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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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接到葉滿枝同志的實名舉報後, 軍代表同志並沒有立即採取行動。
據舉報人葉滿枝描述,聚賭窩點設在工廠之外,那裡已經超出了軍代室和廠保衛科的管轄範圍, 處理起來並不如派出所名正言順。
而且葉滿枝剛在人家的牌局上推銷了三百多塊的公債,以防別人聯想到她身上, 對她打擊報復, 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
想到她在賭局上賣公債的奇葩行為, 吳崢嶸不由扶額, 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我跟你說正事呢,你笑什麼啊?」葉滿枝急得不行, 在他手臂上推了推。
「推銷公債的事就不提了, 誰讓你獨自跑去賭博窩點的?」
「我跟我四嫂一起去的, 而且我四哥當時也在裡面, 」提起那個不爭氣的四哥,葉滿枝有點沒面子, 弱了聲氣說, 「那牌局上有好幾人都挺眼熟的, 都是我四哥的熟人。」
吳崢嶸對她四哥還有印象, 之前在墳場被軍犬攆得狼狽, 看上去不太聰明。
思及此, 他斂了笑。
「一場賭局能輕易聚攏三百賭資, 說明他們不但賭得大, 人員多,而且聚賭時間不短了。這種場子絕不是普通職工或家屬有能力組織起來的。」
大車店那一帶的房子都被廠里的關係戶租住著。
她在賭局上見到的那些人未必是真正的組織者。
吳崢嶸沉吟一陣說:「你回去以後就別再提聚賭的事了, 只當你是為了賣公債才跑過去碰運氣的。」
葉滿枝小聲打聽:「那軍代表同志什麼時候行動啊?」
四哥要是鐵了心想去賭,哪怕她有八雙眼睛也看不住,這事還得從根兒上杜絕。
「等他們對你放鬆了警惕再說。你的工作經常外出, 還總在晚上加班,要增強防範意識。」吳崢嶸想了想,又笑道,「先讓他們逍遙幾天,攢夠了買公債的錢,再連人帶錢一網打盡。」
葉滿枝緊盯著他唇邊那抹笑,狐疑地問:「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沒有。」
「那你總笑什麼?」葉滿枝嚴正提醒,「你最好不要輕易取笑我,我要是生氣了,至少要一張五尺布票才能哄好……」
吳崢嶸輕笑出聲,「那我確實不敢輕易取笑小葉同志。軍代室的布票已經被我換遍了,再換就得去其他辦公室了。」
他們這些當兵的常年穿軍裝,布票基本用不上,但其他科室卻未必。
「你以後對我好點吧!」葉滿枝佯裝不滿道,「要是去其他科室換布票,人家就該知道你有個愛臭美的對象了,到時候我還得跟你一起丟人。」
吳崢嶸被她的邏輯逗笑,配合地頷首說:「沒關係,咱們堤內損失堤外補,爭取讓小葉幹部多賣點公債,或許比五尺布票還管用。」
「嘿嘿,那就辛苦軍代表同志啦,我等著軍代表同志首戰告捷的好消息!」
葉滿枝很信任他的辦事能力,把事情託付給他,就按照對方叮囑,不再關注聚眾賭博的事,好似那次去賭場堵人,真的只是賣公債的小手段。
她默默等了十來天,眼瞅著再有一千多塊就能完成公債任務了。
某天晚上,她被人打斷了美夢,在睡夢中被人推醒。
「來芽,你今天看到你四哥沒?」
「沒有啊,」葉滿枝迷迷糊糊翻個身,嘟噥道,「又怎麼了?」
「這都後半夜了,你四哥還沒回來呢!」
聞言,葉滿枝瞬間就清醒了,撐起身子看向床邊的常月娥和四嫂。
「四哥今晚一直沒回來啊?」
「掃盲班下課以後,他回來陪麥多玩了一會兒,快九點的時候胡六來家裡找他,他又跟著胡六出去了。」
胡六總來家裡找葉滿桂,沈亮妹原本並不覺得有什麼。
但她上次跟小姑子一起去過那個賭博窩點,光是桌上的賭資就有三百多塊。
饒是她一向心寬,也看出那胡六是在帶著滿桂不學好了。
聽說四哥是跟胡六一起離開的,葉滿枝心裡七上八下,直覺是吳崢嶸那邊有所行動了。
她四哥這是什麼運氣呀?
自打上次被她抓到現行以後,四哥老實了好幾天,不會剛跟胡六出去,就被軍代室逮住了吧?
