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兵敗(8K)
第181章 兵敗(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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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發展讓哈桑十分意外,那些被他包圍的東方騎兵並沒有驚慌失措,反而迅速結成圓陣,將戰馬圍在中央,一個個舉起手中的火。
岳雷冷笑一聲,舉起手,猛然揮下。
「砰!砰!砰!」
火統齊發,硝煙瀰漫,沖在最前面的塞爾柱士兵應聲倒地。
緊接著,無數震天雷從圓陣中飛出,落在塞爾柱人群中,轟然炸開,炸得血肉橫飛。
哈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這才意識到中計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
三千神武軍,依託火統和震天雷,在塞爾柱的兩萬伏兵中殺出一條血路,揚長而去。
等塞爾柱人回過神來,他們已經消失在東方的天際線後。
哈桑望著滿地的屍體,臉色鐵青。
這一仗,他又輸了。
十月廿五,疏勒城。
張憲的白虎軍前鋒,終於在約定的時間抵達疏勒。
五萬大軍浩浩蕩蕩,旌旗蔽目,刀槍如林。
當他們出現在城東的地平線上時,整個疏勒城都沸騰了。
蕭撻覽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雄壯的軍隊,激動得熱淚盈眶:「來了!大申的援軍來了!」
黃丹微微一笑,走下城樓,親自出迎。
張憲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單膝跪地:「白虎軍統領張憲,奉旨率軍馳援,參見廣王殿下!」
黃丹扶起他:「張將軍辛苦,一路跋涉,可還順利?」
張憲起身,抱拳道:「托殿下洪福,沿途雖有風沙,但無大礙。只是————」
他壓低了聲音:「末將接到消息,塞爾柱的主力,已於昨日抵達怛羅斯城下。」
黃丹眉頭一皺:「昨日?這麼快?」
張憲點頭:「據黑冰台密報,桑賈爾這次是拼了老命,晝夜兼程,每日行軍八十里,士兵累死無數。
他的目的,是想搶在咱們援軍抵達之前,一舉拿下怛羅斯。」
黃丹沉默片刻,緩緩道:「怛羅斯那邊,有消息嗎?」
張憲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雙手呈上:「這是遼國王太后今早派人送來的急報,請殿下過目。」
黃丹拆開密信,細細閱讀。
蕭塔不煙在信中寫道:塞爾柱大軍已抵恆羅斯城下,但並未立即攻城,而是在城外三十里處紮營,似乎在等待什麼。
她猜測,桑賈爾可能在等哈桑的偏師若哈桑拿下疏勒,切斷西遼退路,塞爾柱主力就會全力攻城;若哈桑失敗,他們可能會改變策略。
信中最後寫道:「殿下,疏勒若能守住,恆羅斯便有希望。若疏勒失守,我遼國八萬將士,只能與恆羅斯共存亡。」
黃丹看完信,久久不語。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一那裡,是恆羅斯的方向,是蕭塔不煙的方向,也是這場戰爭真正的決勝之地。
「張將軍,」他忽然開口,「你帶了多少糧草?」
張憲道:「足夠五萬大軍吃三個月。」
「好。」黃丹點頭,「留下一萬人守疏勒,其餘四萬人,隨我西進,馳援怛羅斯。」
張憲一怔:「殿下,您要親自去?」
黃丹望著西方,目光堅定:「蕭塔不煙守得住三個月,但守不住半年。
桑賈爾十五萬大軍圍城,每多一天,城中的壓力就多一分。
咱們早到一天,她就多一分希望。
這一次,我們要讓整個西域,都知道我們大申的威名!」
他轉過身,看著張憲:「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三日,十月初一,西進恆羅斯。」
張憲抱拳:「是!」
十月初一,疏勒城西門外。
一萬神武軍,四萬白虎軍,五萬大軍整裝待發。
