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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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出口公司打來詢問土特產的電話, 宋恂哪還顧得上什麼電話員考試,一把就接過了聽筒。
對面接聽電話的是出口公司水產組負責海味品採購的孫幹事。
「宋主任,你們送來的那些土特產, 組裡的同志們都一一試吃過了, 所以才拖了這麼長時間給你們回話。」孫幹事在電話里語帶歉意。
宋恂客氣笑道:「沒關係, 這也說明出口公司對於出口產品的選擇是嚴謹負責的。您今天打電話過來,是已經有結果了嗎?」
對方這麼久沒有回信,他們本來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
這通電話可以說是意外之喜。
賈紅梅等人也放下手頭工作,圍過來聽他打電話。
「有些東西確實好吃,但是因為已經有了同類產品的供貨,我們沒有將那些選入大名單。不過, 你們帶來的那些陶罐中,有一種蟹醬的風味很獨特, 罐子上標註的是23號。另外,還有兩包蟹米的品質也不錯, 不過蟹米沒什麼技術含量, 很多生產隊都能晾曬。你們那邊如果可以大量供貨, 我們出口公司也是常年收的。」
宋恂單手夾著電話聽筒,給項愛國比了一個23的手勢。
示意他去查閱之前的記錄,這種蟹醬是由哪家提供的?
話筒里,孫幹事還在說蟹米的產量問題。
另一邊項愛國已經將之前的工作筆記幫他翻了出來,23號是田嬸提供的。
宋恂挺訝異地挑了下眉。
人稱「地瓜油」的田嬸?
不只宋恂沒想到, 其他人也很意外。
「孫幹事,瑤水的這兩樣特產能被出口公司選中, 對我們來說是極大的鼓勵和肯定。社員們早就盼著這個好消息了。」宋恂先謝過了對方, 才商量道, 「只不過, 您也知道,吃蟹是有季節性的。蟹醬和蟹米是否能量產,或者集中在某幾個月量產,這件事我們公司內部還得商討一下。」
「這是應該的,商討出結果以後,儘快給我答覆吧。聽說你們公司正在籌建加工廠?只要你們能確保產品的風味不走樣,符合檢疫檢驗的各項指標,就可以列入我們的出口名單。」
放下電話,宋恂跟大家通報了出口公司的決定。
眾人的心情跟宋恂一樣,喜憂參半。
喜的是,他們瑤水有土產被出口公司選中了,這算是給他們打開了一條新路子。
憂的是,如宋恂所說,螃蟹捕撈是有季節性的,而且活蟹不易保存,蟹醬和蟹米想要量產很不容易。
宋恂與田嬸打交道的機會不多,更不可能吃過她家的東西,還真不知道她做的蟹醬是什麼滋味的,居然能被見多識廣的出口公司,從上百種土特產中挑中。
「田嬸做的蟹醬真那麼好吃?你們有誰吃過嗎?」
「沒有。」所有人一齊搖頭。
隊裡誰也占不到田嬸的便宜,她不占別人的便宜就不錯了。
想白吃她家的東西?開什麼玩笑?
