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出鞘(8K)


  第142章 出鞘(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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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偃師驛的刺殺如同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向四方擴散。

  黃丹改道南行的第三天,長安城收到了封鎖解開後的第一手消息。

  太極殿內,岳飛將已經擱置了兩天的密報,重重拍在御案上,玄玉鎮紙應聲而裂。

  「偃師驛,距洛陽不過三十里,論起來尚在天子腳下,竟有人敢設伏刺殺郡王!」

  岳飛眼中寒光閃爍:「刑部、大理寺、黑冰台,三司並查!朕給你們十日,若查不出主謀,三部主官皆罷!」

  殿下,刑部尚書羅汝楫、大理寺卿劉子羽、黑冰台指揮使秦剛齊齊拜禮,冷汗浸透朝服。

  這三人中,羅汝楫和劉子羽屬於是前朝官員,大申立國後因率先投效得以留任。

  秦剛則是黃丹一手提拔的黑冰台元老,執掌大申情報網絡。

  「陛下息怒。」張憲出列道,「此事蹊蹺有三:其一,刺客能準確預判廣郡王行程,必有內應;其二,所用兵器、毒藥皆非常見,訓練有素如死士;其三,現場留下的「青藤會」信物過於明顯,似有意嫁禍。」

  岳飛冷冷道:「思文之意,這是有人故布疑陣?」

  「正是。」張憲點頭,「若真是前朝餘孽或江南士族所為,當隱匿行跡,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線索?倒像是——有人要激化矛盾,攪亂江南。」

  殿中一時寂靜。

  何鑄顫也是趕緊起身:「老臣斗膽直言,自顯元元年以來,江南推行新政,士族田產被奪,特權盡失。

  雖有錢瑗之亂在前,沈明德歸順在後,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今沈明德突然病危,廣郡王又遭刺殺,兩事接連,恐非巧合。」

  「何相公是說,江南士族要反?」兵部尚書王貴沉聲道。

  「未必是全反。」何鑄搖頭,「但其中必有激進者,想趁沈明德倒下、朝廷鞭長莫及之時,挑起事端,試探朝廷底線。

  若朝廷應對失當,則江南必亂;若朝廷強力鎮壓,則正中他們下懷一可藉此煽動「大申暴虐」之論,聯合更多觀望者。」

  岳飛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

  他的手從長安劃向江南,又從江南劃向北方。

  「北有金國虎視,西有夏夷未平,若江南再亂,便是三面受敵。」岳飛緩緩道,「此計毒辣,是要逼朕做選擇:要麼對江南士族讓步,暫停新政;要麼陷入內戰,給外敵可乘之機。」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臣:「諸位,朕該如何選?」

  殿中鴉雀無聲。

  許久,韓世忠出列抱拳:「陛下,臣有一策。」

  「講。」

  「江南之亂,根在士族。士族之恃,無非三樣:土地、私兵、人心。」

  韓世忠緩步進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太湖區域:「土地已通過「均田「收回大半,私兵在錢瑗之亂時已被剿滅大部,唯剩人心一江南百姓受士族盤剝百年,卻也受其庇護、教化,血脈相連,難以割捨。」

  他頓了頓:「故臣以為,當行「抽薪」之策:

  第一,以查案為名,派禁軍進駐江南各州,控制要害;第二,開江南特科「,凡江南士子,無論出身,皆可赴長安應試,考中者授官,分派異地;第三,將沈明德病危之事大張旗鼓宣揚,朝廷派御醫診治,廣貼安民告示,示以關懷。

  如此,既可震懾宵小,又可爭取民心,更可分化士族一讓那些有才學的子弟看到出路,自然不願跟著家族冒險。」

  岳飛沉吟片刻,看向張憲:「何相以為如何?」

  「韓樞密之策,老成謀國。」何鑄點頭,「但需注意分寸,進駐江南的禁軍不可擾民,特科取士要公平,診治沈明德要彰顯朝廷仁德,如此軟硬兼施,方是上策。」

  「准。」岳飛重坐御座,「傳旨:一,命殿前司都指揮使楊再興率三萬禁軍南下,駐紮鎮江,威懾江南;二,開「顯元五年江南恩科」,凡江南籍士子,皆可於兩月內赴長安應試,取前三百名,授從八品及以上官職;三,命太醫院院使率御醫三人,即刻南下杭州,為沈明德診治,所需藥材由宮中支取。」