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戰馬打著響鼻,士兵們默默檢查著身上的裝備。
蕭撻覽站在城門口,依依不捨地望著黃丹:「殿下,您真要走?」
黃丹拍拍他的肩:「蕭將軍,疏勒就交給你了。
記住,守城不難,難的是守心。
只要城中人心不亂,塞爾柱人就攻不進來。」
蕭撻覽鄭重點頭:「殿下放心,末將必當誓死守衛疏勒!」
黃丹其實是信不過眼前這蕭撻覽的,好在白虎軍還留下了一萬人,可以保證此城的安穩。
想到這裡,黃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守了一個多月的城池,然後撥馬轉身,向西而去。
五萬大軍緊隨其後,浩浩蕩蕩,如同一條蜿蜒的巨龍,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上。
十月初九,怛羅斯城東三百里,黃丹大軍遭遇了塞爾柱的斥候。
那是一支五百人的騎兵,遠遠望見大申的旗幟,立刻掉頭就跑。
岳雷要追,被黃丹攔住。
「讓他們回去報信。」黃丹道,「只有桑賈爾知道咱們來了,才會有所顧忌。」
十月十二,恆羅斯城東一百里,大軍紮營。
黃丹站在營寨高處,透過千里鏡,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恆羅斯城。
那座城坐落在兩山之間的谷地中,城牆高大,城樓巍峨。
城牆上飄揚著西遼的金色狼旗,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城東三十里處,塞爾柱的十五萬大軍連綿不絕,帳篷如海,旌旗如雲。
「好大的陣勢。」張憲倒吸一口涼氣。
黃丹放下千里鏡,緩緩道:「二十萬,果然名不虛傳。」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蕭太后那邊,有消息嗎?」
張憲道:「黑冰台的人已經進城聯絡上了,蕭太后說,城中糧草還能撐兩個月,士氣尚可,但塞爾柱人日夜攻城,壓力很大。
她問殿下,何時可以發起進攻?」
黃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那座巨大的敵營,腦中飛速轉動。
五萬對十五萬,硬碰硬必輸無疑。
但若能內外夾擊,讓西遼的八萬人從城中殺出,兩面受敵的塞爾柱人必亂。
關鍵在於一如何讓蕭塔不煙知道他的計劃,又如何讓雙方配合默契。
「傳令下去,」他忽然道,「讓黑冰台的人再進城一趟,告訴蕭太后:三日後,子時,我軍從東面發起進攻。屆時,請她派兵從城中殺出,內外夾擊。」
張憲一怔:「三日?殿下,咱們的士兵剛趕到,疲憊不堪,三日只怕————」
黃丹搖頭:「不能等。等得越久,塞爾柱人的準備越充分。三日,夠了。」
張憲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是!」
十月十五,子時。
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
五萬五千大申軍隊,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摸向塞爾柱大營。
黃丹走在隊伍最前面,身旁是張憲、岳雷、喻臨等人。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塞爾柱大營已近在眼前燈火通明,巡邏隊往來穿梭,戒備森嚴。
黃丹舉起手,大軍停下。
他望著那座巨大的營地,深吸一口氣,然後揮手下令:「擂鼓,進攻!」
震天的戰鼓聲撕裂夜的寂靜,五萬大軍如同潮水般湧出,直撲塞爾柱大營。
與此同時,恆羅斯城門轟然洞開,八萬西遼軍傾巢而出,從另一個方向殺向敵營。
兩路夾擊,十五萬塞爾柱大軍,在睡夢中被驚醒,亂成一團。
桑賈爾從大帳中衝出,望著四面八方的火光和喊殺聲,臉色鐵青。
「怎麼回事?!」他抓住一個衝過來的親衛,厲聲問道。
「不————不知道!」那親衛臉色煞白,「東面有大申的軍隊殺來!西面有西遼人殺出!我們被包圍了!」
桑賈爾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申?大申人怎麼會現在進攻,又怎麼敢現在進攻的?