項小羽插話說:「當初她沒想送蟹醬去出口公司的。還是看到我帶了一塊錢去一嬸家買蟹醬,她才跟著湊個熱鬧。還讓一嬸分了她五毛錢……」
眾人:「……」
宋恂掏出五毛錢遞給項愛國。
「愛國,你去田嬸家跑一趟,跟她買點蟹醬來,咱們嘗嘗田嬸的手藝。」
聽說要讓他去田嬸家,項愛國就犯怵地直往後退。
「要不讓杜老三去吧,他不怕田嬸。」
杜三泰不接話,直接背過身去。
笑著將項愛國推出大門,賈紅梅不忘叮囑:「暫時先別告訴田嬸,出口公司看上了她的蟹醬。就說咱們外來的小宋主任想買點蟹醬換換口味。我怕她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
項愛國不情不願地出了門,心想,早說晚說都一樣,只要他們想用人家的配方,必定是要被她狠宰一刀的。
「馬上就是捕撈梭子蟹的時節了,如果真能趁著這次機會製作蟹醬,給出口公司供貨,也是個不錯的路子。」嚴秋實對這件事保持樂觀態度。
杜三泰卻要保守許多:「呵呵,螃蟹雖說不是離水即死的,但也挺不了多長時間。下個月正式進入吃蟹旺季,咱們的生產任務里有一部分就是捕撈梭子蟹的。到時候肯定得先可著活蟹供應,做蟹醬和蟹米太耗費原料了。尤其是蟹米,四十斤螃蟹才能出一斤蟹米,誰有那個閒工夫弄蟹米呀!」
「我說老杜,你怎麼總是打退堂鼓?」吳科學已經摸清了他的路數,「什麼事還沒開始做,你就先否定。這樣多影響士氣!全村這麼多人,壯勞力沒時間弄蟹米,老人孩子難道也沒有空?辦法總是要想的嘛!」
宋恂聽著大家發言,一時沒言語。
田嬸那個蟹醬做得好吃,其中必定有某些繁瑣工序或者加入了什麼特殊材料。
太繁瑣複雜的工藝,並不適合現在的他們。
而且蟹醬做好以後的包裝儲存也是個大問題,無論是袋裝還是罐裝,都是要引進包裝機器的。
如果只能季節性地供貨,實在沒必要購置一套價格不菲的生產線。
項愛國回來的很快,捧著一小碗從田嬸那買的蟹醬。
碗是真的很小,只有普通飯碗的一半,不知她從哪弄來一隻這么小的碗。
賈紅梅挑刺:「五毛錢就給了這麼一小點?」
「人家田嬸說了,她這個蟹醬金貴得很!」項愛國學著田嬸的腔調,掐著嗓子說,「我這個蟹醬是用豬板油和鴨蛋黃炒的!每一樣材料都很難得,給你太多就是浪費!」
宋恂找出一個勺子,舀一勺送進嘴裡。
口味確實很獨特,既有螃蟹的鮮,又有豬油的香,而且鹹蛋黃的那種沙沙的口感也跟蟹肉融合得恰到好處。
如果他是出口公司選品的人,也會選擇這款蟹醬。
裝醬的小碗被傳了一圈,大家都嘗了嘗。
平心而論,確實好吃。
就著這個蟹醬,他們可以一口氣干三碗飯!
但是,只聽項愛國轉述的話就知道,這款蟹醬的原料成本很高。
琢磨了一會兒,宋恂翻出之前填寫的船員和電話員報名表,將田家幾人的情況掌握清楚,才邀請賈紅梅:「咱們去找田嬸聊聊吧,看一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最好能把成本降下來。
其實,這種蟹醬哪怕不走出口的路子,在國內銷售也會很有市場。
甚至都不用往首都上海賣,在省城就會很受歡迎。
賈紅梅是打小吃著海鮮長大的,海產的各種副產品吃過不少,但是嘗過田嬸的蟹醬以後,也不禁對她刮目相看。
原本對於與田嬸打交道很是不耐煩,這會兒也不由生出一些期待來。
宋恂離開前,安排了電話員的後續考試事宜。
「已經考完的同志可以回去了,還沒輪到的同志就繼續等電話。小嚴,你們幾個幫著大家把把關,合適的就留下,不合適的也不要耽誤同志們的時間。」
交代清楚這些,宋恂就跟賈紅梅一起離開了。
走出大瓦房,賈紅梅瞟一眼宋恂,商量道:「田嬸是外來媳婦,這種蟹醬有可能是她娘家村那邊的做法,其實咱們也可以讓人去那邊打聽一下。」
而且,瑤水村裡的巧媳婦也不少,只要捨得用材料,沒有複製不出來的美食。
「聽說田嬸家的條件很一般,這次如果可以量產這種蟹醬,對她家來說是一個改善生活條件的機會。只要她的要求不超出咱們的底線,還是儘量跟她合作吧。」
在宋恂想來,不管田嬸本人怎麼樣,既然人家做的東西被出口公司點了名,他們又有求於人,答應田嬸所提的一些要求也是應該的。
「反正你有個心理準備吧,田嬸可不是一般人!」
賈紅梅說得沒錯,田嬸確實不是一般人。
村裡的其他嬸子大娘如果聽說自己的蟹醬被省食品出口公司選中了,只有高興歡喜的份兒,這對小漁村的婦女來說就是一份殊榮啊!