葉滿枝心裡有了計較,便對四嫂說:「我四哥那麼大的男人,之前也經常出去玩,他不用上班,估計明早就回來了。咱們就別操心了,趕緊睡覺吧!」
常月娥還不知道老四賭博的事,也覺得老四媳婦小題大做,給閨女掖掖被子,便將兒媳婦帶出房間了。
然而,四哥不但晚上沒回家,次日白天也沒在家裡露面。
等到胡六的家人跑來打聽胡六下落時,葉家人終於確定事有蹊蹺了。
老葉和三哥找遍了四哥常去的地方,相熟的幾個朋友家也問過了,卻始終沒能見到人影。
全家人一籌莫展時,軍代室的秦祥突然出現在了葉家門口。
葉守信認得他,知道他是吳崢嶸的通信員,趕忙將人請進屋裡坐。
「葉工長,我就不坐了,廠里還有活兒呢,我替吳團長給您傳個口信,就得趕緊回去。」
葉守信見他說得認真,立即點頭:「有什麼事,你儘管提。」
秦祥的目光在葉家幾人臉上掃過,表情不太自然地問:「葉工長,您有個兒子叫葉滿桂吧?」
「是我家老四。」
「您看這事鬧的,葉滿桂同志昨晚就被保衛科帶回去接受教育了。」
葉守信聞言一愣,「老四怎麼被弄去保衛科了?他犯什麼事了?」
保衛科在廠里的作用相當於派出所。
職工和家屬犯事以後,沒有直接報公安的,都要先經由保衛科處理。
秦祥撓撓頭:「這事說來真是話長,廠里前兩個月不是有個偷柴油的案子嘛……」
「老四偷柴油了?」葉守信的聲音陡然拔高。
「沒有,這個案子擱置了好幾個月一直沒破,前天保衛科突然收到群眾舉報,在大車店附近聞到了很大一股柴油味。保衛科的同志來跟軍代室借軍犬,所以,我們軍代室就派人配合保衛科一起去大車店尋找贓物了。」
秦祥嗐了一聲說:「誰知道柴油桶還沒找到,竟然先發現了一個聚眾賭博的窩點!裡面一共十七個人,幾乎都與咱們廠沾親帶故,所以全被保衛科帶回廠里了……」
葉守信頭暈目眩,隔了好幾秒才跟他確認:「老四是因為賭博才被保衛科抓去的?」
秦祥艱難地點點頭,像是怕他難堪一般,找補道:「據葉滿桂同志自己交代,他沒帶賭資,沒參與賭博。但您也知道,凡是在賭場被抓現行的,統統要接受教育、勞動和罰款,我們也沒辦法。」
「不過,我們吳團長聽過葉滿桂同志的供詞以後,認為他沒有撒謊,所以才派我來家裡跟您說一聲。」
見老葉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三哥連忙上前一步,與秦祥交涉。
他還不知自家妹妹與吳崢嶸的關係,握著小秦的手連聲道謝,「秦同志,我們現在能去保衛科領人嗎?」
「這事恐怕還不行,」秦祥嘆氣說,「這次賭博人數眾多,而且大多是咱們的廠子弟,保衛科通報廠領導以後,決定扣押他們72小時,在保衛科進行相關法律法規的學習。以防有家屬找人疏通關係說情,李科長決定72小時以後再通知家屬。吳團長怕您家一直見不到人著急,才讓我來家裡提前說一聲。」
三哥再次道謝,當即表示理解和擁護廠領導的決定。
等他將秦祥送下樓,重新返回時,皺著眉說:「還以為老四有長進了,怎麼突然又迷上了賭博?保衛科不會把人移交派出所吧?」
聞言,沈亮妹頓時哭出聲來,「哇,他要是因為賭博坐牢,我也不過了!麥多有個坐牢的爹,以後還能擡得起頭來嗎?」
黃黎嫌棄道:「哭什麼哭,要是真想移交派出所,肯定在第一時間就移交了,哪會讓他們在廠里學習72小時?」
要是能讓葉老四趁此機會長長記性,反倒是好事!