但由不得他多想,四面八方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而起。
他咬牙道:「傳令!全軍穩住陣腳,不許亂!」
但他的命令淹沒在混亂中,根本沒人聽得見。
畢竟白虎軍不同於神武軍,來的時候可是帶著大炮的。
藉助五十門大炮,在沒有攻擊大營外圍的情況下,就直接對其大營中心進行了轟炸。
十五萬人一旦亂了營,就如同雪崩一般,無法挽回。
這一仗,從子時打到寅時,又從寅時打到卯時。
天亮時分,戰場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十五萬塞爾柱大軍,死傷過半,被俘數萬,剩下的潰不成軍,四散而逃。
桑賈爾在親衛拼死護衛下,殺出一條血路,向西逃竄。
他身後,是滿地的屍骸,是燒成灰燼的營地,是那面倒在血泊中的金色軍旗。
卯時三刻,天色大亮。
黃丹策馬踏過遍地屍骸,在戰場中央勒住韁繩。
蕭塔不煙從另一個方向策馬而來,渾身浴血,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兩人在戰場中央相遇,同時勒馬。
「殿下!」蕭塔不煙翻身下馬,對著黃丹深深一揖,「此恩此德,蕭塔不煙,永世不忘!」
黃丹連忙下馬,扶起她:「王太后不必多禮,這是大申應盡之責。」
蕭塔不煙抬起頭,望著他,眼眶微紅。
「殿下,」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西遼八萬將士,原本以為要死在怛羅斯城下。是您,是大申救了他們,救了西遼。」
黃丹搖搖頭:「不是我們,是咱們。是大申與西遼聯手,才打贏了這一仗。」
他轉過身,望著滿目瘡痍的戰場,望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望著那面重新豎起的金色狼旗。
這次進攻,大申損傷很小,他們憑藉大炮和火統,始終不與塞爾柱人短兵相接,而是利用爆炸驅趕著對方與西遼大軍接戰。
多虧了西遼早做準備,否則被十幾萬大軍迎頭衝來,怕是會被裹挾著反衝。
也是因此,西遼與塞爾柱一樣,都是損失慘重,此戰過後短時間內都無法再成為大申的威脅。
而這,正是他此行出使西域,所要達到的效果。
晨光穿透硝煙,灑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
黃丹與蕭塔不煙並轡而立,身後是各自正在打掃戰場的將士。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硝煙味,戰馬的嘶鳴與傷兵的呻吟交織成一曲悲壯的凱歌。
「殿下。」蕭塔不煙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您可知這一夜,我西遼死了多少人?
」
黃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
蕭塔不煙的目光掃過戰場,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無數屍體有塞爾柱人的,也有契丹人的。
她的眼眶微紅,但語氣平靜:「方才粗略統計,戰死八千,重傷五千,輕傷無數,另外還有一萬餘人因塞爾柱士兵的衝擊四散,到現在還沒有找回。
八萬守軍,一夜之間,便去了近三成。」
黃丹沉默片刻,緩緩道:「大申這邊,神武軍戰死二十七人,白虎軍戰死一千四百餘人,輕重傷合計四千有餘。
王太后,戰爭總是要死人的,但這一仗,值得。」
「值得?」蕭塔不煙苦笑,「十五萬塞爾柱大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桑賈爾狼狽逃竄,確實值得。
可殿下,我西遼經此一役,還能撐多久?」
黃丹望著她,自光深邃:「王太后,您擔心的不是西遼還能撐多久,而是契丹人還能撐多久,對麼?」
蕭塔不煙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殿下慧眼如炬。
我契丹人本就不多,卡特萬一戰折損近萬,恆羅斯一戰又折損萬餘,再打下去,就算贏了,契丹人也會打光的。
到那時,西遼還是西遼麼?」
黃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策馬向前走了幾步,望著遠處那面剛剛重新豎起的金色狼旗,緩緩道:「王太后,大申有句話,叫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契丹人是西遼的皮,但西遼若亡,契丹人又能去哪裡?回草原?草原上現在有克烈、