然而,人家田嬸不這樣。
「給多少錢吶?錢少了我可不賣!」聽了宋恂帶來的消息,田嬸將正在晾曬的海帶往地上一扔,就湊了過來。
「給錢恐怕不行,您可以提點別的要求。」
「那就給糧票肉票吧!」田嬸一揮手,繼續提要求。
賈紅梅提醒:「田嬸,現在咱可不能提買賣的事,不然會被人貼上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的標籤。」
「紅梅,你可別嚇唬我。」田嬸不甚在意地笑道,「怎麼不提買賣?我去供銷社買東西不給錢行不?」
「田嬸,」宋恂打斷,「您這個配方打算開價多少?」
被他這麼一問,田嬸反而不知道要多少錢合適了。
「還是小宋主任痛快。」見自家老娘猶豫,田嬸的小兒子搶著開口,「我們也不多要,給一百塊錢就行!」
一百塊對他們家來說就是大錢了,他家一年到頭也摸不到一百塊。
田嬸在小兒子身上拍了一巴掌,「呿,這裡沒你的事!」
她仔細觀察宋恂那張沒什麼波瀾的臉,心知兒子這一百塊要少了。
人家宋主任根本就不把這一百塊當回事!
想想也是,一百塊對他們家來是大錢,但人家領工資的人來說,幾個月就賺出來了。
隊裡那些知青說,這個宋主任以前在船廠的時候是搞技術的,一個月就能拿將近一百塊的工資。當然不把他們提的條件放在眼裡了!
思及此,田嬸下定決心道:「你們不是說不讓提買賣嗎?那我就不提了!但你們得讓我家大妮去當電話員,大壯二壯三壯去當正式船員,二妮也得在你們大瓦房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
把五個孩子的工作一次性解決了,他們家每個月就能有六七十塊的收入。不比只要一百塊強?
賈紅梅被氣笑了,瑤水支公司一共才幾個人吶,他們老田家就要占五個名額!
宋恂問:「您家二妮和三壯多大了?」
「三壯十七了,二妮十五。都是可以幹活的年紀!」
「確實是可以幹活了。但我們省漁有自己的招工條件,不滿十八歲的,不在招工範圍內。」
「那我不管,反正這就是我的條件,你們要是不能辦,就別來談什麼合作不合作的了。」田嬸捧住價格不鬆口,打定主意要借著這唯一的一次機會,讓他們老田家翻身,改換門庭。
「田嬸,一次性安排五個工作崗位,我們公司確實是沒有編制,無法操作的。」宋恂笑道,「您的蟹醬確實是被出口公司相中的,但是其實並沒被我們漁業公司相中。」
「宋主任,你就別糊弄我啦!沒相中,你跑來我家談什麼啊?」
「我們公司的情況,全隊人都知道,如果今年還完不成生產任務,很可能被上面撤銷。所以,我們的重點是放在捕撈水產上面的。至於製作蟹醬,那都屬於不務正業。您做得蟹醬確實好吃,但是工藝複雜,原材料難得,包裝成出口產品還需要購買生產線。說實話,我是很猶豫是否要上馬這個項目的。」
田嬸沉默著沒回話。
「吃蟹有季節性,單獨為了一個蟹醬,就買一條生產線,實在是不划算。如果您這裡談不攏的話,也算是給我放棄這個項目找到充分的理由了。我還得謝謝您。」
宋恂確實很猶豫。
他跟田嬸說的那些,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只為這一種產品開辦工廠、購買機器,確實不值當,除非他們還能生產其他的類似產品。
賈紅梅在一旁敲邊鼓:「你家的這個蟹醬應該不是你獨創的,是你娘家那邊的口味吧?」
田嬸斜眼看她。
「我們之前想過,去你娘家那邊找配方,不過宋主任是個實在人,不忍心讓你吃虧,拒絕了那個提議。想著通過這次合作,也讓你家改善一下條件。」
田嬸咬咬牙,還是不鬆口。
宋恂建議:「我說個方案,您要是同意,咱們就繼續談,要是不同意就只能算了。」
「那你說吧。」
「您家大妮的情況我了解一些。初小文化,不會說普通話,我就算是把她放到了電話員的崗位上,她也是去受罪的。不過,您家這個姑娘確實是能幹人,我們公司是歡迎這樣的同志的。」