葉守信一直沉著臉不說話,悶不吭聲地又在家等了一天。
等到72小時過去,保衛科通知家屬去領人交罰款的時候,他立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爸,我跟你一塊兒去吧!」葉滿枝主動請纓。
葉守信「嗯」了一聲,悶頭往外走。
他們趕到保衛科的時候,其他家屬也陸續到場了。
來領人的基本都是廠職工,其中職位最高的是後勤科長。
據說聚眾賭博的場地,就是他大兒子提供的。
所有家屬被保衛科長帶去了一間會議室,會議室的一側坐著十七名萎靡不振的賭徒。
家屬們被安排到另一側。
葉滿枝的目光一一划過一眾賭徒,大多數人都比較年輕,但一群人中還摻著兩個影響畫面和諧的老頭。
看來賭博這事,真是不分年齡的,年紀相差那麼大,居然也能玩到一起。
她心裡感嘆著,餘光里卻瞥見一道眼熟的身影突然沖向對面的賭徒。
郭二妮怒氣沖沖,表情猙獰,揪起其中一個老頭的後脖領就是一頓亂捶。
「哎哎,還有沒有王法了!」被打的老趙頭拼命躲閃,「誰家的兒媳婦敢打公公啊!小輩打長輩,你還有沒有規矩了!」
「我呸!你算個屁的長輩!」郭二妮下手毫不客氣,「還嫌家裡不夠亂是不是?你算個什麼東西!還敢學人家聚眾賭博!」
老趙頭邊躲邊解釋,「我沒賭博!就是跟老劉一起去看熱鬧的,我兜里有多少錢,你應該清楚呀,咋可能上得起人家的牌桌?」
郭二妮啐道:「你自己家的熱鬧不夠看嗎?大院兒里那些下棋的不夠你看嗎?為什麼非得去賭場看熱鬧?你咋什麼地方都敢去?」
在場這些家屬,包括老葉在內,都想動手教訓自家孩子,礙於這是保衛科的地盤,才把那口氣忍了下來。
郭二妮算是全場唯一將想法付諸實踐的人。
因為這兩人的爭執,會議室里驟然亂作一團。
葉滿枝是除了郭二妮以外,唯一的女同志,見狀便主動上前,抱住了還要踢打的郭二妮。
「郭大姐,你冷靜一點,你公公年紀不小了,要是當眾把他打出毛病來,你還得伺候他!」
葉滿枝對郭二妮也算熟悉。
她負責民政工作後,見識的第一件奇葩事,就是趙國棟重婚娶了弟媳,弟弟又詐屍回來復仇,把哥哥嚇尿了褲子。
當初郭二妮還想跟小叔子結婚來著。
「我呸,我才不伺候他!」郭二妮怒髮衝冠,「等趙國棟從看守所里出來,我就跟他離婚!」
她跟趙國棟沒領證,但孩子都生了三個,屬於事實婚姻。
所以,趙國棟和弟媳領的結婚證並沒有法律效力。
他這種重婚,與解放前的重婚不一樣,原本可以判拘役三個月,緩刑六個月,但法院認為他明知故犯,故意欺瞞哄騙妻子,最終判了他三個月拘役,沒有緩刑。
趙國棟這會兒正在看守所服刑呢。
大兒子坐牢,小兒子復活,她公婆也因此從農村趕了過來。
郭二妮原本以為兩個老人是來解決問題的。
結果人家是來幫大兒子守著房子的。
她婆婆至少還知道做飯帶孩子。
公公卻在離開農村以後徹底變了個人,他現在不用種地,每天吃了飯就把飯碗一推,背著手去大院裡看人家下棋。
郭二妮想在婆婆能幫她看孩子的時候找份工作,等她與趙國棟離了婚,不至於坐吃山空,所以即使心裡厭煩這個公公,她也忍了。
沒想到這人變本加厲,院兒里那麼大的地方不夠他玩的,居然開始接觸賭博了!
郭二妮臉色通紅,對保衛科的同志說:「你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他兒子在看守所呢,你們把他送去派出所也行,反正我是不會給他交罰款的!」
保衛科的同志尚未表態,其他家屬先不樂意了。
「你這個同志怎麼這麼衝動啊!哪有動不動就往派出所送人的!」
「就是啊,小郭,有事好商量!」
把老趙頭送去派出所事小,但送人去派出所總要有個理由吧?
一旦把他聚眾賭博的原因說出來,那麼與他一起參與賭博的人,免不了也要進一回派出所。
畢竟聚眾賭博沒有單蹦一個人的。
吳崢嶸用鋼筆在桌面上敲了敲,「安靜。」
軍裝比保衛科制服更有威懾力,他開口以後,會議室逐漸平靜了下來。
吳崢嶸英俊的臉上毫無波瀾,肅然道:「656廠對廠內聚眾賭博,有明確的懲罰標準。儘管他們的賭博地點在廠外,但參與賭局的都是職工家屬,住在軍工大院裡,因此懲罰標準同樣適用。下面請保衛科的李科長給大家講講對這17人的處理意見。」
李科長站起身,高聲道:「自656建廠以來從沒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聚眾賭博事件,人員眾多,賭資數額巨大!廠領導得知消息後非常震怒,要求保衛科從嚴從重處罰,除了強制學習相關法律法規,還應該移交公安機關……」
「李科長,我們一定好好教訓這些臭小子,能不能放他們一馬,別移交派出所了?」
「我真是恨不得抽死我家老二,但去了派出所,有了案底,以後這工作說親也會受到影響。」
李科長擺擺手說:「先聽我說完,考慮到有些同志確實是初犯,而且以他們的經濟條件,親自參與賭博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廠里決定給出第二個選擇,就看家屬想讓他們認罪還是認罰了。」
認罪就是移送派出所。
認罰就是交罰款的意思。
大家不帶任何猶豫,幾乎全都選擇了認罰。
只有郭二妮,說什麼也不肯給老趙頭交罰款,請求廠里將人移送派出所一了百了。
這樣一來,事情再次回到了原點。
把老趙頭送去派出所,其他人也要跟著遭殃,那其他人認罰還有什麼意義?