  他頓了頓,看向秦剛:「黑冰台全力追查刺殺案,凡有線索,無論涉及何人,皆可密奏。

  記住,朕要的是真相,不是替罪羊。」

  「臣領旨!」眾人齊聲道。

  退朝後,岳飛獨留張憲、韓世忠。

  「陛下還有疑慮?」張憲問。

  岳飛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安平離京前留給朕的,你們看看。」

  張憲接過,與韓世忠同看。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江南事,非士族一心,其間或有外力介入,陛下當查海路、邊貿。

  另,內力監帳目有異,臣已命人密查,兩月內當有結果。」

  「外力介入?」韓世忠皺眉,「安平是指——金國?還是西夏?」

  「都有可能。」張憲沉思,「自山東平定,金國雖退守關外,但從未死心,西夏雖稱臣納貢,實則觀望,若江南亂起,他們必會趁火打劫。」

  岳飛走到窗邊,望著宮城外連綿的屋舍:「安平在信中提到內力監帳目,此事更讓朕憂心,內力監掌天下內力交易,稅收占國庫一成有餘,若此處出問題——」

  他沒說下去,但張憲、韓世忠都明白其中利害。

  內力監是黃丹一手創立的新機構,管理天下內力汲取、儲存、交易,權力極大。

  若此處被腐蝕,不僅每年百萬貫稅收受損,更可能動搖大申推行內力修行的國策根基。

  「陛下,」韓世忠沉聲道,「臣請親自南下,一則坐鎮江南,二則暗中調查內力監。」

  岳飛搖頭:「你是樞密使,總領全國兵馬,不可輕動。江南有楊再興在,足以維穩。至於內力監——」

  他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朕準備親自查。」

  張、韓二人俱驚。

  「陛下不可!朝中大事——」

  「朝中有思文主持,軍中有韓卿坐鎮,朕放心。」岳飛擺手,「此事關係國本,朕若不親查,難安於心。三日後,朕以「巡視河南屯田」為名離京,實則南下暗訪。朝中事務,就拜託二位了。」

  張憲還要再勸,岳飛已從案頭拿起另一封奏摺:「你們看看這個。」

  奏摺是戶部侍郎林覺所上,詳細列舉了顯元四年各地內力監上報的稅收數據。

  其中江南東路、兩浙路的數據增長異常一去年江南大旱,農田減產三成,百姓收入應降,可內力交易稅卻反增兩成。

  「這——」韓世忠也看出問題,「江南大旱,百姓飯都吃不飽,哪有餘力修煉內力?更別說出售內力換錢了,這數據確有蹊蹺。」

  「所以朕必須去。」岳飛將奏摺收起,「若只是士族作亂,尚可用兵鎮壓,但若是新政根基出了蛀蟲,便不是刀劍能解決的了。」

  與此同時,南陽城外三十里,一處偏僻山坳。

  黃丹的隊伍在此休整。

  連日的趕路,人馬俱疲。

  玄甲騎兵在外圍警戒,天元門弟子則生火造飯,醫治輕傷。

  那夜偃師驛的刺殺,雖未造成重大傷亡,但有七名天元門弟子受到了輕傷,當時都已經處理,便以為沒有什麼大礙。

  可此後的趕路之中,有三人的傷勢出現了惡化「掌門,劉師弟的傷口化膿了。」杜敬臉色沉重,「驛站的刀上淬了十分微弱的毒,雖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但會阻礙傷口癒合,我們的解毒散只能緩解,無法根治。」

  黃丹走到傷員所在的帳篷,三名弟子躺在草蓆上,面色蒼白,傷口處紅腫潰爛,散發異味。

  他俯身檢查,眉頭緊鎖。

  這種毒他有所了解一與西夏的「腐骨散」表現很像。

  中毒者傷口難愈,逐漸潰爛,最終毒入骨髓,無藥可治。

  當年西北戰場上,岳家軍中便是有不少將士死於此毒。

  見此情形,黃丹親自上手,運起內力探入對方傷口之處。

  其外部開始潰爛的組織,在內力的作用下開始脫落,露出了內部完好的部分。

  這還不算完,黃丹繼續催動內力,便看到那部分的血肉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不過片刻就重現長好了,若不是從顏色上,比原本的皮膚更加白皙和稚嫩,就好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