田大妮是個沉默寡言的姑娘,他們進來這麼久了,除了剛開始給他們倒水的時候說過話,之後再沒開過口。
一直默默地在角落整理海帶。
「我們公司的工會馬上就要成立了,我身邊缺一個能幫忙打理工會事務的幫手。」宋恂輕笑道,「我們單位的工會與其他單位又不同,除了船員本身,還得照顧到船員家屬,做好船員大後方的安撫工作。聽說您家田大妮在隊裡婦女之間的口碑很不錯,您覺得讓她來幫幫我怎麼樣?」
田嬸心裡是滿意的,當不當電話員無所謂,只要能給她安排個正式工作就行。
「這是臨時工還是正式工?」田嬸追問。
「今年招聘的所有人員,除了十五個船員,全是臨時工,包括電話員。」宋恂又保證道,「不過,你放心,每年會有轉正名額,有您貢獻的這個配方,她轉正是遲早的事。」
「那我家其他幾個怎麼辦?」
「您家大壯沒念過書,二壯是初小文化,其實都是不符合我們這次正式船員的招工條件的。但是,因著您手裡的配方,我可以給二壯一個正式工的名額,給大壯一個臨時工的名額。至於您家裡的那兩個最小的,以後有了條件,您還是送他們去讀幾年書吧。年紀到了以後,來我們公司報考時,可以優先考慮您家的孩子。」
她家的大壯二壯打魚的本事都沒問題,如果正常招工的話,是可以選上臨時工的。
宋恂給出的這個條件,看著挺熱鬧,但是只占用了一個正式工名額,又招進來一個幫他打理工會事務的臨時工。
賈紅梅配合地驚訝張嘴,強烈反對:「船員那邊的招工基本已經定了,這會兒把老田家的人插進去,有兩個人就要被刷下來!你這麼幹是要得罪人的!」
宋恂無奈地擺擺手,
見田嬸還是沒反應,宋恂起身道:「田嬸,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條件了,您再考慮一下吧。如果您覺得合適,就儘快來一趟大瓦房,咱們商量後續事宜。」
兩人從田嬸家告辭,回到大瓦房時,剛進院子,就聽到了裡面的爭吵聲。
「哎呦,這一天天的,真是沒個消停的時候。」賈紅梅抱怨著,就快步跑進去看熱鬧了。
宋恂:「……」
發現他們回來,只有嚴秋實和吳科學關心了一下田嬸蟹醬配方的問題,其他人還在吵吵呢。
「你這樣安排就是不公平!為什麼其他人都是接打電話,輪到我們這裡就變成了命題考試?」幾個女知青圍著杜三泰要說法。
「你們都是知青,普通話根本不用考,能把我們南灣話說順溜了就行!」杜三泰自有他的道理,「給我們打電話的,不只是省城那邊的,南灣的也不少。你們連四和十都分不清,公社讓十點去開會,你們給記成了四點。怎麼當電話員?」
他們南灣話里的四和十是同一個發音,外地人經常鬧出笑話。
不止這些知青,宋恂也分不清楚。有時候需要結合語境去推測對方說的是四還是十。
杜三泰給剛進門的兩人講了事情原委。
項小羽之後的五個知青,像是從她身上找到了通關密碼。
一個個接打電話的時候,都是扯著嗓子喊的,生怕聲音小了,對面聽不清。
再加上,他們本身普通話標準,跟省漁的兩通電話,很順利的就完成接聽了。
杜三泰覺得這樣不行,電話員只招一個,這得考到啥時候去?乾脆就把幾個知青召集起來,讓他們說南灣話。
知青們覺得這樣不公平,同樣的考試,內容卻不同,有什麼公平性可言?
李英英見到宋恂,便直接告狀:「宋主任,考試形式和內容是提前說好的,公司總不能中途出爾反爾吧?」
她其實不在乎一個電話員的工作,接打電話枯燥得很,有什麼可做的?
但她得抓住這個跟宋恂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自打宋恂來了瑤水,除了在養豬場那陣子,她能與宋恂說得上話,之後就再沒什麼碰面的機會了。
宋恂就像個工作狂似的,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要麼就是在省城出差。
她根本找不到接近宋恂的機會!
原本尋思,讓他趁機搬去知青點住,結果天公不作美,知青點的房子居然塌了!
