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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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的大門緊閉,只隱約有光線從門縫和窗戶射進來。

  項前進悶頭蹲坐在板凳上,面前站著虎視眈眈的宋恂和吳科學。

  「宋哥,吳哥,你們也坐吧,那麼嚴肅幹啥,搞得跟三堂會審似的!」

  宋恂坐回去,隨意挑揀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說說吧,這雞是哪兒來的?」

  項前進沒心沒肺地說:「你甭管哪來的,有得吃就行了唄。」

  

  「那行,以後半個月吃一次吧。」宋恂扔下一塊雞骨頭,沒什麼誠意地說,「我們每個月才給你十塊錢,總吃肉那是占你的便宜。」

  項前進傻眼了。

  「不是說,錢不夠就找你們要麼?」

  宋恂吃著雞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話是這麼說的,沒錯。不過,這雞又不用花錢,我們給你那麼多錢做什麼?」

  好傢夥,你這是想白吃我的雞啊!

  項前進從板凳上跳起來,城裡人耍起無賴咋比他還不要臉呢!

  「誰說這雞不花錢?我花錢了!」

  「哦,你花了多少錢?」

  「四塊呢!」

  「這雞多少錢一斤?」

  「八,」項前進想了想,又改口,「九毛。」

  「這兩隻雞是多重的?」

  「四斤吧。」

  宋恂發現,這孩子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旁觀的吳科學嗤笑道:「沒看出來呀,你還是個散財童子!三塊六的雞給人家四塊錢!」

  項前進虛張聲勢地嚷嚷:「有的吃就不錯了,你們管那麼多做什麼!」

  「我怕有人找我要雞!」宋恂指向大門,外面還在叫嚷呢。

  仿佛是為了配合他,堂屋的門突然被人砸得哐哐響。

  「項前進,你給我出來,是不是你小子偷了我的雞!」女人被氣狠了,聲音尖利又暴躁。

  後面還有男人在勸著什麼。

  宋恂用眼神詢問,外面這兩人是誰?

  項前進拉著臉不吱聲,不過,被他盯得久了,還是有些犯怵的,慫噠噠地說:「支書家的賈桂花和她男人。」

  宋恂譏誚:「你可真會挑人家!」

  偷雞都要可著官最大的偷。

  「你們別擔心,」項前進滿不在乎地昂著腦袋,「這雞我一口沒吃,他們賴不到我身上。」

  宋恂不再跟他廢話,起身出門。

  吳科學這會兒只恨自己不會說土話,不然哪用得著宋恂出面跟女同志吵架!

  宋恂打開大門,迎接他的是滿院子的人。

  這會兒剛下工,正是晚飯時間。

  聽說支書家丟了雞,偷雞賊還可能是隊長的侄子,左鄰右里都端著飯碗跑來隊長家看熱鬧。

  大家正等著看支書閨女大戰隊長侄子的好戲呢,走出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這小伙子是哪個啊?好像沒見過?」

  「看穿戴就不是咱們這兒的,約摸是新來的知青。長得還怪精神的!」

  「我知道,他是在大瓦房上班的,剛進村就被賈紅梅弄來跟她外甥搭夥了。」

  「那紅梅就不地道了,她外甥什麼樣,外人不知道,她還能不知道?還不如去我家搭夥呢,我家也有空屋子。」

  看熱鬧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叉著腰罵街的人,也有一瞬的怔忡。

  「你是誰啊?項前進呢,讓他出來!」

  見到來人,賈桂花的聲量明顯減弱。

  宋恂自報了家門,看她是個挺著肚子的孕婦,便提議:「要不咱們進屋坐著說話吧?雞的事好商量。」

  再說,被這麼多人圍觀,討論自己偷吃了人家雞的事,實在是不體面。

  賈桂花懷著身子折騰一通,確實累了。

  輕哼一聲,就要往屋裡走。

  可是,隔壁院裡卻有人出了聲。

  「桂花姐,你咋來了呢?」項小羽隔著籬笆牆沖他們招手,「前進那邊連個像樣的凳子都沒有,你進去幹啥呀!快到這邊來坐,我給你泡個紅糖水喝!」

  她在下工回家的路上就聽說,賈桂花因為兩隻雞的事打上門了。

  緊趕慢趕往家跑,卻還是晚了一步,那個白天鵝宋同志已經跟她正面對上了。

  這還得了?

  賈桂花是什麼人,她最清楚了!

  為了這兩隻雞的賠償,不從宋恂身上扒下兩層皮,那都不算完!