有乃蠻、有乞顏,他們會歡迎你們回去麼?」
蕭塔不煙沉默。
黃丹繼續道:「所以,西遼必須存在,契丹人必須撐下去。
但怎麼撐?光靠打仗是不行的,王太后,您需要讓契丹人看到希望,看到除了打仗之外,還有別的活路。」
蕭塔不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殿下的意思是————」
黃丹微微一笑:「大申願意幫西遼,但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王太后,您需要自己找到那條路。」
蕭塔不煙怔怔望著他,良久,忽然深深一揖:「殿下之言,蕭塔不煙銘記於心。」
十月底,恆羅斯城。
戰後的恆羅斯城籠罩在一片肅穆的氣氛中。
城牆上還殘留著箭矢的痕跡,城門外的新土覆蓋著戰場上的血跡。
城中到處可見傷兵,有的拄著拐杖在街上蹣跚而行,有的躺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呻吟。
蕭塔不煙坐在城守府的正堂中,面前攤著一份長長的陣亡名單。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名字,每撫過一個,眼中便閃過一絲悲戚。
門外傳來腳步聲,蕭朵魯不掀簾而入,抱拳道:「太后,塞爾柱的俘虜已經清點完畢,共四萬三千餘人,其中傷者近萬,如何處置,請太后示下。」
蕭塔不煙抬起頭,目光恢復平靜:「傷者盡力救治,能救多少救多少。
其餘俘虜,分開關押,嚴加看管,不許虐待。」
蕭朵魯不遲疑道:「太后,四萬多俘虜,每日消耗糧草巨大,咱們的存糧————」
「我知道。」蕭塔不煙打斷他,「但殺俘不祥,先帝當年定下的規矩,不能破。至於糧草,派人去八刺沙袞調運,實在不夠,可以向大申借。」
蕭朵魯不抱拳:「是!」
他轉身要走,蕭塔不煙忽然叫住他:「等等,替我擬一份國書,向大申皇帝陛下致謝,並請陛下允許我親自前往長安,為陣亡將士祭奠。」
蕭朵魯不怔了怔,隨即點頭:「是。」
十一月初三,疏勒城。
黃丹率軍返回疏勒時,蕭撻覽早已在城門外等候。見他策馬而來,蕭撻覽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恭迎殿下凱旋!」
黃丹下馬扶起他:「蕭將軍不必多禮,這些日子,疏勒可還太平?」
蕭撻覽起身道:「托殿下洪福,塞爾柱殘部再未敢來犯。只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殿下,哈桑那廝,至今下落不明。
黑冰台的人追查了半月,只知道他往西逃了,具體去了哪裡,尚無確切消息。」
黃丹眉頭微皺,但隨即舒展開來:「不急,他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傳令黑冰台,繼續追查,一有消息,立刻回報。」
蕭撻覽抱拳:「是!」
眾人入城,城守府中早已備下酒宴。
黃丹卻無心飲酒,只簡單用了幾口,便召集眾將議事。
議事廳中,張憲、岳雷、喻臨、蕭撻覽等人依次落座。
黃丹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恆羅斯的位置。
「怛羅斯一戰,塞爾柱十五萬大軍灰飛煙滅,桑賈爾狼狽逃竄。此戰之後,塞爾柱至少十年之內無力東顧。
但咱們不能掉以輕心,塞爾柱雖敗,但西面還有花刺子模,北面還有乃蠻、克烈,南面還有吐蕃、大理。
大申的西疆,還遠未到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
張憲點頭道:「殿下所言極是,末將以為,當務之急,是鞏固河西防線,同時加強對草原諸部的控制。
塞爾柱既敗,草原上的風向必然會變,咱們得抓住這個機會。」
黃丹看向他:「張將軍有何高見?」
張憲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乃蠻部的位置:「據黑冰台情報,乃蠻部首領亦難赤已經病入膏盲,他那幾個几子為了爭奪繼承權,早已互相猜忌。
若咱們能趁此機會,扶植一個親近大申的人上位,乃蠻部便不足為懼。」
黃丹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有道理,但扶植誰?亦難赤那幾個兒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張憲道:「脫斡鄰勒。此人雖是亦難赤的遠房堂弟,但在乃蠻部中頗有威望,更重要的是,他與也速該有盟約,也速該背後是咱們。