  而這,其實也是黃丹通過為人返老還童,發現的一種內力運用手段。

  很快,三名傷員都被黃丹治療完成,對黃丹來說只是消耗了幾個月的內力。

  半個時辰後,三名傷員先後吐出一口黑血,面色稍緩。

  杜敬見到黃丹收手,當即來到身邊:「掌門,剛收到黑冰台密報,朝廷已派楊再興將軍率三萬禁軍南下鎮江,又開江南恩科,派御醫為沈明德診治。」

  黃丹擦汗的手頓了頓:「陛下反應很快,這是要軟硬兼施,分化瓦解。不過——」

  「不過什麼?」

  「三萬禁軍南下,動靜太大,反而可能打草驚蛇。」黃丹走到帳外,望向東南方向,「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見朝廷大軍壓境,要麼偃旗息鼓,要麼——狗急跳牆。」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沈明德病危的消息,在江南傳開了嗎?」

  「秦剛的密報說,沈府雖封鎖消息,但城中已有流言。

  有的說沈明德是遭了天譴,有的說是被人下毒,還有的說——是返老還童之術的反噬。」

  「反噬?」黃丹冷笑,「果然開始潑髒水了。杜敬,你親自去辦幾件事。」

  「掌門請吩咐。」

  「第一,飛鴿傳書天元門江南分院,讓於澈調集所有能動用的銀子,在杭州、蘇州、揚州三地開設「義診堂」,免費為百姓診治,藥材我們出。記住,要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知道。」

  杜敬眼睛一亮:「這是要收買人心?」

  「是爭取民心。」黃丹糾正,「江南百姓苦士族久矣,但也受其恩惠。我們要讓他們看到,大申不僅能給他們土地,更能給他們活路。」

  「第二,」他繼續道,「以我的名義,給江南所有參加過內力交易、且信譽良好的家族去信,邀請他們下月初三到杭州「天元別院「一聚。就說——我新得了一門「延年益壽「的功法,願與諸君共享。」

  杜敬一驚:「掌門,這」

  「放心,不是假的。」黃丹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這是我這幾年參悟的《養氣訣》,雖不能返老還童,且不善於戰鬥,但長期修煉可延壽五到十年,且對資質要求很低,普通人都能練。」

  杜敬接過,翻開一看,冊子上是工整的楷書,配有呼吸圖、經脈圖,確實是一門完整的養生功法。

  「您要將這公開?」

  「不是公開,是「共享「。」黃丹意味深長,「只有受邀者能得傳授,且必須立誓不得外傳。

  如此,既顯誠意,又能將江南士族中那些觀望者拉攏過來一畢竟,誰能拒絕多活十年的誘惑?」

  杜敬恍然大悟:「弟子明白了,那第三件事呢?」

  黃丹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第三,給陛下密報,就說——江南的水比我們想的深,可能不止有內鬼,還有外賊。

  請他查查,最近半年,沿海各州有沒有異常商船往來,特別是——從高麗、倭國方向來的。」

  「外賊?」杜敬臉色一變,「掌門是懷疑——」

  「只是懷疑。」黃丹擺擺手,「去吧,抓緊辦。我們在此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出發,五日內必須趕到裹陽。」

  「是!」

  杜敬退下後,黃丹獨自走到山坳高處。

  時近黃昏,夕陽將群山染成金紅色。

  遠處南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炊煙裊裊升起,一片寧靜。

  但這寧靜之下,暗流正在涌動。

  從偃師驛的刺殺,到沈明德的突然病危,再到江南流言四起——這一切太過巧合,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

  黃丹想起穿越前讀過的史書,那些王朝更替時的陰謀詭計,權力鬥爭中的腥風血雨。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性的貪婪與野心從未改變。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沉。

  如果只是內部鬥爭,尚可控制。

  但若有外敵介入,情況就複雜了。

  靖康之變時,金國之所以能長驅直入,除了宋軍腐敗,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一內部有人勾結外敵,開門揖盜。

  歷史難道要重演?