所以,這個電話員她是非當不可的。
杜三泰反駁:「我們只招一個電話員,這樣考試的話,大家都能通過,最後選哪個?」
宋恂揮手讓知青們坐回去,繼續等電話。
然後對杜三泰交代:「那你就多費點心,給大家出一份南灣話的考題吧。等所有人都接打完電話以後,合格的同志進入第二輪考試,就考南灣話。」
眾人:「……」
行吧。
宋恂沒把電話員的事,放在心上。
他已經認定這個電話員的工作就是項小羽的了。
外地人說南灣話不占什麼優勢,別看知青們來南灣插隊已經好幾年了,但是該說不好還是說不好。
這些知青平時吃住都在一起,除了上工時能跟社員零星說幾句日常用語,平時都用普通話交流。
有些人的南灣話還沒他這個剛來的說的利索。
他把招電話員的事情交給了賈紅梅負責,自己跑去碼頭找項隊長了。
項英雄正在跟社員一起鼓搗那兩對新買回來的退役機帆船,看盡宋恂找過來,還拉著他幫忙看看其中一艘船的發動機。
宋恂拿過工具箱,一面檢查排氣缸,一面跟他說了曬蟹米的問題。
「出口公司那邊是常年收蟹米的,不過,我看咱們村里好像很少有人曬蟹米?」
婦女們一般都是弄紫菜海帶或者烤魚片,蟹米不常見。
「那玩意不好弄,一隻螃蟹只能摳出一丁點肉,蟹子打開就吃了,誰還有耐心把肉留下來晾曬成蟹米呀!」項隊長搖頭,「而且隊裡曬的蟹米,一般都是用婦女小孩趕海撿回來的螃蟹曬的。你想想,那點螃蟹才能曬出來多少?」
「咱們船隊捕回來的螃蟹不做蟹米?」
「螃蟹不好保存,我們出海捕魚的時候,一網下去會零星撈上來一些,不過要麼當時就吃了,要麼就重新扔回海里,不然沒等船隊收山,那螃蟹就死了。」
宋恂把堵住的排氣缸清理乾淨,示意項隊長啟動發動機試試。
「你的意思是,這個蟹米的買賣做不成?」
「做不成。」項英雄堅定搖頭,「螃蟹保鮮太費勁了,一斤兩斤的買賣,人家出口公司跟咱做嗎?」
為了做兩斤蟹米,得消耗上百斤的螃蟹,誰有那個耐心呀。
跟項隊長這裡說不通,宋恂給他們修完發動機,用抹布擦乾淨手上的機油,就跑去了隔壁他們公司的船上。
趙老大和孫老大剛收了風帆,坐在船頭抽菸聊天。
見他從那邊過來,便笑道:「小宋主任,來找我們是有事吧?」
宋恂接過他們遞來的煙夾到耳朵上,問了他們任務的完成情況。
「不就是五千擔嘛,你就放心吧,下周開海,我們正準備大幹一場呢!」趙老大笑道,「不過,你要是能把公司新買的船給我們用,我們肯定完成得更快!」
宋恂心裡一動。
與出口公司簽訂的合同中,沒有規定,供貨時使用的必須是這次新買的漁船,只要他們每月能完成規定的水產供貨量,對方不管他們是怎麼調配船隻的。
宋恂笑:「用新船也不是不行。」
「真的?」趙老大和孫老大同時坐直身體看過來。
他們可是眼饞那幾對新船,眼饞好久了。
「真的,我打算將兩對新船,與之前的舊船調換一下,先保證咱們生產任務的完成。」宋恂停頓片刻又道,「不過,這兩對新船的使用是有條件的。」
「啥條件?」
「新船的空間大,我打算在船上直接弄一個加工小作坊。」
孫老大皺眉:「加工什麼?」
「蟹米。」宋恂笑眯眯道,「聽說以前撈上來的螃蟹都是扔回海里的,以後就不用了,可以直接在船上清洗蒸煮,就地取肉,曬成蟹米。」
「呦,那工作量可就大了。等待起網的時候,還得加工螃蟹,耽誤船員的休息時間吶。」
他們拿的都是固定工資,這會兒沒有津貼補貼一說,那都是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的。
所以干多干少一個樣,哪怕額外給公司加工海味品了,船員也是拿不到錢的。
他們作為船老大,雖然想開新船,但絕不能這麼坑手下人。
見兩個老大的熱情減退,宋恂繼續解釋:「哪個小組能在保證完成生產任務的同時,加工蟹米,這兩對新船就是哪個組的。公司對加工蟹米的數量沒有要求,蟹米收購價的百分之十可以拿出來補貼船員。幹得多了,船員就多得點,乾的少了就少的點,全看你們自己吧。」
加工蟹米,除了費點柴火和鹽,基本算是無本買賣,給出去十個點,公司不吃虧。
「公司能給現錢?」這不是擎等著犯錯誤嘛。
宋恂搖頭:「工會馬上就要成立了。我們公司的福利待遇好,會通過福利的形式發給大家。」
孫老大一拍大腿,「幹了!」
哪怕每人給發條毛巾,也不算白幹活呀!
