨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黃丹徑直走到書架旁,找到那個青瓷花瓶,依樣轉動。
書架再次滑開,暗格內除了那個錦盒,還有三個精緻的紫檀木匣。
黃丹一一打開:
第一匣,是整整齊齊的金錠,約莫百兩。
第二匣,是幾封密信,火漆完好,收信人皆是「九州鬼丸閣下」。
第三匣,正是三株通體赤紅、形如珊瑚的草藥一赤陽草!
草葉尚鮮,根部用濕泥包裹,保存完好。黃丹將草匣揣入懷中,又拿起那個錦盒,打開看了一眼。
絹帛上的內容觸目驚心,不僅有兩浙路的詳細防務,還有韓世忠水師的部署、杭州城各門守軍換崗時間、甚至標註了幾處「可策反之將領」。
「好一個魏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