  不,絕不允許!

  「掌門。」杜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晚飯準備好了,您——」

  「我不餓。」黃丹轉身,「杜敬,改變計劃,我們不在裹陽停留,直接走水路,順漢江而下,入長江,直抵杭州。你立刻去準備船隻,要快船,最好今晚就能出發。」

  杜敬一愣:「現在?」

  「對,就是現在,傷員留在南陽,由天元門南陽分院的弟子照料。你選二十名輕功最好、水性佳的弟子隨行,其餘人護送傷員慢慢走。」黃丹語速飛快,「另外,傳書給於澈,讓他不惜一切代價保住沈明德的命,至少再撐十天,我會在那之前趕到。」

  杜敬見黃丹神色凝重,不敢多問,連忙去辦。

  一個時辰後,南陽城外漢江碼頭。

  三艘快船已準備就緒,這是黑冰台在此處的秘密據點備下的,平日用於傳遞密信,船體輕巧,配有風帆和八對槳,順流時速度極快。

  黃丹登上為首的船,二十名天元門弟子緊隨其後。

  「出發。」

  一聲令下,船帆升起,槳手齊動,船隻如離弦之箭駛入江心。

  夜色中的漢江,水面寬闊,月光灑下,波光粼粼。

  黃丹站在船頭,江風拂面,衣袂飄飄。

  他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心中思緒翻騰。

  這場博弈,已不僅是江南士族與大申朝廷的對抗,更可能牽扯到外敵入侵、朝堂鬥爭、甚至——那個他一直隱隱感到存在,卻始終抓不住的「第三方勢力」。

  無論是錢瑗的叛亂,還是士族的歸順,甚至內力推廣的進程,都像是有一隻手在暗中攪局,其既不想讓大申一帆風順,也不想讓大申陷入絕境。

  就像——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和岳飛,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

  「如果真是這樣,」黃丹握緊欄杆,指節發白,「那倒也是不錯,否則只是對付一些連造反都不敢的傢伙,豈不是太無聊了。」

  船行一夜,天明時分已過新野。

  前方就是襄陽,漢江與唐白河交匯之處,水勢愈急。

  杜敬從艙中走出,遞給黃丹一張紙條:「掌門,剛收到的飛鴿傳書,從杭州來的。」

  黃丹展開,是於澈的親筆:「沈公昏迷第五日,脈象漸弱。

  御醫昨日抵杭,診後搖頭不語。

  沈府二公子沈文康暗中聯絡各家家主,似有異動。

  另,查到三日前有海商抵達明州,從船底發現大量劣質武器,型制疑似倭刀,並有人說在周圍聞到了硫磺的味道。

  接貨者疑似王家人,弟子已派人盯梢,然對方警惕極高,恐難久跟。」

  「倭刀、硫磺——」黃丹眼神一凜。

  倭刀不倭刀的事,黃丹並不在意,關鍵問題是硫磺,平日裡能夠用到的地方並不多,多是作為驅蟲藥使用。

  但除此之外,別忘了它還是火藥的原材料,這才是黃丹真正擔憂的問題。

  火藥配方是否泄露,又是否被那些人交給了外國,這很重要!