  「還不是項前進偷了我家的雞!人證我都帶來了!」

  項小羽推開籬笆門,穿過人群挽上賈桂花的胳膊,親熱道:「要啥人證呀!一準兒是那臭小子乾的,咱們隊裡再沒有比他更淘的小子了!」

  見她問都不問項前進,就痛快地認了帳,賈桂花心裡稍稍氣順一些,嗔怪道:「你們真該好好管管他了,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今天是偷到我家了,我們不跟他計較,要是偷到那厲害的人家,不得打斷他的腿呀!」

  眾人心想,看你這架勢,不像是不跟人計較的啊……

  「怎麼沒管呢,我爹真是為他操碎了心!只是那小子打小就這樣,一不留神就給你闖個禍。」項小羽將她安頓到自家院子的板凳上,嘆道,「我家雞窩裡的雞被他禍禍得差不多了,這不就跑去你家搗亂了嘛。」

  賈桂花見她三言兩語,就想把項前進的偷盜行為定性成孩子搗亂。

  吊梢眼一挑就想反駁。

  項小羽笑眯眯地安撫:「他要是真想偷,就去別人家偷了,哪會偷到支書家?他是知道你肯定會找我爹告狀,才敢進你家雞窩的。就等著我爹給他擦屁股呢!」

  賈桂花仔細想想,好像有點道理。

  偷到別人家,這事八成就不了了之了,畢竟全隊也找不出幾個敢打到隊長家門上的。

  徐知青是陪著媳婦過來討說法的,見他們拉拉雜雜半天,說不到正題,就捅了捅媳婦的後背,示意她趕緊提賠償的事。

  賈桂花收到提示,便問:「你家隊長叔呢?你一個小丫頭哪能當家,我得找說話算數的談。」

  被人瞧扁了,項小羽的笑也淡了下來。

  「咱們隊現在最大的事就是爭取機械化養豬場的事,這些天我爹下了工就直接去大隊部開會了。」

  宋恂見他們終於談到賠償的事,就走出了人群。

  雞不是項隊長吃的,沒道理讓隊長家幫他們賠。

  他沒找孕婦賈桂花,而是看向躲在賈桂花身後的徐知青,「這兩隻雞與項隊長家沒什麼瓜葛,不用找他。誤吃了你家的雞,確實是我們不對,應該賠償多少,還是咱們之間商量吧。」

  徐知青早就留心觀察過他了。

  知道他就是大家私下在傳的那個,大瓦房新來的幹部。

  想來應該是不差錢的。

  「桂花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徐知青並沒有直接提補償的事,他指指媳婦,溫聲說,「這兩隻雞是我們家精心餵養,準備留給桂花補身體的。」

  宋恂點點頭。

  話雖如此,但兩隻雞已經升天了,只能在錢財上補償一二,雞是變不出來的。

  「估計那小子已經把雞偷吃了,要不你們按照市價把雞錢給我們吧。」

  賈桂花補充:「我們家的雞一天餵五頓,一隻雞有四斤重,想養出我們家那樣的大肥雞可不容易。」

  被人喚作「一嬸」的方臉大娘插了話:「桂花,你家養的是鵝還是雞呀?怎麼那麼重呢?」

  其他人就跟著哈哈笑。

  可不是嘛,雞的食量就那麼些,你餵五頓還是八頓,有啥區別。

  這話也就能糊弄糊弄城裡人。

  賈桂花的臉皮還不夠厚,改口說:「那就按照三斤算吧。供銷社的毛雞是七毛錢一斤,平時根本買不到。」

  徐知青:「有市無價。」

  「小宋同志是剛來咱們大隊的,我也不跟你多要,」賈桂花好像給了宋恂多大面子似的,肉疼道,「就按一塊錢一斤算吧。兩隻雞六斤,一共六塊錢!」

  嚯!圍觀的社員都驚呆了!

  平時供銷社來生產隊收毛雞,都是按照六毛一斤收的,一隻雞能賣一塊五就不錯了。

  到賈桂花這裡,居然能翻倍!

  這閨女可真不像賈支書的種,賈支書多耿直啊!

  只看眾人的反應,宋恂就知道這個價錢是很高的。

  但他們是過錯方,要不是項前進偷了雞,也不會給人家獅子大開口的機會。

  他點點頭,沒還價,作勢就要掏錢。

  只想趕緊把事情解決,將圍觀的人疏散就得了。

  徐知青卻突然說:「價錢不能這麼算!」

  大家心想,徐知青還是老實的,不干那坑人的事。

  「我家的雞是母雞,每天下的蛋還得給桂花補身體呢。雞蛋的錢也得算在裡面!」

  眾人:「……」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呀!

  「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賈桂花看向宋恂,「一個雞蛋五分錢,我們也不多要,就按照一百個雞蛋算吧。你給我五塊錢就行。」

  宋恂還沒什麼反應,倒是有個年歲不小的老大爺走出了人群。

  眾人給他讓開一條路。

  幾個中年男人,還挺客氣地喊他張夫子。

  「桂花,差不多就行了。」張夫子的拐棍在地面上咚咚敲了兩下,「正所謂,太強必折,太張必缺。這位小宋同志已經答應給你六塊了,咱們得見好就收,留一線餘地。」

  賈桂花對這位所謂全村最有學問的張夫子,向來不感冒。

  解放前,她爹曾在張夫子的私塾讀過一年書。

  在她看來,他爹賈支書就是個死腦筋,迂得要命。

  興許就是被這個更迂腐的老爺子影響的。

  賈桂花擠出一個笑:「張爺爺,你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吧,這種偷雞摸狗的小事,你就別跟著操心了!」

  宋恂挪過一個板凳,跟一嬸一人一邊,扶著這位顫顫巍巍還出來看熱鬧的老大爺坐了。

  眼瞅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還有從遠處往這邊跑的社員。

  宋恂想到那一百個雞蛋,不由哂笑。

  他確實想著息事寧人,賠償完拉倒。

  但可不想被人當成軟柿子,誰都來捏一下……

  宋恂看向徐知青,十分理解對方難處似地說:「你家裡有孕婦,補身子確實要緊。」

  「對呀!你剛來農村,體會還不深,想給孕婦補點營養太難了,全指望那兩隻母雞呢!尤其是我家的母雞,一天能下兩個蛋。」徐知青說得情真意切。

  宋恂:「……」

  他雖然不懂養雞餵豬那一套,但也不能把他當成傻子糊弄吧?