帶老趙頭去賭局看熱鬧的老劉頭,出言勸道:「國棟媳婦,你是當兒媳婦的,哪有主動把公公送去派出所的?他進了局子,你家幾個孩子的臉上也無光啊!」
「連孩子爹都進局子了,再進去一個爺爺有什麼!」郭二妮似笑非笑道,「老劉,我公公是跟你一起進賭場的,你要是看不過去,就把他的罰款交了!」
老劉頭當即閉嘴。
除了賭資上交,每人還要罰款二十塊,他怎麼可能給老趙出錢!
事情一時僵持不下,雙方都不肯退讓。
把郭二妮惹急了,她就讓對方代繳罰款。
葉滿枝卻在此時緩緩舉起了手。
她是在場難得的女同志,萬綠叢中一點紅,剛舉手就被李科長注意到了。
「小葉同志,有什麼要講的?」
葉滿枝嘆氣說:「吳團長,李科長,參與賭博這些人確實不給家裡長臉,我爸一輩子堂堂正正,攢下來那點臉面全被我四哥丟光了。我相信大家的心情都差不多,雖然同意給他們交罰款了,但心裡肯定是不痛快的。」
「這種事誰能痛快呀!上輩子真是欠了這孽障的!」
「我覺得廠里罰款的目的不是為了收錢,而是想給他們一個教訓。既然如此,咱能不能像公安機關一樣,對他們進行勞動教育,用勞教代替罰款?」
葉滿枝生怕別人搶了她的話,連珠炮似的說:「大家可能已經聽說了,市教育局給咱們光明街批了一個建小學的指標,但是由於財政資金緊張,需要咱們街道居民自行出錢出力建小學。」
「這17位同志,既是職工家屬,也是光明街居民。我覺得可以讓他們去小學工地上工作一段時間,得到懲罰的同時,還能為小學生上學出一份力。」
葉滿枝一口氣將話講完,心裡其實也不太確定。
畢竟656在墳場那邊也有擴建任務,要是把他們拉去墳場幹活也算是勞教。
聽了她的話,大家都沉思起來。
家屬們本就恨得牙痒痒,即使答應掏罰款,也是捏著鼻子掏的。
用勞教代替罰款,那是大家巴不得的好事!
既省了罰款,又能讓這群混蛋吃些苦頭,受點教訓!
大家一齊將目光投向李科長和吳崢嶸。
不等李科長開口,吳崢嶸先表態說:「小葉幹部的提議不錯,不過,考慮到這些同志沒有蓋房子的經驗,讓他們去工地幫忙是對小學生安全的不負責任。我提議,讓這17位同志每人去江邊挖一噸沙子,另外每人再為學校支援200塊紅磚。」
葉滿枝心想,這樣就更好啦!
現在的人工費不值錢,建築材料才值錢吶!
而且從江邊往光明街運沙子,運輸也是個很大的問題。
要是能讓這些人挖了沙子運回來,能給街道節省一大筆拉沙子的運輸資金呢!
吳崢嶸提的建議不算過分,家屬們沒再討價還價,紛紛表示願意讓自家混帳支援小學校建設。
葉守信出面在表格上簽了字,揪著老四的脖領子就把人拽出了會議室。
臨走時他還特意跟吳崢嶸道了謝。
「我家這小子不爭氣,這回讓吳團長見笑了。」
「葉叔別客氣,」吳崢嶸笑道,「根據四哥和其他人的口供來看,他確實是去賭場旁觀別人打牌的,暫時還沒有正式上過賭桌。三哥和來芽都很優秀,想來四哥也差不了,您回去說說他就好。」
葉守信暗道,幸好還有兩顆辣椒是辣的,否則他真是沒臉見人了。
他惦記著老四的事,暫時顧不上追究對方稱呼上的變化。
葉滿枝卻偷偷瞪了吳崢嶸一眼。
你比我四哥還大呢,亂喊什麼四哥啊!