  「掌門,還有一事。」杜敬低聲道,「今早南陽分院傳來消息,說昨夜有不明身份的人探查我們留下的傷員住處,被弟子擊退,看身手,不像中原路數。」

  「怎麼個不像法?」

  「招式狠辣,多用短刃,擅潛行暗殺,有點像——倭人。」

  黃丹雙眼微眯,別看在原本歷史上,明朝中期時倭寇才猖獗為患,但早在那之前,對方就在這片大陸上顯露過身影,只是因為數量還比較稀少,所以才沒有引起重視而已。

  「哈哈哈哈,好一招裡應外合。」黃丹直接被那些人的操作氣笑了,「江南士族中的某些人,為了奪回權力,竟不惜引狼入室,勾結倭人,真是——其心可誅。」

  他快步走回船艙,鋪開紙筆,疾書兩封信。

  一封給岳飛,詳細陳述倭人可能侵襲煙海的跡象,建議立即調派水師,封鎖東海;另一封給韓世忠,請他暗中調查朝中與江南、海外有牽連的官員,特別是主管海貿的市舶司。

  信寫完,他交給杜敬:「用最快的信鴿,分兩路送出。另外,給於澈回信:一,不惜代價保住沈明德,可用「續命針「,我教過他的;二,盯死王家和海商的接觸,但不要打草驚蛇;三,開始準備撤離杭州城內的天元門弟子和重要物資,特別是藏書和藥材,如果發現有人來搶,寧可毀掉也不能落入對方之手。」

  杜敬聽得心驚肉跳:「掌門,局勢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未雨綢繆罷了。」黃丹淡淡道,「而且,我之前的仁慈,可能是給了他些人另外的信號,覺得我軟弱可欺?既然還敢第二次作亂,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江岸飛速倒退的景色。

  漢江兩岸,農田阡陌,村落炊煙。農夫在田間勞作,孩童在村口嬉戲,一派太平景象。

  這些人不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他們的命運,將取決於未來幾十天內的博弈。

  「加速前進。」黃丹沉聲道,「我們必須趕在風暴來臨前,抵達江南,此外飛鴿傳書,讓天元山內的核心弟子出動,這一次我也要亮一亮刀了。」

  「是!」

  槳手們齊聲應和,船隻速度再提三分。

  船頭劈開波浪,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前方,是襄陽,是江陵,是武昌,是九江,是安慶,是南京,是鎮江,是杭州。

  是即將風起雲湧的江南。

  七日後,杭州城。

  沈府內外,氣氛凝重。

  太醫院院使孫守真從內室走出,面色沉重。

  門外等候的沈文康、沈文彬兄弟急忙迎上。

  「孫院使,家父他——」

  孫守真搖搖頭:「沈公之病,非比尋常。

  表面看是風疾,實則體內有一股陰寒邪毒,侵蝕五臟。

  老夫行醫四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病症。」

  沈文康臉色一白:「邪毒?難道——真是有人下毒?」

  「難說。」孫守真沉吟,「此毒潛伏期長,發作猛烈,似是慢性毒藥積累所致。

  沈公近日可曾服用什麼特殊藥物?或是接觸過可疑之物?」

  沈文康與弟弟對視一眼,猶豫道:「家父四年前返老還童後,身體一直康健,每日只服用天元門送的「養生丸」,此外就是尋常飲食。至於接觸——家父深居簡出,少見外客。」

  孫守真皺眉:「養生丸可還有?讓老夫看看。」

  沈文康忙命人去取。片刻後,僕人捧來一個白玉瓷瓶。

  孫守真倒出一丸,碾碎細聞,又用銀針試探,搖頭道:「此丸確實只有益氣養血之效,無毒。

  那就怪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二爺,三爺,天元門的於澈先生來了,說有要事相見。」

  沈文康猶豫片刻,對孫守真拱手:「院使稍坐,我去去就來。」

  前廳,於澈一身青衫,風塵僕僕,顯然剛到不久。

  「於先生。」沈文康上前,「可是黃掌門到了?」

  「掌門尚在途中,命我先來。」於澈開門見山,「沈公的病,掌門已有猜測,特命我帶來此物。」

  他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三枚金針,細如牛毛,金光燦燦。

  「這是——」沈文康不解。

  「續命針。」於澈鄭重道,「掌門說,沈公所中之毒,應當名為「寒髓散「,源於西域,中原罕見。此毒潛伏體內,平時無症狀,一旦受風寒或情緒激動引發,便如江河決堤,勢不可擋。續命針可封住心脈,暫保三日生機。三日內,必須找到解藥「赤陽草」,否則」

  他未盡之言,沈文康已明。

  「赤陽草何處可尋?」

  「此草生於極熱之地,嶺南或有,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於澈頓了頓,「不過掌門說,下毒者手中必有解藥,或至少知道解藥所在。沈公子,請仔細回想,沈公發病前,可曾與什麼人結怨?或是——阻礙了誰的利益?」

  沈文康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幾個畫面。

  一個月前,父親在家族會議上,否決了與王家合作海上貿易的提議,直言「與倭人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