「哈哈,這兩對船還挺搶手的。公司馬上就要進一批新船員,恐怕不少人都打著這些新船的主意呢。」宋恂起身下船,「就這兩三天吧,我會召開船長會。到時候咱們商量一下這幾對新船的歸屬問題。」
項小羽最終憑著她的大嗓門,流利的普通話和有先天優勢的南灣話,殺出重圍,當上了大瓦房的第一任電話員。
雖然只是個臨時工,但她也挺高興,他們家賺工分的人多,不差她的口糧。
她以後也是每月領工資的人啦!
收到錄用通知以後,與家裡人慶祝一番,就一直在留意隔壁的動靜。
聽到宋恂和吳科學下班回來以後,就爬到籬笆牆上招手,「噗呲噗呲」地引起宋恂的注意。
西院那邊還額外住著四個男知青,項小羽不樂意過去。
宋恂打開籬笆門走過去,一本正經地問:「想好給我送什麼禮了?」
「哈哈哈,」項小羽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方道,「明天就送,明天就送!到時候我多包點餃子帶去大瓦房,讓大家都嘗嘗我的手藝。」
「你還是別帶去大瓦房了,我在家吃就行了。」
項小羽在心裡偷樂,這小宋主任還挺獨的,吃個餃子還得吃獨食。
見她表情奇怪,低著頭偷笑,宋恂無奈道:「田嬸家的田大妮,明天也會來大瓦房上班。要麼你去跟她商量著,一起送東西。要麼你就別送,不然影響和新同事的團結。」
「啊!大妮姐也要來上班啦?田嬸同意提供配方了?」項小羽驚喜地問。
「嗯。」
「那行,我找大妮姐商量去,她跟我姐是小學同學。一個班長一個副班長,我們從小就熟!」項小羽怕他對田嬸有偏見,連累田大妮,忙替田大妮說好話,「他家的家裡家外都是大妮姐一把操持的,她跟田嬸雖然是母女,但是完全不是一路人!你招大妮姐進公司就對了,她可能幹了,一個頂倆!」
「行了。」宋恂見她嘰嘰喳喳起來沒完,好笑道,「我自己招進來的人,還能不知道底細?你就別操閒心了,趕緊干點正事,把給我的禮儘快送了。」
「嘿嘿,我太高興啦!」項小羽沖他擺擺手,出門就往田嬸家跑,找田大妮商量去了。
不過,這兩人沒商量出什麼結果,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每人給大家帶了點小零食,就算當做新員工的見面禮了。
畢竟家裡都不寬裕,給這麼多人送餃子,那得用多少面和肉啊!
宋恂嚼著烤魚片,問杜三泰和嚴秋實:「船員的錄用通知張貼出去沒有?」
「在代銷點門口貼了一份。怕有人沒時間去看,我和老杜還跑去,挨家挨戶地通知了。」嚴秋實答。
宋恂點頭:「那行,既然船員已經就位了。咱們儘快安排一個全體職工大會,一是給新船員做培訓,講講公司的各項規章制度和福利待遇,二是,準備今年的船長選拔。」
「這會兒選拔船長?」
「現在不選什麼時候選?」宋恂翻了下筆記本說,「老船員在過去三年沒有任何晉升機會,一直跟著那幾個船老大幹。只要船老大不退休,他們就沒有出頭的日子。這次有了新船,還有一批實力不俗的新船員加入,正好可以借著這次機會,讓大家競爭一下,新增的幾個船老大的位置。老人新人都可以參加選拔,也算是給大家的一次激勵吧!」
這個可是個大好消息!
升職就意味著漲工資,到時候不知多少人要搶破頭了!
幾人正商量著開全體職工大會的事,大瓦房的院門卻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
結實的木門被人推得來回晃蕩了好幾下。
一個宋恂眼生的高壯年輕人,從外面跑了進來,身後還呼啦啦跟著五六個家裡的兄弟。
「杜老三,你給我出來說清楚!」那年輕人進到辦公室就指著杜三泰的鼻子問,「你既然收了我的煙和酒,錄取名單上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