若他能上位,乃蠻部便等於納入了大申的勢力範圍。」
黃丹看向喻臨:「法蒂瑪那邊,有消息嗎?」
喻臨道:「有,法蒂瑪昨日剛傳來密報,說脫斡鄰勒已經在乃蠻部東境暗中集結兵力,只等亦難赤咽氣,便要動手奪權。
她問咱們,要不要暗中支援些兵器?」
黃丹搖頭:「兵器不能給,但可以給錢,給糧,給藥材。
另外,讓黑冰台的人暗中協助,幫他把風聲放出去,就說亦難赤想把首領之位傳給幼子,讓那幾個兒子自相殘殺。」
喻臨眼睛一亮,抱拳道:「屬下明白!」
黃丹又看向蕭撻覽:「蕭將軍,疏勒這邊,你還是要盯緊了。
哈桑雖然跑了,但他手下那些尼查里派的餘孽還在。
這些人精通暗殺、潛行,不得不防。」
蕭撻覽鄭重點頭:「殿下放心,末將必當嚴加防範。」
黃丹最後看向張憲:「張將軍,白虎軍在疏勒休整半月,然後分批撤回河西。
這一仗,將士們辛苦了,回去後好生犒賞,陣亡的將士,撫恤要加倍。」
張憲抱拳:「是!」
議事結束,眾將散去。黃丹獨自留在廳中,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圖,久久不動。
窗外,夕陽西沉,將整個疏勒城染成一片金紅。
十一月十八,八刺沙袞。
蕭塔不煙回到都城時,已是十一月中旬。冬日的八刺沙袞銀裝素裹,宮城的屋頂上積雪皚皚,幾隻寒鴉在枝頭跳躍,抖落一片雪粉。
耶律夷列率領群臣在宮門外迎接。見母親策馬而來,他快步上前,親手扶她下馬,聲音有些哽咽:「母后,您總算回來了。」
蕭塔不煙拍拍他的手,微笑道:「傻孩子,母后這不是好好的麼?」
母子二人並肩入宮,沿途官員百姓紛紛跪拜,山呼千歲。
蕭塔不煙面色如常,只是眼中偶爾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進入御書房,屏退左右,蕭塔不煙在御案後坐下,看著站在下首的兒子。
夷列今年二十出頭,面容清俊,舉止沉穩,頗有幾分耶律大石年輕時的風采。
這些年她攝政,但從未放鬆過對兒子的教導,如今夷列已能獨立處理大部分政務。
「母后,」夷列開口道,「兒臣聽說,怛羅斯一戰,我遼軍損失慘重?」
蕭塔不煙點點頭:「十去其二,損失慘重啊。」
夷列臉色微變,沉默片刻,又問:「那塞爾柱呢?」
「十五萬大軍,死傷過半,被俘數萬,桑賈爾狼狽逃竄。」蕭塔不煙緩緩道,「至少十年之內,塞爾柱無力東顧。」
夷列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可咱們的損失也太大了,母后,若再來一次這樣的勝仗,咱們契丹人就打光了。」
蕭塔不煙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你能想到這一層,母后很高興。你說得對,不能再來一次了。所以,母后打算做一件事。」
夷列一怔:「什麼事?」
蕭塔不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皚皚的白雪,緩緩道:「母后打算,正式向整個西域傳出消息,我們大遼已經是大申的藩屬國了。」
夷列臉色大變:「母后!這怎麼行?先帝當年萬里西征,創下這份基業,豈能拱手讓人?」
蕭塔不煙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夷列,你先別急。母后問你,咱們契丹人有多少?」
夷列一怔:「不到三十萬。」
「對,不到三十萬。」
蕭塔不煙點頭:「三十萬契丹人,要管著從土拉河到鹹海的萬里疆域。
這些年,咱們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先帝的餘威,靠的是契丹騎兵的驍勇,靠的是運氣。
但運氣總有用完的一天,卡特萬一戰,咱們贏了,可贏並不輕鬆。
恆羅斯一戰,咱們又贏了,可贏得更慘。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夷列沉默。
蕭塔不煙繼續道:「母后這次去大申,親眼看到了他們的火器,看到了他們的軍隊,看到了他們的百姓是怎麼生活的。
夷列,咱們跟他們比,差得太遠了,若硬拼,早晚會把契丹人拼光,到那時,西遼還是西遼麼?」
夷列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母后,那咱們怎麼辦?」
蕭塔不煙走回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所以母后才要稱藩。
稱藩,不是投降,而是換一種活法。