  三周前,父親寫信給江南各家家主,勸他們不要參與「復宋會」的秘密集會。

  兩周前,父親發現帳房虧空三萬餘兩,追查之下,牽扯出二房幾個子侄挪用公款,私下購買倭刀——

  難道——

  他臉色變幻,於澈看在眼裡,低聲道:「沈公子若有線索,還請直言,掌門說了,此事不僅關乎沈公性命,更關乎江南安危。」

  沈文康咬牙,終於道:「我懷疑——是王家。

  不,不止王家,可能還有——魏國公。」

  於澈瞳孔微縮:「魏國公趙士程?」

  「一個月前,魏國公的管家曾來拜訪家父,密談半個時辰。事後家父神色不愉,只說了一句「朽木不可雕「。我問詳情,他不肯說。」沈文康回憶,「之後家父便加強了府中戒備,還將幾個心腹護院調至內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家父發病那晚,護院曾看到有黑影從後園牆頭掠過,追之不及,第二日,就在牆下發現了這個。」

  沈文康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銅錢大小的玉扣,雕工精緻,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魏」字。

  於澈接過細看,玉質溫潤,是上好的和田玉,絕非尋常人家能用。

  「此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我和三弟,還有幾個心腹護院。」沈文康道,「我本欲報官,但三弟說,無憑無據,貿然指認宗室,恐招禍端,加上家父突然病倒,便耽擱了。」

  於澈將玉扣收起,沉聲道:「此事我會密報掌門,現在,請讓我為沈公施針續命。

  另外,從今日起,沈府所有人飲食必須嚴查,進出之人也要仔細盤問。

  我帶來的天元門弟子會在府外暗中保護,若有異常,立即發信號。」

  沈文康感激涕零:「多謝於先生!」

  「不必謝我,要謝就謝掌門。」於澈擺手,「掌門常說,沈公是江南士族中難得的明理之人,大申新政需要這樣的朋友。所以,沈公不能死。」

  他提起錦盒,走向內室。

  門開時,床上的沈明德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已近彌留。

  孫守真還在把脈,見於澈進來,微微點頭:「於先生來了。」

  「孫院使,晚輩要施針了,請您老護法。」

  「請。」

  於澈淨手,取出一枚金針,運起內力,針尖瞬間泛起淡淡紅光。

  他凝神靜氣,出手如電,三枚金針分別刺入沈明德眉心、膻中、丹田三處大穴。

  針入三寸,沈明德身體一震,面上青灰色稍退,呼吸漸漸平穩。

  孫守真看得目瞪口呆:「這——這是以氣御針?傳說中的「金針渡穴「?」

  「雕蟲小技,讓院使見笑了。」於澈收針,又伸手搭脈,「掌門所傳,只能續命三日,三日之內,必須找到解藥。」

  他轉身對沈文康道:「沈公子,還請派人暗查魏國公府和王家,特別是他們近日接觸的外來者另外,杭州城內的藥鋪、醫館也要查,看有沒有人購買或詢問過「赤陽草」。」

  「我這就去辦!」

  沈文康匆匆離去。

  於澈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掌門,您到哪裡了?江南的網,已經開始收了——」

  長江之上,黃丹的船隊已過九江。

  這一路順風順水,速度極快,比原計劃提前了兩天。

  船頭,黃丹正看杜敬遞上的最新密報。

  「三天前,明州港外發現不明船隊,約二十艘,懸掛商旗,但船體吃水深,疑似載有重物。

  市舶司欲登船檢查,被對方以「貨物貴重,不便開啟」為由拒絕。

  當夜,船隊悄然離港,去向不明。」

  「水師已奉命調動,但至少還需十日才能抵達浙江海域。」

  「江南恩科的消息傳開,各地士子反應不一。

  有的連夜赴京,有的觀望,還有的——在各地集會,議論朝政,言語間多有不遜。」

  「沈府方面,於澈已為沈明德施針續命,但只能維持三日。

  沈文康暗中調查魏國公,發現魏國公三日前以「祭祖「為名離杭,實則是去了太湖中的西山島。

  同行的,還有王家家主王煥之、李家家主李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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