  一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大家的雞都是一天一個蛋,你家的雞居然能下倆蛋?」

  賈桂花扯了扯男人的衣擺,讓他別說話。

  自家這個城裡人從來不進雞窩,哪知道母雞能下幾個蛋……

  宋恂不再理會那兩口子的眉眼官司。

  他看向項家院子裡的雞窩,問:「項小毛同志,你家的雞有三斤左右的嘛?」

  「項小毛」撲克臉:「有一隻差不多三斤重的。」

  宋恂跟她商量:「我出三塊錢,先跟你借一隻行嗎?」

  項小羽瞬間回過味兒來,也不糾結他的稱呼問題了,連忙點頭:「行啊,不用三塊錢,兩塊錢就夠了。」

  說著就跑去雞窩裡抓雞。

  宋恂又看向圍觀的其他社員:「誰家裡還有三斤重的母雞嗎?我先跟大家借一隻。」

  一嬸最先反應過來,趕緊說:「哎呦,我家有!宋同志,你等著,我這就回家抓雞去!」

  媽耶,三塊錢一隻雞,翻倍的賺呀!

  誰不賣誰是傻子!

  再說,人家小宋同志還挺講究的,只說是借的。

  那還有啥不敢的!

  宋恂對呆愣的賈桂花夫妻笑道:「賈桂花同志的身體要緊。這兩隻三斤重的母雞,雖然不能一天下兩個蛋。但也勉強能讓賈桂花同志每天吃上蛋。你們看這樣行嗎?」

  賈桂花夫妻:「……」

  事情解決了。

  除了賈桂花兩口子,大家都挺高興。

  宋恂和吳科學一起送走苦主和看熱鬧的鄰里。

  張夫子年紀大了,留到最後才走。

  他拉著宋恂說:「這事你辦得對!剛來隊裡,太柔則靡,容易被人欺負。」

  宋恂笑道:「剛才多謝您跟一嬸幫忙。」

  一嬸是這位老爺子的兒媳婦。

  張夫子捋了捋花白的鬍子,慢條斯理道:「都是鄰里鄰居的,我家就在你們隔壁。前進那孩子不會過日子,他大伯也忙,有事你就上門喊一聲吧。」

  宋恂再次道謝,親自將他們送出了門。

  回家的小徑上,張夫子拄著拐棍兒,慢騰騰地邁著方步。

  這可把一嬸急得夠嗆。

  「爹,你腿腳又沒毛病,快走幾步行不?」

  張夫子卻不聽,自顧自地小步踱著,還搖頭晃腦地點評:「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這個後生還不錯。」

  「哎呦,爹,你快別掉書袋了。你說的這些,全村也找不出一個能聽懂的。」一嬸吐槽道,「不就是個城裡人嘛,還世無其二呢,到了咱們這都得變成泥腿子!」

  在家酸文假醋就算了,出了門也要時不時地蹦出來兩句,聽得人難受。

  「你聽不懂,自然有能聽懂的人。」

  能聽懂的宋恂,十分汗顏地轉身進門,發現項小毛肅著臉,正在教訓終於敢露面的項前進。

  這個項前進確實應該吃些教訓了,他不打算多管,推開籬笆門就準備回西院。

  「宋同志,你等一下!」

  宋恂停住腳步:「還有事?」

  項小羽掏出剛從他那裡得到的三塊錢,抽出一塊錢遞還回去。

  「一隻雞兩塊錢就差不多了,這一塊錢還你。」

  許是教訓項前進時的憤怒情緒還在,項小羽的臉上格外嚴肅。

  宋恂沒推辭,接過來就揣進了褲兜。

  心想,她這個堂姐當得還算稱職。

  「還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項小羽努力擺出教導主任臉,強調重要性。

  見狀,宋恂也重視起來。

  「你說。」

  項小羽:「誰跟你說我叫『項小毛』的?」

  「我聽項隊長這麼叫你。」宋恂挑眉,「難道我聽錯了?」

  「當然是錯的!」項小羽板著臉,「你以後再不許那麼叫我了!」

  不然就得當我家的上門女婿啦!

  宋恂從善如流地答應:「那我怎麼稱呼你?」

  項小羽表示滿意,然後大聲強調:「我不叫『項小羽』!我叫『項小毛』!羽毛的『毛』!」

  「……」宋恂等了半天,見她沒有要改口的意思,便點頭,「好的,項小毛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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