大申要的,是西疆太平,是絲綢之路暢通。
只要咱們安分守己,不給他們添亂,他們就不會動咱們。
相反,他們還會幫咱們,保護咱們,讓咱們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夷列怔怔望著母親,良久,緩緩道:「母后,兒臣————兒臣明白了。」
蕭塔不煙拍拍他的手,微笑道:「你明白就好,但稱藩之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
先派人去長安,向大申皇帝致謝,順便探探他們的口風。
等時機成熟了,母后再親自去一趟。」
夷列點頭:「兒臣遵命。」
十二月初五,長安。
紫宸殿中,炭火燒得正旺,將滿室寒意驅散殆盡。
岳飛坐在御案後,手中捏著那份從八刺沙袞送來的國書,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安平,」他將國書遞給黃丹,「蕭塔不煙這女人,倒是越來越懂事了。」
黃丹接過國書,快速掃了一遍,也笑了:「陛下,她這是在試探咱們呢。說什麼願歲歲朝貢,永不相背」,卻隻字不提藩屬」二字。顯然,她心裡還有顧慮。」
岳飛點點頭:「有顧慮正常,沒顧慮才怪。她畢竟是耶律大石的遺孀,西遼的攝政太后,若輕易低頭,如何向國內交代?」
黃丹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岳飛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圖前,手指點在八刺沙袞的位置:「不急,慢慢來。
她既然願意歲歲朝貢」,那就先讓她朝貢著,等過上幾年,她發現朝貢比打仗划算,自然會主動提藩屬的事。」
黃丹點頭:「陛下聖明。」
岳飛轉過身,看著他:「安平,這一趟西域,你辛苦了,陣亡將士的撫恤,朕已命戶部加倍撥付,你的功勞,朕也記在心裡。」
黃丹抱拳:「陛下言重,分內之事。」
岳飛擺擺手,走回御案前,從案上取過一份密報,遞給他:「這是韓世忠從河套發來的。他說,西夏那邊,最近有些不對勁。」
黃丹接過密報,細細閱讀。
密報上說,西夏國主李仁孝近日頻繁調動兵馬,在河西走廊一線增兵設防。同時,有消息稱,西夏派往塞爾柱的使者,已經在歸國途中。
黃丹眉頭微皺:「陛下,西夏這是要幹什麼?」
岳飛冷笑:「幹什麼?牆頭草,兩邊倒唄。
塞爾柱大敗,他們自然要重新考慮站隊。派使者去塞爾柱,不過是給自己留條後路罷了。」
黃丹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臣建議,給西夏一點壓力。」
岳飛看向他:「怎麼給?」
黃丹道:「讓韓世忠的水師繼續在河套耀武揚威,讓張憲的白虎軍在河西走廊一線舉行大規模演習。
西夏人膽小,看到咱們的陣勢,自然就老實了。」
岳飛想了想,緩緩點頭:「可行。傳朕旨意,命韓世忠、張憲依計行事。」
「臣領旨!」
十二月初十,陰山。
秦佳期站在都護府的最高處,望著北方蒼茫的草原,久久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蕭摩訶登上城樓,抱拳道:「都護,法蒂瑪傳來消息:亦難赤死了。」
秦佳期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什麼時候?」
「三天前。」蕭摩訶道,「據說法蒂瑪親眼看到他咽的氣,亦難赤臨死前,想見幾個兒子一面。
但那幾個兒子互相猜忌,誰也不肯先去看他,最後竟沒有一個兒子守在身邊。」
秦佳期冷笑:「活該。他吃了那麼多紅色藥丸,早該想到有這一天。脫斡鄰勒那邊呢?」
蕭摩訶道:「脫斡鄰勒已經動手了,他帶著三千精兵,趁夜摸進乃蠻部王庭,把亦難赤那幾個兒子一鍋端了。
如今,乃蠻部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秦佳期眼睛一亮:「好!傳令法蒂瑪,讓她繼續盯著,若脫斡鄰勒需要幫助,暗中支援些糧草、藥材。
但記住,不要露面,不要留把柄。」
蕭摩訶抱拳:「是!」
秦佳期轉過身,繼續望著北方。
那裡,是斡難河的方向,是也速該的方向,也是草原未來的方向。
她想起黃丹臨行前說的話:「草原上的事,急不得。
要像放羊一樣,慢慢趕,慢慢攏,最後才能攏成一團。
她當時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她開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